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身份暴露
如此數量龐大的妖民遷徙。
莫說雍州,就算放在放在整個梁國,恐怕也數首例。
所幸諸多天驕的隕落,勢必會吸引住各大府城的所有注意力。
這就讓妖民不必再途徑兇險崎嶇的山川,而是從官道小路通過,再加上有數不盡的妖將和妖兵照看著,再藉助法器之威,便可將損失降到最低。
若水妖君吩咐好了一切,回到湖心小島。
桃花正艷,景色秀麗。
只見青年慵懶的靠在藤椅上,享受著這短暫的愜意。
「妖兄好像還挺喜歡這種地方的,跟其他那些天驕有些不一樣。」
「其他天驕是什麼樣的?」林舒合眸假寐,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修築豪奢的行宮,越高越好,恨不得讓整座城的人,一抬頭就能看見瓦簷上的青鸞或者白狼。」若水妖君解釋道。
「太冷,又太黑,像個獸籠子……倒也適合祂們,我不行,我得曬曬太陽。」林舒嗓音散漫。
「哈。」
聽著對方話語中微不可察的諷刺,若水不由失聲輕笑,而後又迅速掩唇,收起了神情間的情緒。
她轉身朝遠處看去,察覺到了旁人的接近。
「……」
在數位妖君的引路下,蘇景慈沉默穿過竹林,心裡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他當了一輩子的斬妖司總兵,不僅經歷了最敬重的師兄叛亂為妖,如今更是要親自來面見雍州群妖之首。
頗有種捕快給綠林頭子拜山的感覺。
丁賢等人同樣一言不發的跟在後頭,他們皆是斬妖大將,即便在這般情況下,也不願對小妖王表露出諂媚和討好,變成他們最討厭的那種模樣。
眾人全都竭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
只是那逐漸粗重的呼吸聲,還是暴露出了他們心中的忐忑和緊張。
阮湘靈偷偷在袖口上擦拭著掌心的汗漬。
還未真正見到那位恐怖的存在,她的背心就已經被汗水打濕。
隨著愈發靠近小島的中心,心臟跳動的幅度更是愈發劇烈,近乎要撞破胸膛。
當走出這片竹林,燼河等人緩緩止住腳步,隨口道:「到了,你過去吧,小妖王沒那麼多規矩。」
「好。」
蘇景慈輕點下頜。
他一眼就看見了立在桃樹下的女人。
如果從師兄開始論,就連素心妖王都是他的侄女,更何況是素心的弟子,中間隔著兩輩呢。
就算若水妖君不認這輩分,但總歸會在意這層關係的。
有她在場看著,只要別故意找死,跑去得罪小妖王,自己那群徒兒應該會安全許多。
蘇景慈剛剛鬆了口氣,視線越過那布衣女人,落在了前方的藤椅上。
當那略顯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的剎那。
這位總兵如遭雷擊般的立在了原地。
「師父?」
丁賢這群斬妖大將本就緊張到了極點,瞬間便捕捉到了總兵身上的異樣。
他們心頭猛地一跳。
該不會出問題了吧?
眾人此刻也顧不得會冒犯到小妖王,不約而同地朝著前方看去,隨後眼中湧現了幾分疑惑與茫然。
怎麼像是在哪裡見過?
人群中倏然傳出了一道驚呼聲,又嚇了旁人一大跳。
「啊!!他,他他!」
阮湘靈尚在擦拭汗漬的手掌無意識垂下,兩隻眼睛瞪得圓滾滾的,有著一條刀疤的臉龐,此刻居然顯出幾分憨態。
她曾經猜測過,小妖王該是如何的凶神惡煞,青面獠牙。
可當那藤椅上的身影略微坐直,隨意回過頭來,卻是顯露出了一張白皙俊俏的側臉。
然而正是這張臉,反倒讓阮湘靈像是見了鬼似的!
林舒對著蘇景慈笑了笑:「來啦?」
沒有丁賢等人想像中的盛氣凌人,只見那青年指向桌子對面,嗓音溫和道:「請坐。」
其實林舒也不太知道該以什麼方式去接待這位雍州總兵。
畢竟兩人並不熟悉,而且對方還對自身誤解頗深。
不過想著有求於人,態度好些總是沒錯的。
然而林舒的話語,卻並沒有得到回應,所有人都猶如木樁子似的立在原地,整個湖心小島陷入了一片死寂。
「……」
當眾人看到這張臉的剎那,那抹熟悉的感覺終於有了解釋。
阮湘靈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雍州城看見林大人的時候,她除去驚喜以外,頂多就是擔心安仁府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以至於讓對方專程過來求援。
可在清源寶地中看見林舒,她的心中就只剩下了驚嚇。
那位攜著諸多試煉弟子從雍州關歸來的林師兄,在安仁府縣外孤身嚇退群妖的余家掌山。
在武院中力戰陳聞溪的舉動,又讓這青年身上再蒙上一層神秘色彩,疑似齊公子的分魂。
如此多的身份疊加。
阮湘靈本以為自己有了足夠多的心理準備,哪怕這位幾乎等同於安仁府半個鎮守的大人再鬧出什麼么蛾子,她也不會感到驚訝。
然而,她現在的大腦卻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無論是從諸多妖君的恭敬姿態,還是從若水妖君的站位都可以得出一個答案。
自己早在邊關就已經結識,還曾打算將其收入斬妖司的年輕人……便是那位名震雍州的小妖王!
