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既然不讓走,便不走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既然不讓走,便不走了
「你肯定是不願摻和的。」
金熊妖將收攏思緒,搖搖晃晃從酒罈堆積而成的小山里爬起來。
它拍了拍濕漉漉的衣袖,朝美婦看去:「老徐是打算幫你一把?」
「嗯。」
青冥妖將輕點下頜,輕聲道:「他沒有扛旗,不必參與此事,我與他商量了一下,如果局勢亂起來,他會幫我照看山裡的百姓和妖兵。」
「若我戰死於雍州關,他就替我把這些人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但要是事情順利,我需要向雲龍妖君請賞,替他手底下那群……」
美婦頓了頓,面露無奈:「不對,它們現在已經是噬月妖將麾下了,反正就是幫那些小傢伙討回足夠支撐到它們結丹的資糧。」
聞言,金熊笑了笑:「他總是說再掙一筆就收手養老,結果是替小妖掙的嗎,這老東西。」
兩人緩步走出酒窖。
陸續有流光掠至青冥山,在妖兵的率領下前往左峰。
「本將雷音,前來為噬月妖將賀旗!」
「晨曦,前來賀旗。」
「白河來也!」
相較於數天前的冷清,如今不過一個下午,便已經掠來十餘位妖將,可以說能趕到的都來了。
或許是心存歉意的緣故,這些妖將皆是攜著厚禮而來。
光是幼年仙裔的屍首都有三條。
丹藥數量最多,法器也有那麼幾件。
它們先前的避而不見,乃是因為信不過這位噬月妖將。
但在徐仲麟身隕後,一切顧慮順勢消解。
林舒拿下了對抗斬妖司的首功,自然贏得了眾妖將的尊敬。
然而它們卻並沒有見到噬月妖將本尊。
在那冷清的左峰山腳。
猴子認認真真地打磨著一桿嶄新妖旗。
這位瘦骨嶙峋的青年,渾身沒了往日的跳脫。
哪怕面對諸位妖將的恭賀,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激動地亂嚎。
「我家妖將大人有事外出,如今不在山中,還望見諒。」
謝語棠不卑不亢地朝著眾妖拱手施禮:「多謝諸位大人好意,但這些東西……」
「嗐,都理解。」
白河妖將點了點頭,對方剛剛犯下事情,總要避避風頭。
它揮揮袖袍,將那仙裔屍首拋過去,有些不好意思道:「客氣作甚,只當是上次的賠禮了,待你家妖將歸來,替我等轉達一下便是。」
說罷,不等這群小妖婉拒,它已經掠空離去。
「也替我等向噬月妖將致歉。」
其餘妖將也紛紛效仿,將東西祭出去,便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
「收下吧,都是它們的一番心意。」
青冥妖將踱步而來,緩緩站定,又朝著金熊瞥去。
「本將掙點錢都換靈酒了,連法器都壓在旁人那裡,還沒去贖回來。」
金熊妖將乾咳兩聲:「實在是囊中羞澀,囊中羞澀……先欠著。」
說著,它將腰間儲物袋打開,當著眾人的面抖了兩下。
確實是空無一物。
「嘻嘻。」
見它這副模樣,小妖們都忍不住偷笑兩聲。
謝語棠抿了抿唇,只得無奈將一地寶物收入儲物袋中。
她抬起頭,朝著兩位妖將告別:「奉我家妖將之令,我等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就不在青冥山叨擾您了,多謝您近日的款待,告辭。」
按照林大人的意思,雖然自己等人並未暴露氣息,但最好還是離開青冥山。
一則是目標更小,其次便是不要牽連到青冥妖將。
「嗯?」
美婦剛想出言相勸,卻忽然抬起了頭。
又有流光掠近,卻不是從妖山深處而來,反倒是從另一邊朝著青冥山靠攏。
轟!
