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放開懷
他心中嘆了口氣,認識先生以來,還從沒同先生一道出門遊玩過。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笑了,想想也知道可能性極小,先生成日忙得腳不沾地,哪來的閒工夫陪他一同登高。
姜田氏大掌一揮,「肯定方便啊,人多熱鬧,還不知道傅大人出門遊玩是何模樣呢。」
總覺得傅大人和出門遊玩四個字不沾邊。
這麼厲害的一個高官,竟是比姜家村的莊稼人還忙碌,起得更早歇得也晚。
回到家,姜佑安一邊沐浴休整,一邊打發了小廝往傅府通傳一聲,又另送了封信到溫子霖借住的地方。
回話傍晚就到了,溫子霖這邊一口應下,說明早定來赴約。
傅辭卻辭了,只帶回張紙,寫著,讓佑安好生玩,放開懷,莫負這春日風光。
姜佑安捏著那張紙,輕輕嘆了口氣。
他倒不意外,只是心裡那點念想落了空,到底有些悵然。
也不知先生這般忙碌,身子可受得住?
這一夜,姜佑安才算真真正正地舒服了。
換上熏過香的裡衣,往自己那張榻上一躺,厚被褥一裹,屋裡炭盆燒得正旺,暖融融的一股熱氣熏著臉龐。
號舍里那九日的萬般折磨,到這一刻才像被這床暖被給焐化了。
他長長舒了口氣,閉上眼,自己又活過來了。
翌日天才蒙蒙亮,溫子霖便已到了姜家門前。
姜田氏興奮得厲害,起得很早,正好在門邊聽見了動靜,一開門瞧見他,先心疼上了,「這般早趕路,冷不冷?用過飯了沒有?」
她忙要叫忍冬去端些熱湯水來。
溫子霖趕忙笑著行禮,「小子見過老夫人,都用過了,不冷,勞老夫人掛心。」
他一身白衫,背了個小小的行囊,長身玉立,筆直如竹。
姜田氏忙請他往家裡走,別的不說,佑安身旁的考子,溫子霖是她最喜歡的。
這孩子一看就是能扛事的,也懂事,舉手投足間禮數甚重。
姜家這一日,人人起得也早,灶上沒大動柴火,只迅速熱了一屜秧草包。
這包子是秋娘的拿手,秧草和著些許肉末,剁得細碎,皮薄餡足,一口下去滿嘴清香。
秧草的汁水會浸透包子皮,香味更是撲鼻。
姜梨一手一個,吃得眼睛都眯起來,含混不清地直嚷,「還是娘做的包子香,香暈了~」
秋娘笑得提醒她,「慢些吃,沒人同你搶。」
一屋子人圍著熱騰騰的屜籠,說說笑笑,溫子霖在一旁被勸了又勸,都沒忍住又用了個秧草包。
出門有兩輛馬車,各人隨意坐,誰想挨著誰便挨著誰。
蘇禾與傅家來的小廝各趕一輛,鞭子一揚,馬車便咕嚕嚕向前駛動。
車廂里早備下了熱茶與一隻小爐子,茶壺坐在上頭,一路咕嘟著,帘子一放,外頭的料峭春寒便全隔在了車外,連姜田氏都直說這一趟坐得舒坦。
馬車出了務本坊,徑直往東南方去。
天光是初春獨有的那種透亮,街鼓早歇,坊門次第開了,朱雀大街寬得能並行十數輛車,青石路面被夜裡的露氣潤過,泛著一層淡淡的青。
道旁槐樹還未抽葉,枝椏疏朗地搭在坊牆上,牆根下卻已有性急的草芽已頂出一片嫩青。
越往東走,人煙越密集。
早市的攤子已沿街鋪開,賣湯餅、蒸糕、包子等吃食的,挑著擔子叫賣杏花與柳枝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都很是努力地爭搶著路人。
有胡商牽著馱貨的駱駝打坊門口過,深目高鼻,腰間懸著皮囊,引得辰兒扒著車簾看了半晌,在京城胡人不少,他也見過了許多,可每次瞧見了都覺得新奇。
人和人的差別好大。
也有纏著幞頭的書生三三兩兩往國子監那頭跑去,腋下夾著書卷,手裡迅速吃著包子。
酒肆也卸了門板,夥計拎著水桶潑街,旗招子在晨風裡慢悠悠地晃。
東市那一段最是熱鬧,坊牆內百行列肆,車馬挨著車馬,人聲隔著老遠就涌過來。
這裡賣的東西就雜了,各式各樣的基本都能尋著,這裡討價還價的聲音比比皆是。
姜梨撩著一角帘子往外瞧,只覺這京城與她前世在書里讀過的,和她平日悶頭奔走的那一小片,全然是兩副模樣。
往常她來去匆匆,眼裡只有藥箱、宮牆與講台,從沒這樣不趕時辰,不惦記女醫,安安穩穩地坐著,把一街的煙火看進眼裡。
人人都各有喜怒哀樂呀,生動得很。
姜田氏在一旁看得眼熱,拉著秋娘的手,「改天咱娘倆也來轉轉,我瞅著好東西多得很!」
秋娘想搖頭,看娘這望眼欲穿的樣子,只得點頭應下,「好,我陪娘一同。」
姜大牛在一旁也指指自己,「我跟在你們後頭,給你們提東西。」
姜田氏白他一眼,老頭子可沒有好女婿有勁,提東西比不過。
她像是想起什麼,轉頭就對大家道,「笑死我了,上回你們祖父出門,把人家編的兔子看成了…」
姜大牛趕緊捂住她的嘴,「行了,這點小事就別提了。」
他嫌丟人。
尤其是在孩子面前丟人。
姜佑辰急得直問,「好祖父,你就說嘛!兔子能看成啥呀?」
姜大牛一伸手指著外面,「竟然有驢肉,這可不常見,改天咱也買來嘗嘗啥味。」
坊牆一段段退過去,柳樹一行行迎上來,遠處皇宮的檐角在晨霧裡露出一線,轉個彎,便又隱到重重坊市後頭去了。
出了鬧市,屋子漸漸少了,地勢卻一寸寸往上抬。
馬車過昇平坊一帶,道旁的宅院多了高牆與園林,牆頭探出幾枝早開的玉蘭,白得晃眼,香得迷醉。
風裡帶上了郊野的清新氣,混著一點泥土與青草的味道,姜田氏精神頭足了起來,扶著車框直往外望,「這就要到了?」
姜佑辰忙揚聲回她,「祖母別急,翻過這道坡就是!」
行到這,路平車穩,溫子霖忽從行囊里取出一物,溫聲笑道,「我帶了支豎篴,給各位獻醜吹奏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