丁賢等人雖不如阮湘靈那般熟悉林舒。
但也能認出來,遠處那人正是先前代替安仁府出席會議的掌山弟子,余笙仙人的首徒。
原來他們早就見過了小妖王。
當眾人迅速在腦子裡回憶有關林舒的傳聞時,突然發現,整個雍州的妖禍,似乎都和對方扯上了關係。
邊關淪陷時,對方是試煉弟子首徒。
錢亦儒叛逃時,此人是安仁府鎮守。
霜雲府被攻破之前,恰巧是這個年輕人將余東君逼得棄了府城,前去投效余驚蟄。
而齊家天驕圍攻清源寶地時,林舒也以安仁府鎮守的身份出席。
所有的事情里,都有對方的身影。
這就對上了……
當然,馬後炮誰都可以。
在真正看見眼前這一幕時,誰又會把雍州前程最光明的幾位弟子之一,與妖邪聯繫到一起。
但丁賢等人還是有些不解。
哪怕連自己等人會對此事感到震驚,可師父畢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而且多年前的那次還更加嚴重,為何會表現得如此失態。
「……」
蘇景慈咽了咽喉嚨,突然如臨大敵般地伸手攔住了眾多徒兒。
他不明白,燼河等人到底是不知情還是什麼情況。
但凡是聽聞過安仁府陳聞溪的事情。
又怎會把齊公子的分魂奉為小妖王!
所有人都可能會認錯,但何晚白的判斷是絕不會出錯的,因為那是屬於共生體之間的聯繫。
要知道,群妖最大的威脅就是齊公子。
現在這是要跟著分魂對抗本尊?
簡直荒謬……雍州城中的泥塑尚未醒來,若水燼河這些大妖,甚至包括師兄在內,都通通淪為了玩物。
可惜,來都已經來了,此刻又哪裡還有後悔藥可吃。
蘇景慈眼底湧現絕望。
他怔怔立了許久,終於是邁步朝著那幾顆桃樹下走去。
直至在桌旁站定,總兵卻並沒有坐下,嗓音亦是變得嘶啞萬分,像是已經認命般道:「你找我來,到底想做什麼?」
「……」
林舒臉上掠過一絲無奈。
他倒也沒有浪費口舌,徑直道:「我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你若是還是不信,那我是真的沒時間跟你糾纏下去了。」
聞言,眾人有些茫然。
這是什麼意思?
片刻,他們忽然反應過來什麼,猛地抬頭朝四周看去。
丁賢等人原本以為,燼河這群妖君這般悠閒,寶地中也是寧靜祥和,大概率是三位天驕還沒降臨,真正的鬥法仍未開始。
但事情好像不是這樣的。
「看!」
丁賢終於發現了異樣。
儘管四周幾乎沒有鬥法的痕跡,但那片蔚藍的天幕,卻是實實在在的東西,而非陣法營造出的幻境。
清源寶地的陣法已經被攻破了!
想到這裡,他們心底猛地竄起一抹寒意。
要知道,齊寒山兵分兩路,幾乎是同時出發的,白狼仙又不擅長挪移法,也沒有山神寶輦這種靈寶,不可能比自己等人快上多少。
這也就意味著,他們不過是和燼河「糾纏」了一小會兒。
小妖王就已經解決掉了齊家的三大天驕?
甚至從對方現在的慵懶姿態來看,這場鬥法結束的或許比眾人想像的還要輕描淡寫!
若是此事傳至九府,不知道要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嗬。」
蘇景慈將目光從空中移開,重新落到了眼前青年的臉上。
他眼皮不受控制的抽搐,沉吟良久後,緩緩坐到了桌子的對面:「你知道……我知道?」
這句話聽著極為繞口,意思卻不難理解。
總兵很困惑,在此之前,自己和林舒連一句話都沒說過。
對方卻好像知曉自己在忌憚他的身份。
「準確地說,我比你想像中的還知道的多些,比如你是什麼時候踏入乾坤書院的,什麼時候踏入霜雲府又離開的,以及你在巷子裡罵我。」
時間緊促,林舒急切需要獲得想要的消息,故而選擇了開門見山的坦白。
他略微抬眸,又解釋了一下:「並非是刻意竊聽,你知道的,他暫時腦子不太好使,隨便問問就問出來了。」
斬妖司眾人完全聽不懂兩人的對話。
只能看著師父的臉龐逐漸變得沒了血色,眼神也恍惚起來。
蘇景慈盯著眼前的青年,心中只剩下了濃郁的恐懼。
哪怕當年在面對師尊的時候,他都沒有嘗到過這樣的無力感。
林舒就好似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將整個雍州九府都籠罩了進去,無處不在,任何事情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身為斬妖司總兵,僅是三言兩語下來,他竟是沒了任何反抗的心思。
好似無論再做什麼,都不過是徒勞罷了。
「既然你什麼都知道……又為何還要這樣……」
蘇景慈艱難組織著措辭。
難不成分魂也繼承了本尊的性格,不需要理由和意義,單純喜歡玩弄世人?