霎時,隨著重物墜地,沉悶聲響炸起。
煙塵繚繞中,就連山地都裂開了縫隙。
那身影跌跌撞撞站直,面無血色,渾身鮮血淋漓,神情恍惚中又帶著幾分猙獰。
老人咽下口中腥甜,順勢攥住了離他最近的猴子,嗓音細微沙啞道:「走……我送你們去雍州……」
「徐爺爺!」
待看清來人模樣,猴子突然紅了眼眶,驚叫道:「是誰傷的你?」
其餘小妖也是臉色驟變,有些茫然無措。
「快走!」徐老驀地低吼。
然而,他的身形卻被美婦人邁步攔住。
「你現在這樣,要怎麼帶它們回雍州?」青冥妖將略微攥掌,眼底湧現幾分慍怒:「這個時候還在犯倔,到底發生了何事,總要說來聽聽!」
砰。
徐老還想繼續邁步,卻突兀的跪倒在地。
「傷這麼重?」
金熊眼底湧現驚色,注意到對方的膝蓋早已被重物擊裂。
裂縫中逸散著金光,鎮壓著老徐的渾身妖力。
「嗬!」老人喘著粗氣,掙扎許久也沒能站起來,終於道:「罷了,它們暫且留在這裡,先把我送出青冥山,我被斬妖司取走了命血和妖氣,不能再拖了。」
「給,還好沒弄丟。」
說著,老人苦笑著從懷裡最貼身的地方取出一物,遞給了謝語棠。
那是個染血的儲物袋,裡面裝著他從大順朝換回來的資糧。
「勞煩您替我把這群孩子送出雍州關,任它們各自逃命去吧,若徐某此行不死,往後必捨命重謝。」
「呼。」
青冥妖將深吸一口氣。
她深知被取走命血和妖氣是多嚴重的事情。
只要老徐還活著,斬妖司便可一路順藤摸瓜地追過來,無論如何也甩不掉。
「我們不走。」猴子用力掙脫開那隻大手的鉗制。
「胡鬧!你可知曉馬上要發生何事,你們這般散妖,夾在中間,只會被碾得骨頭渣子都不剩。」老人氣急攻心,又噴出一口污血。
「它們已經不是散妖了。」青冥妖將突然道。
隨後,遠處亦是傳來了同樣的話語。
「我們不是散妖!」
只見盧允替猴子扛起那杆仔細打磨過的大旗,龍飛鳳舞的「噬月」二字映入徐老的眼眸。
「有妖旗開道,我等護著你,咱們一塊兒逃!」禿頂抹去淚花。
「誰允許你們亂來的。」
徐老此刻重傷,也沒辦法真的打斷猴子的腿,無力嘆息道:「真以為隨便造杆旗,就算是扛旗了嗎?」
這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忽然間,他卻是又聽到了美婦聲音。
「可不是隨便造的。」
「這杆噬月妖旗上,已經掛著好幾個仙裔,三位結丹,還有數十條斬妖校尉的命了。」
青冥妖將長吐口氣,臉色泛寒:「立旗於山外,本將倒要試試,想闖開我青冥的山門,那群仙家走狗需要留下幾條性命。」
泥人尚有三分火。
她不惹事,不代表怕事。
哪個妖將不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若是遇見麻煩便雙腿發軟,當初早就死在丹爐里了。
「……」
徐老怔怔回頭,看著那猩紅旗面。
他有些聽不太明白,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先送他去養傷。」
青冥妖將安排完,又瞥向旁邊的壯漢:「你還不走?」
「嘖,沒看見也就罷了,他都噗通一聲掉我面前了,我再跑的話是不是太慫了些。」
金熊笑了笑,擠眉弄眼道:「不過你得送我件趁手的兵器,否則打起來忒吃虧。」
「成交。」
青冥妖將收回目光,嗓音乾脆:「你隨意上去打,打壞一件,本將補你三件!」
她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法器。
……
傍晚時分。
雍州關,石湖客棧。
余笙哈欠連天的趴在桌上:「林舒,咱們還要在這兒留多久啊?」
「小山神莫急,應該就是這三五天了。」
陳執事恭敬道。
他已經向上面回稟了此事。
並且告知那位坐鎮雍州關的啟恆仙家,余笙仙裔即將成年的消息。
「您看,我連車輦都給您備好了。」
他指了指客棧外。
那裡停留著一架精美豪奢的馬車,只等調令下來,余笙便可攜帶弟子回歸雍州。
「但在這之前,啟恆仙人似乎想親自跟您聊一聊,畢竟還涉及到林師兄高升掌山弟子的事情,這可是仙門內從未有過的事情。」
說到這裡,陳執事的眼底掠過異樣。
當初剛到雍州關時,啟恆仙人對余笙的態度如何,皆是有目共睹。
但如今這位小山神表現出了不錯的資質。
啟恆仙人隱隱也轉變了態度。
據傳聞,小山神在族中的那一脈,似乎是已經斷絕了,僅剩她這個遺腹子。
既然她是從雍州關出去的,啟恆仙人估計是不願錯過這個機會,想白撿一個成年的晚輩,使他那一脈更加繁榮茁壯。
此舉雖有些令人唏噓,但也算是雙贏。
「好嘞!」余笙對余啟恆並不是很感興趣,但對於林舒升作掌山弟子,帶著自己去雍州混吃等死很感興趣。
「……」
林舒翻閱著記載雍州奇聞異事的書冊,抬眸看向客棧外的馬車。
雖有些捨不得山神鏡。
但在愈發濃郁的劫雲警告下,他還是收起了那點小心思。
如今攢下的功績,已經夠自己在雍州立足,可以稍微去查一下有關心臟丟失的事情了。
就在這時,客棧內又走進來兩張熟面孔。
臉上帶疤的女人正是那個喚作阮湘靈的斬妖司偏將,後面則是跟著常奕。
「見過小山神。」
