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放紙鳶
這支豎篴,像是以紫竹剖制,筒身勻淨,帶著竹材天然的紫褐雲紋,不施丹漆,被細砂打磨得溫潤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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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梨直拍手,「洗耳恭聽!」
快讓她瞧瞧世家貴公子的技藝點。
溫子霖湊在唇邊略試了幾個音,便悠悠吹了起來。
一曲清音自車廂里漫開,不疾不徐。豎篴之聲,不似橫笛激越嘹亮。
氣入竹筒,音緩緩漫出,最是清泠疏淡,帶著竹本身的靜氣。
高音幽細如風穿林隙,低音沉緩似流水伏石,餘韻悠悠散在春風裡,不喧不鬧。
姜田氏忍不住閉著眼聽,手指在膝上跟著點。
秋娘難得頗為專注地瞧著溫子霖,只覺得這樂甚美。
連外面趕車的蘇禾都把鞭子放緩了些。
一曲落了,餘音久久縈在車廂之間。
姜佑辰頭一個回過神來,一疊聲地拍著手,「好聽!真好聽!」
掌聲驚得車外柳枝上的雀兒都撲棱翅膀飛走了。
他整個人撲到了溫子霖身旁,緊緊盯著那支豎篴,「溫大哥,這個我能學麼?」
他素來坐不住,難得對一樣東西上心。
姜田氏一聽更是喜出望外,忙向溫子霖連聲打聽,「這可難得!我們辰兒說想學件東西,真是破天荒頭一回。子霖啊,這樂器在哪兒買?能拜誰學?」
溫子霖被這一家子的熱情感染得直笑,一一答了,「太樂署里有位樂師與家父相熟,教蒙學正合適,回頭我替佑辰相商一番,尋個妥當的時辰引見便是,豎篴不必掛心,改日我送佑辰便是。」
話音未落,姜佑辰已一把抱住他胳膊,使勁晃著,「溫大哥真好!以後你想知道什麼,你就是我尊貴的會員!」
他這諂媚樣把一車人都笑倒了。
溫子霖失笑,抬手揉了揉那顆亂晃的腦袋,心裡暗暗稱奇。
同樣是姜家的公子,姜佑安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喜怒不大上臉,說話行事處處有分寸。這位姜三公子卻是一團明火,想到什麼便是什麼,喜便大笑,惱便噘嘴,半分藏不住。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性子竟能差到這般地步,倒也有趣。
他這一路原還拘著些做客的分寸,被辰兒這麼一鬧,也徹底鬆快下來。
雖不清楚這會員是何意,卻是不好意思多問的。
豎篴是他極喜愛之物,但吹豎篴的同好卻是寥寥,有人感興趣,他也開心。
馬車穩穩行了約三刻鐘,坡勢一緩,姜佑辰在外頭一聲歡呼,「樂遊原到啦!」
馬車停在了樂遊原的坡下歇馬處,還未登到最高台。
眾人紛紛扶著姜田氏和姜大牛下車,一抬眼,都不由自主靜了一靜。
腳下已是緩緩抬升的黃土塬,二月淺草鋪得疏軟,間雜著初生的苜蓿,風一吹便有淡淡的草香漫上來。
不遠處停著數輛別家的油壁車、犢車,好些僕從立在道旁,青蓋、傘旗錯落。
坡上生著老槐與古榆,枝椏才抽嫩黃新芽,幾株早杏斜斜開了半樹,落英隨微風飄在土路上。
樂遊原本是漢時樂游舊苑,大乾亭榭尚簡,君王節儉,便沒有營建各類繁複台閣,只零星幾處舊基、矮亭,供遊人歇坐。
這些前朝留下的廟基,石階已被歲月磨得光滑,縫裡鑽出細草。
踏青的人不算少,世家子弟、仕女結伴,多鋪茵席於芳草間,攜酒攜食,言笑晏晏;也有文士倚著古木,出口成章,吟詩作對好不盡興。
還有孩童放紙鳶,各種紙鳶隨風起,孩童拽著線在草坡上跑,笑聲被風送得老遠。
姜梨瞧著手都有些痒痒,她都不記得前世自己放過幾次風箏,只覺得好像沒有這樣撒歡的時候。
姜佑辰撇撇嘴,「我怎的就給忘了這茬,我也想放紙鳶。」
他就說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事,唉。
姜佑謙瞧他那可憐巴巴的樣,心又軟了,「這有何難?你且等著。」
姜梨趕緊雙手合十,衝著他道,「二哥二哥,我也想放紙鳶~」
姜佑謙一點頭,昂首闊步地朝那群孩童跑去了。
姜梨瞧著他背影,二哥抽條抽得最是快,來京後又長高了一截,先前比她高出一個頭,如今都多一個半頭了。
經營鋪子真是鍛鍊人,二哥好像越發有本事了,想要什麼基本都能想法子。
一群人開始往坡上走,並無整整齊齊的長階,只是一道緩緩抬升的黃土坂,在原頂舊亭基邊上,散落了三十來級夯土殘階,土面被遊人踩得光潤。
地勢一點點抬升,視野也變得越發開闊。
姜大牛就要扶姜田氏,姜田氏瞪他一眼,一把甩開他的手,「我哪用扶,渾身是勁!」
姜大牛也不惱,也不離她遠點,就跟在她身旁,生怕她摔著碰著了。
姜佑辰很是快,一路小跑上去,一刻鐘就跑到了最高處。
他極目遠眺,忍不住嗷嗷叫了起來。
姜梨一聽他咋咋呼呼,小腿一發力,也立馬衝上去了。
視線里,四下再無遮攔。整座京城便在腳底下徐徐鋪開,坊市方方正正,如棋盤一格格排到天邊,朱雀大街筆直如線,把城池齊齊剖作兩半。
街面浮著一層淺淡紅塵,遠遠能看見細小車馬往來的影子,條條橫街縱陌如畦埂,把外郭城切作一方方齊整里坊,連片青瓦層層疊疊,高低錯落,無數屋舍檐角密密鋪向遠方。
未來此看時,她也是這棋盤上的一枚極小棋子,看見了棋盤本貌,方覺京城也不大。
西南方向,大慈恩寺浮圖孤挺,塔身清瘦,穩穩立在坊舍之上。
南邊曲江一池春水漾著柔光,芙蓉園林木蔥蘢,水汽淡淡浮在水面。
再往遠,終南山橫亘天際,一抹青黛連綿不絕,山尖有時籠著薄雲。
東向可望見河水如碧帶,繞著城郭緩緩流淌,渭水在更北之處,化作一道銀線隱在遠樹煙靄里。
「樂遊原上望,望盡帝都春。」
姜梨看得出神,都沒察覺到大哥也已爬了上來。
溫子霖跟著輕念了一遍,不由夸道,「佑安此句意境開闊,頗為朗朗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