就連巷子裡的對話都被林舒知曉。
那對方為何不直接嘗試斬殺了師兄和自己,以師兄對其的信任,還有這青年表現出來的實力,這應該不算特別難的事情。
「先帶他們去逛逛。」
林舒側眸朝旁邊看去。
若水和燼河一眾妖君頓時明白了小妖王的意思,迅速給兩人騰出了一片安靜的空間。
「你早就知道是吧!」阮湘靈走出竹林,沒忍住給了前面的黑炭頭一拳。
既然知道是來見林大人,這小子也不早點告訴自己,偏要看著她擔驚受怕。
「我真不知道……」常奕苦笑連連。
他只曉得林大哥和妖群聯繫頗為緊密,早在龍脊嶂的時候就一起做事。
還真沒想過,對方就是小妖王。
「嗬嗬。」
莫說阮湘靈,連丁賢都皮笑肉不笑的瞥了這少年一眼,顯然是不信他的話語。
而當眾人走出竹林,乘著小舟離開了湖心小島後。
林舒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眼前的總兵,認真道:「我不想改變你的想法,也沒那個時間,只想找回我缺失的東西,如果你知道的話,就儘快告訴我。」
「此事之後,我也不會再找你做什麼,所以你信不信都沒關係,大可放心。」
說著,他指了指心口。
「……」
蘇景慈眼中忽然有了亮光。
倒不是因為小妖王的後半句話。
而是,他從未見過哪條分魂,會生出尋找心臟的念頭,就好似天生默認了這一點,連何晚白也不例外。
「我知道。」
他同樣認真的點了點頭:「因為負責看守那些心臟的,就是我……」
聞言,林舒怔神片刻,眼底忽然湧出難以言喻的輕鬆,他本以為這件事還要再折騰許久。
「我可以帶你過去,但不保證能把心臟取出來。」
「除非你能控制它。」
蘇景慈也伸手指向林舒的心口,但他指的卻並不是那顆心臟。
自己只不過是個「門房」。
鑰匙卻在齊公子身上,就算不用本尊出面,至少也要祂的分魂親自動手。
「沒問題。」林舒輕點下頜。
「那就走吧。」
蘇景慈重新站起身子,而後又看向了旁邊的竹樓。
只見一道瘦小身影終於飛奔出來,發出難聽的笑聲:「嘎嘎!小寶!」
「我都跟你說了林爺不一樣。」
「林爺幫傻子打死了三條很兇的惡狗!」
醜陋男人滿臉興奮和激動,先前親眼目睹的一幕,像是打開了他的某個心結。
原來狗也是會死的!
他終於不再畏懼,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要親手再打死一條狗。
「……」
蘇景慈直勾勾盯著男人這副憨傻的模樣。
眼底不由湧現酸楚。
林舒悠然站起身子,像是看懂了什麼:「他真是?」
當被問及這個深埋多年,絲毫不敢透露給旁人的秘密時,蘇景慈卻是罕見的放下的心防。
因為如果林舒心懷殺意。
那根本不需要得到什麼證明,只要稍微有些疑惑,難道誰還能阻攔他動手不成。
「不錯,這個給你端茶倒水的老僕,就是我的師兄……」
蘇景慈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許久後才吐出了那個名字。
「元淵妖王。」
在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林舒的心情莫名有些複雜。
他扭頭看向傻子。
好消息是,自己終於找到了一位妖王。
壞消息則是,以傻子目前的狀態,既不能做他的靠山,也沒辦法指點他元嬰法訣。
而且,兩人還立下了一起對抗野狗的誓言。
也就代表著他還要替對方解決掉夜遊神……幸好夜遊神和齊公子已經勉強可以算作一人,否則壓力還不知道有多大。
林舒發現自己是真的很擅長自我安慰。
「如果,你能當著我的面,把心臟放回去……」
蘇景慈突然將目光移了過來,盯著林舒俊俏的臉龐,眸光閃爍不定。
他吞咽著干啞的喉嚨,輕聲道:「我可以送你一件很貴重的東西,或許對你沒什麼用,但真的特別貴重。」
那件東西,他已經藏了數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