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往事舊秘
湖心小島上。
若水妖君盯著青年的背影,默默收起了渾身妖力。
她那張向來沒有太多表情變化的臉龐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尷尬。
這位獨居已久的大妖君,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自己可能誤會了「小妖王」這個尊號的意思。
它並非代表著一頭凶妖有望踏入元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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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在告訴世人……對於元嬰境界以下的修士而言,他跟一位真正的妖王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同樣的不可戰勝!
也唯有這般恐怖的實力,才有資格對雍州群妖布下法旨。
「若水參見小妖王。」
女人拱手,略微俯身。
她雖然不是青年的下屬,但無論是對方千里迢迢趕來救援,還是展露出的兇悍手段,都足夠讓她施以敬禮。
別看若水妖君的動作幅度不大,可要是燼河石翼等人在場的話,估計已經被驚掉了下巴。
倒不是這位曾經的首席大妖君性格太過孤傲。
而是她自小就是那種悶葫蘆,遇到熟人還稍微好些,在陌生人面前,真是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話來,乾脆以冷臉掩飾這股子悶氣。
「沒必要那麼客氣。」
林舒有些感慨的將屍體收起來。
天驕的名頭再盛,本質上還是金丹境界,即便都已經到頂了,也不過價值三萬惡銀,一兩業火金精。
這已經是齊家舉族之力托舉起來的三人。
可加起來,也才九萬惡銀。
別說推演元嬰法了,就金丹上三品的法訣,欲要突破瓶頸,動輒也要五萬兩。
在這龐大的消耗面前,收穫便顯得杯水車薪起來。
如此而來,便會產生一個很致命的問題。
那就是實力提升的速度,開始追不上自己「惹事」的速度了。
他越著急掙錢,處境就會越危險。
林舒幾乎可以想像,待到這個消息傳回雍州城後,齊余兩家會產生怎樣的震盪。
雍州群妖的勢力還是太弱了,別說摸清楚仙門強者的蹤跡,即便是燼河石翼這些老資歷的妖君,就連半世仙家內到底有沒有元嬰強者坐鎮雍州都不知道。
更別提兩位半世仙人如今的狀態。
「還真是一個不留啊。」
林舒收斂心緒,站起身來,看著一條條湧現的善功提示,心情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亦是頗感驚奇。
居然真的有人靠著一己之力,能在雍州養了上百萬的妖民。
說是妖民不太準確,因為這些提示帶來的善功,全都是一文錢,沒有任何例外。
說明他們皆是純粹的凡人,完全沒有接觸過修行。
百餘萬妖民加起來,方才千兩左右的善銀……對於現在的林舒來說,這幾乎都談不上收穫了,可以忽略不計。
真正讓他感到驚心的是,即便自己對著冷冰冰的面板,都沒辦法將他們當作數字看待。
齊寒山就真敢將這麼多生靈,毫無心理壓力的煉入他的萬魂幡中。
此刻,林舒對仙凡有別這詞,終於是得到了最清晰的認知。
不過這趟除了救人以外也不算白來。
清源寶地內的普通凡人帶來不了太多善功,可別忘了,此地還有十餘位妖君不遺餘力送來的麾下崽子,以及聞風逃來這裡的雍州群妖。
光是妖將便有整整四百餘位,價值十三萬兩。
妖兵已經過了萬數,這些可都是築基修士,也超過了十萬兩善銀。
剩下的妖民更是不計其數,少說也有數十萬,而且能長途跋涉遷移過來,還能活著的,大多都修習過靈訣,雖仍舊算不上太多,但也有個大幾千兩。
前前後後加在一起,總共讓林舒掙了近二十五萬兩善銀。
按照先前的經驗,下個境界的仙法,通常不會超過上三品法訣的十倍。
