第463章 被誇
門口清靜了,來的卻換了另一些人,時不時便有面黃肌瘦的婦人,揣著些難以啟齒的病症,或是別處看了又看也治不好的病症,怯生生在門口探頭,有幾個膽大的進過後,來的人便多了些,又一見滿都是女子,更敢進了。
這些婦人,甚至有裹了腳從京城遠郊一步步挪來的,有揣著攢了半年的銅板,還怕被家裡知曉的,把頭蒙得嚴實,趁夜來的,也有些病拖得實在走投無路了,才尋到這客棧來的。
各式各樣的病人都有,就是日子過得都一般苦痛。
掌珠每回都先領著在內門院子門邊站一下,讓她們把一屋子的女學徒看清楚了,她們的心才落回肚裡。
久而久之,景和客棧這處地方,倒成了婦人們敢開口的一處地方。
今日也來了一位,瞧著二十幾歲年紀,雖是冬日,衣裳也穿得比旁人臃腫,進門先怯生生地在門邊立了半晌,把一院子的人都打量過了,確認滿院皆是婦人,才肯踱著步子進了空屋,解開了裹著的好幾件厚衣裳。
她漲紅了臉,垂著頭徑直流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求縣主救救我吧!實在是受不了了…我還未生孩子,卻成天都有這羞死人的乳水,衣裳都不敢穿少了,就怕在路上被人瞧出來。
經水斷絕也有好些月了,成親幾年了也沒能有孕,背著夫家看了好幾處郎中,藥都吃了一大堆,卻半點起色都沒有…」
姜梨小手搭上她手腕,聽著脈象,再一結合這症狀,她心裡便明白了。
大乾的醫家論這高泌乳素血症病,多診斷為肝腎虧虛、乳汁失攝,方子換來換去總不出那幾味藥材,卻全然不曉得病根並非是肝腎或是乳房的問題。
而是在腦袋裡那顆垂體,這是激素失了常,不能對症下藥,湯藥自然無效。
但這話她沒直白說與病人聽,只溫聲道,「無事,這並不是大病,能治的,會好起來的。」
又細細問了幾句起居,還將帕子遞給她擦淚。
婦人沒想到這小縣主說話這般好聽,心像是安定了許多,淚也漸漸止住了,便一一細細回著縣主問的問題。
姜梨臉上帶著淺笑,溫聲又問道,「不知嬸嬸介不介意讓我身後這班徒弟挨個把把脈學學?」
婦人紅著臉搖頭,「縣主肯給我瞧病已是天大的恩典,哪會介意。」
於是二十個徒弟排著隊挨個上前,一人一號,指尖搭在腕上,眉頭一個比一個皺得緊。
神色千奇百怪的,卻都格外認真,只想結合著往日師傅教的,能把出個所以然來。
頭幾個還照著婦科學但的一條條病灶套,套到後來自己都查出不對,紅著臉退到一旁,神色懊惱。
也有膽大的,比如沈知梅,張嘴就斷了個氣血兩虛,被旁邊人輕輕扯了扯袖子,提醒了下,又改個口說是胞宮問題。
姜梨也不說話,只瞧著她輕搖頭。
沈知梅就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當即就想今夜必不睡了,得徹夜苦讀,下次再對不上簡直對不起師傅!
沈家其餘兩姑娘輪著把脈時,兩兩對視一眼,誰都沒先落斷語,沈知蘭怕丟臉,只把脈象記在自己紙上,回頭好與師傅的對照。
末了輪到沈知桐,這姑娘平素最是安靜,眉頭緊蹙把了近三十息脈,最後抬眼看姜梨,很是小聲地問了句,「師傅,可是激素問題?」
姜梨一聽,眼睛唰地就亮了,猛地拍案,「不錯!」
她教過這群人垂體,激素這些知識,但這些知識只是她教的冰山一角,沒指望誰真能順著脈象摸到這個大方向上去,偏沈知桐就摸著了。
她連連點頭,很是高興,「就是激素這個方向,知桐摸得准,有思路,很棒!」
當下她便提筆開了張方子,都是專門降泌乳素的藥,又仔仔細細囑婦人,「嬸嬸用藥七日後再來複診,保持心情舒暢,莫熬夜食生冷。」
若泌乳素能回落,溢乳自會停,月經也便能復來,屆時再調受孕不遲。
這病便治好了大半了。
婦人雙手接了方子,眼眶一下就紅了,千恩萬謝地就要掏看診費。
姜梨忙擺手攔了,「嬸嬸收起來。您今日肯來這一趟,又肯讓我的徒弟們挨個把脈,拿您當活病案學,這便是診金了,足夠了。」
病人本就身子不適,心情鬱悶,能有這耐心讓她教徒弟的,很是好了。
婦人愣了愣,攥著那方子又福了兩福,「多謝縣主,也多謝各位!」
這才裹好衣裳,快步離開了。
人一走,姜梨便轉身上了講台,就著這樁活生生的病案,把垂體激素如何統著一身,泌乳素一高如何壓住經水,又如何逼得乳汁自出,從原理到病症,再到可能誤診的病症,全講了一遍。
她舉著井繩轆轤打比方,「我們腦里那顆垂體便是管著一身水井的總轆轤,轆轤多絞了一股繩,別處的井便要被抽乾。斷病症得結合著來看,若是只盯著一口井看,自然是看不出是總轆轤上出了岔子。」
一屋子人聽得眼睛發亮,先前腦中的迷霧一層層散開,連最小的二丫都跟著點頭。
姜梨也不知她這點頭是真懂假懂,但假以時日,必然是能學出些門道的。
二丫夠勤奮,在這個年紀不貪玩,記性也不差。
沈知桐今日被師傅當眾誇了一回,耳尖一直紅得發燙,坐得卻比誰都直,她心裡高興得一直在叫,面上卻還是垂著腦袋,安安靜靜的。
她覺得自己好厲害!好些事她都比不過兩個姐姐,偶爾跟著嫡母去赴宴,也從來沒人搭理她。
可今日,她的想法竟是對的!
姜梨瞧著這一屋子人,心裡很是歡喜,比自己治好一樁疑難雜症還高興。
估計給她第一次老伯伯把脈那日,師傅心裡也萬分高興吧。
她那會可是一點沒藏私,絕對的天賦怪來的,把脈准得很。
她教這些徒弟,原不是指望誰能一夜之間成了神醫,只盼她們多努力,讓女醫這條道更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