她先是客氣朝著余笙拱手,隨即自來熟的坐到桌旁:「林師弟,正好我們也打算回去了,要不要同行,正好去咱們斬妖司逛逛。」
「現在還不確定什麼時候動身。」林舒停下翻書頁的動作。
經歷了先前在城主府外的一幕,他也看出了斬妖司並非鐵桶一塊。
別的不說,這兄妹兩人至少是把麾下差役當人看待的。
在發現妖山兇險,並非練兵的合適之地後。
她們便是把所有新兵都給喊了過去,攔住了其餘偏將想拿這群差役繼續做人肉探子的動作。
「行,到時候你可別挑花了眼。」
阮湘靈倒也沒有繼續糾纏,就是單純過來混個臉熟:「如果想入斬妖司,記得找我,別直接進去。」
「嗯……裡面門道還挺多的,若是被分到對面那一夥去,容易被他們帶偏。」
她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倒也沒有說的太直白。
同樣身為斬妖司兵將,是應該努力維持九府穩定,還是貪圖前程給仙裔當狗,這分歧持續了多年也沒個結果。
反正時至如今,還是對面占了上風。
譬如現在,洪巍等人成了余渡川的座上賓。
自己這些則成了惹人厭棄,恨不得一腳踹開的下賤東西,只能灰溜溜的回雍州。
「對了,這小子我挺喜歡的,打算把他介紹給我師父,聽聞你們是老鄉,也可多熟絡一下,說不定咱們以後都是同僚呢。」
對於仙裔,弟子必須口稱師尊。
阮湘靈喊的是師父,說明另有其人。
「你能不能別一副心驚膽戰的模樣,過去的事兒都過去了,有什麼聊不開的,難不成林師弟比那余渡川還嚇人?」
她拍了拍常奕的肩膀:「大大方方的。」
不討好仙裔的結果就是比較窮酸,除去修煉所需以外,很難再拿出什麼東西來吸引別人。
更何況還是一位炙手可熱的試煉首徒。
那就只能無所不用其極,把能攀上的關係都用上了。
「我先去安排歸程了,你們聊吧。」
阮湘靈站起身子,朝著門外而去。
陳執事也起身道別。
待到客棧內再無外人。
余笙終於抬起頭來,揮袖布下了新學會的隔音術法。
這小黑炭頭終於找到了和林舒獨處的機會,肯定是想問問他小姨的下落。
然而令小雞崽子沒想到的是。
常奕仍舊是那副侷促的模樣,唯有手指在桌面迅速移動。
「那些偏將在邊關截住了一位妖將,喚作斷岳,聽聞此妖與噬月妖將有關係。」
「他們取走了它的命血和妖氣。」
「正在謀劃著名如何攻打妖山,或許今明兩日就會有行動。」
他連茶水都沒沾一下,就這麼單純的以指尖飛快的比劃。
若非修士,換做常人,恐怕都看不懂他在寫什麼。
常奕不知道這些消息有沒有用。
他只曉得小姨就在妖山中,故而努力搜集著所有關於斬妖司的事情。
所幸自己被阮偏將看重,隨身帶在旁邊,讓他有了更多接觸偏將談事的機會。
「……」
林舒盯著桌面,緩緩合上了手中的書冊。
那張白淨俊俏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僅是略微抬了抬眼皮:「我想了解他們安排了多少人,又做了什麼布置,打算突襲哪裡。」
「嗯!」
常奕沒有猶豫,用力點頭。
林大哥沒有對他的答卷打分。
但在布置下任務的同時,卻沒有再提醒什麼,這本身就是對自己的一種認可。
說明在對方眼中,他已經擁有單獨處理部分事情的能力。
想罷,黑炭頭臉上湧現一抹略帶稚氣的笑。
自從小姨失蹤後,常奕就再也沒有這樣笑過。
因為他知道無人可以依靠,所以自己不能再像個孩子,一切東西都必須埋在心裡。
唯有此刻,他可以稍微放鬆那麼一會兒。
這少年深吸口氣,用力握住了腰間刀柄,轉身朝著客棧外而去。
「你們到底在講什麼?」
「我完全聽不明白欸。」
余笙睜大眼睛,疑惑道:「我們不是要走了嗎?」
林舒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有人不想讓我走。」
他實在搞不明白。
妖山裡有那麼多妖將,野心勃勃打算大幹一場的也不少。
這群仙裔和偏將,為什麼老要挑著那群只想平平穩穩過日子的揉捏。
從顧南枝,到常奕,再到那群小妖,以及斷岳妖將。
她們不僅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反而還一直在救人性命,譬如黑水城的百姓,白牙礦山的役夫。
結果個個落不到個好。
真就妖善被人欺?
徐老被取走命血,以那老頭的性格,肯定不願拖累旁人,大概率會孤身逃亡。
但那群多事的小妖,應該也不會眼睜睜看著。
都是一群很麻煩的人。
不過,既然先前為了掙惡錢,已經把那妖旗扛起來了,總不能扛到一半就算了。
這些不是任人宰割的散妖,而是他噬月的妖兵。
「啊,那要怎麼辦?」余笙撓了撓頭。
她還是沒聽太明白。
但無論如何,林舒怎麼安排,自己跟著做就好了。
「……」
林舒放下書冊,瞥向客棧外的豪奢車輦。
穢月狼主尚且餓著。
內法急缺大量善功。
在這種情況下,忽然有人拽住了自己。
擺出一副不讓走的模樣。
念及此處,林舒眸底泛起隱約的凶光。
正好,離那劫雲落下還有些時間,他也不介意再吃上一頓。
在余笙的注視下。
青年站起身子,踱步朝樓上走去,隨意道:
「那便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