就按五十萬兩來算。
他終於是有了一窺元嬰內法的敲門磚。
如果能得到元嬰修士的指點,還能節約不少善銀。
所以林舒才讓這位若水妖君不必客氣。
如果不是對方收留了這群小妖,自己想要攢夠那麼多善銀,恐怕只能從元嬰修士身上想辦法了,哪能像現在這般輕鬆寫意。
「行了,我還有點事情要辦,你正好趁這兩天時間收拾一下,準備帶著他們遷移吧。」
林舒隨意打量了一下這片廣闊無垠的清源寶地。
說實在的,能在這般山清水秀的地方,無憂無慮的生活,寶地里的百姓,可比九府的那些還要過的滋潤些。
可惜假的終歸是假的,總有暴露的一天。
無論是這位若水妖君,還是自己,暫時都沒有那個能力,打造出一方真正屬於自身的天地。
「遷移?」若水妖君怔了一瞬。
「這裡離雍州城太近了。」
林舒以為對方是捨不得這塊祥和的棲身之地,耐著性子解釋道:「齊寒山死在了這裡,我們可以從臨水府經過,然後直接去霜雲府。」
「不必擔心龍脊嶂不適生存,只要到了安仁府,我有法子安置他們,雖比不上此地安逸,但勝在安全。」
他言簡意賅的安排著一切。
若水妖君卻是直勾勾盯著那張俊俏的臉龐,有些出神。
從小妖王隨口道來的話語中,便可聽出來,對方是真的有認真思考過這群妖民的未來,而且早就仔細做出了計劃。
一位已經立足於雍州頂峰的大人物,居然會把心思浪費在對他毫無幫助的存在上面。
「多謝妖兄……」
若水妖君略微垂首,聲如蚊蚋,不由自主的攥了攥五指。
「嗯?」
林舒詫異看去。
這位大妖君打扮樸素如農婦也就罷了,可能只是個人的喜好問題。
但此刻,他居然在這女人臉上看見了一絲靦腆,就好似連妖兄這個再正常不過的稱呼,也有些難以啟齒。
合著還是個宅女。
林舒輕輕搖頭,驅散雜念:「對了,你有聯繫你師父的手段嗎?」
既然掙錢的速度,比不上惹事的速度,那自然要想辦法儘快找個靠山。
自己救了那位素心妖王的徒弟,求個庇護應該不過分吧?
提及正事,若水妖君重新抬起頭來,輕聲道:「師父回來也是沒用的,因為她敵不過仙家。」
「只要別太過分,未必會對上仙家吧。」
林舒有些不解,按照燼河等人的說法,這些仙家都是吝嗇鬼,能花半毫香火解決的事情,絕不會浪費一分,更別提勞心勞力的搜山尋妖了。
「妖兄有所不知,此事還要從當年說起……」
若水妖君顯然要比其餘人知曉更多的內幕。
她側眸遠眺天際:「雍州傳聞,元淵妖王與夜遊神一戰,乃是落得慘敗下場,其實不是這樣的。」
女人的第一句話,就讓林舒陷入怔神。
不是慘敗?難不成還能是勝了?
「因為根本就不是元淵大人獨戰夜遊神,而是一對早已分道揚鑣,而且恨不得互相殺了對方的師徒,在這件事情上罕見的達成了一致,合力對仙人發起的挑戰。」
若水妖君面露苦澀:「元淵大人敗了,但夜遊神也敗了。」
「……」
林舒原本還只當個古早傳聞在聽。
可當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他眼皮不由跳了跳。
這麼多年前的事情,居然還能跟自身扯上關係。
師徒合力。
元淵妖王的師尊,不就是齊公子!
還有,什麼叫夜遊神也敗了?
「不錯,齊公子發覺身受血脈桎梏,難以再有寸進,卻沒有像曾經那些天驕一樣,離開雍州遠遊,尋求突破桎梏的法子……」
「他認為,前路就在身旁。」
「只要篡位成仙,自然就可以繼續往前走下去。」若水咽了咽喉嚨。
「等等,不是說仙人不死不滅嗎?」林舒打斷了她的話語。
「準確的說,仙位才是不死不滅的,就是雍州城裡的那尊泥塑,但由誰來執掌仙位,卻並非是亘古不變的……至少齊公子是這樣認為的。」
若水妖君一知半解道:「銀瞳白狼擅長神魂術法,可以奪舍旁人軀殼,齊公子更是此道佼佼者,所以他生出了奪舍仙人的念頭。」
「……」
林舒沉默良久,面無表情道:「他成功了?」
如果雍州城裡的泥塑就是齊公子,那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沒理由感知不到分魂的存在。
也就是說,自己的所作所為,全都落在了那頭白狼的眼皮子底下,來回橫跳,活生生像個笑話。
「成功了一半。」
若水妖君輕吐了一口氣:「趁著元淵大人與夜遊神死斗的機會,他趁虛而入占據了泥塑,但神魂不夠強大,無法徹底碾碎夜遊神的意識。」
「兩者的神魂,如今都困陷於泥塑當中。」
「然而,他是占上風的那位,仍有餘力分出萬千魂魄,遊歷世間,從而增強魂魄之力,徹底掌握仙位。」
一切疑惑,在此刻豁然開朗。
但林舒卻沒有絲毫喜悅。
因為他預想中的敵人,突然就從元嬰仙裔,變成了仙人本尊。
而且還不是如余驚蟄那種畏手畏腳的存在。
而是一頭連自家仙人都敢反噬的殘忍惡狼。
並且……林舒原本以為分魂就是齊公子的全部,只要自己能解決掉何晚白,令穢月狼主吞吃掉分魂的大頭,就能讓那位元嬰巨擘永遠沉睡下去。
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樣的。
「這件事情,讓夜遊神暫時變成了死物,給了雍州群妖喘息的機會,但也埋下了更大的禍患。」
「師父最擔心的事情,就是齊公子甦醒。」
「以他的性格,我等即將面對的就是一尊完全不在意香火損耗的仙人。」
說的難聽點,無論妖邪還是仙裔,都不過是半世仙斂集香火的工具。
所以除非是真把事情鬧大了,像這次連斬齊家三位天驕,已經嚴重影響到了齊家對雍州的掌控權,林舒才會擔心夜遊神出手。
正常情況下,仙人大概率是捨不得香火的。
可即便剛剛在雍州醒來不久,林舒亦是對齊公子的性格早有耳聞。
一位連妖王都想娶的仙裔,如此離經叛道的性格,在拿到仙位的第一時間,絕對不是想著怎麼擺脫半世仙號,而是先讓自身玩個痛快……
待到那時,雍州群妖全都會淪為他肆意虐殺的玩物。
怪不得素心妖王一心只想帶著眾妖撤離此地,眼前的若水妖君在親眼看見三大天驕隕落後,依舊是這副悲觀的模樣。
「那就更得快些離開了。」
林舒合眸數息,再次睜眼時,已經按捺住了心緒。
也不必太過絕望。
好漢不吃眼前虧,先回龍脊嶂,待尋到元嬰法之後,再琢磨如何解決此事。
既然元淵和齊公子都近乎奪下了仙位。
那就說明仙人並非是不可戰勝的。
而且諸多壞消息中,不也還有個好的嘛,至少知曉了夜遊神暫時動不了。
人總要學會自我安慰。
「我這就去準備。」若水妖君點點頭。
「……」
林舒則是將目光投向了清源寶地的另一端。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余家被刻意驅趕出了這件事,在收到消息之前,唯一明牌坐鎮九府的元嬰強者余通玄,應該來不及趕過來。
齊公子分身乏術。
雍州城暫時安全。
這也是林舒探尋心臟之秘的最好時機。
只希望燼河石翼那邊,能順利幫蘇景慈創造一個和自己單獨相處的機會。
儘快辦完事情,趕回龍脊嶂。
如果能接觸到素心妖王,得到有關元嬰法的指點肯定是最好的。
若是不行,那也只能想法子再多掙點善銀強行突破了。
「呼。」
念及此處,林舒收斂心緒。
他手中的善銀在金丹境界還是綽綽有餘的。
沒有瓶頸可言,僅是調動兩萬左右,灌入青鸞虛影當中,便是讓內法的熟練度水到渠成的再次得到突破。
【金丹極品.蓮華九轉金丹法:圓滿】
……
石窟外的洶湧大河之上。
烏篷船早已支離破碎。
兩條黑白霧龍與肆虐的惡魂兇猛廝殺。
這是八卦鎖龍盤和天狼萬魂幡之間的爭鬥,兩件靈寶皆是出自齊家手筆,難分伯仲,但雙方人數上的差距卻有些大。
整整九位妖君合力催動字符,旁邊還有個曹軒在負責掠陣。
反觀斬妖司這邊,卻只有蘇景慈可以祭用萬魂幡,剩下之人只能幫忙打打下手。
「你為什麼老盯著我!」
陳松暴怒狂嘯,滿眼怨毒的盯著曹軒。
在這頭大妖的刻意針對下,他早已遍體鱗傷,連右腿都被硬生生給撕扯了下來。
「廢話,就你一個人沒被靈寶護著。」曹軒笑吟吟回應。
「欺人太甚!」
陳松心中憋屈到了極點,卻又無能為力。
若他是蘇景慈,肯定也要優先護著自己人,而不是已經投效何晚白的大將。
況且,總兵能在這麼多妖君的圍攻下,仍能勉強支撐,更是展露出了讓人驚悚的實力。
此般底蘊,說是堪比天驕也不為過了。
如今性命還需對方護著,他又怎敢再要求更多。
「嗬!」
丁賢等人面無表情的施展法訣,不敢流露出異樣。
眾人隱隱能感覺出來,這群大妖一直在刻意留手。
也就意味著,他們確實是常奕請來的助力。
這小子的人脈也太廣了些!
只是他們還是不太明白,群妖為何要多此一舉,既然在場的都是自己人,乾脆把陳松斬殺在此地不就行了。
「……」
燼河盤膝坐於天幕,心裡生出些感慨。
小妖王對仙門皆是雷霆手段,讓人看得心驚膽戰,但對自己人,甚至半個自己人,都是如此的考慮周到。
眾人群聚這裡,只是在給陳松演一場戲。
大費周章的原因,是小妖王沒想過強行逼迫蘇景慈淪為妖物,故而給對方留了一條還能回去的後路。
能跟隨這般人物做事,真是此生之幸。
差不多也到時候了。
燼河給旁人使了個眼色,緊跟著,天幕中其中一條霧龍倏然潰散開來。
這座密不透風的牢籠,終於被破開了一條生路。
「挨個撤離,莫要慌了陣腳。」
蘇景慈臉色嚴肅,低聲吩咐道:「丁賢,你先帶著湘靈和常奕離開,速速去提醒幾位天驕!」
話音將落,周遭便是傳來惶恐之音。
「我去傳信!讓我來!」
陳松壓根沒有與眾人商議的意思,剛剛擺脫曹軒的追殺,便是頭也不回的朝著生路遁去。
「你急什麼?它們也要去支援小妖王,不可能在此地多留!」總兵怒斥一聲。
「……」
陳松仍舊是不肯回頭。
只要蘇景慈還想把消息傳出去,就必須幫自己攔住那群大妖。
至於有序突圍……嗬嗬,不就是想讓你的那群徒弟先走嘛!老子可不是蠢貨!
果然不出他所料,哪怕總兵再怎麼憤怒,也只得調動萬魂幡,盡全力攔下了剩下的那條霧龍。
「記得去傳信!」
後方傳來其強忍怒火的嗓音。
傳個狗屁!
陳鬆脫離了八卦鎖龍盤的範圍,徑直朝著雍州城飛掠而去。
涉及小妖王的事情,也是自己這等小修敢摻和的?
稍微受點波及,便是命隕當場的結果。
爾等還是自求多福吧。
他慌不擇路地消失在了天幕盡頭。
由於走的太過倉促,所以這位斬妖大將並沒有發現,從他離開以後,先前那令天光失色的雄渾氣浪,很快便是平息了下來。
「呼。」
蘇景慈眸光複雜地看向常奕,低聲道:「多謝。」
鬥法停歇,丁賢和阮湘靈等人怔怔立於空中。
特別是後者,直至此刻仍舊難以相信,自己親手帶入斬妖司的少年,身世這般清白,竟然是小妖王提前安插進來的眼線。
「有勞諸位替我解圍。」
蘇景慈收回目光,看向了蒼穹中那一道道兇悍的身影。
先前趕往霜雲府的時候,他還在想著如何解救這群人,卻沒想過會是以這種方式見面。
他垂手而立:「不過蘇某也是識趣的,諸位有什麼要求,只要是力所能及,我不會推辭。」
「也沒什麼別的要求。」
燼河笑了笑,就憑對方想盡法子欲要拯救寶地妖民的舉動來看,不愧是元淵大人曾經的師弟,果然沒有孬種。
或許是齊公子享了太多福的緣故,總要遭遇點不順。
攏共收了兩個掌山弟子,居然全都身懷反骨。
「小妖王宣你覲見,跟我們來吧。」石翼妖君喚出妖力羽翼。
聞言,斬妖司眾人齊皆色變。
這般凶妖,要見師父?
若是對方有半點不悅,雍州總兵恐怕就要換人了。
「我可以去見小妖王,但諸位能否讓我這群弟子先走。」
蘇景慈深吸一口氣,言辭懇切。
有師兄的這層關係在,小妖王應該不會傷害自己。
但這群徒兒不同。
他們皆是斬妖司的將軍,即便不曾主動去搜山尋妖,但鎮守九府,避免不了手染妖血。
「去不去隨他們。」
石翼倒不是特別在意,笑道:「只不過暫時不能回去,在外面多留幾天,否則這場戲就演的太假了。」
「師父,我們跟你一起去。」
阮湘靈用力攥了攥拳頭,緊張惶恐之餘,眼底又生出些許好奇。
丁賢等人亦是如此。
雖此行兇險萬分,但放眼雍州,誰不想親眼目睹那位小妖王的真容。
這可是橫壓一輩的絕頂天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