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我來爭取時間
入夜,雍州城。
高聳的塔樓之巔,猶如涼亭的廟宇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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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煙裊裊,冰涼幽暗的泥塑端正盤坐,用那雙毫無光澤的石質眼眸,俯瞰著這座寂靜大城。
斬妖司總衙的大堂內。
齊家族老分坐兩側,還有尚未來得及離開此地的余家人,亦是在堂間旁聽。
何晚白高坐主位,神情冷漠的看向場間攤在地上,只剩下一條腿的男人:「你的意思是,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沒有,不是!」
陳松倉惶擺手:「我等已經破開了八卦鎖龍陣,情勢危急,只能先四散退開……」
「誰問你們這群狗奴才了!」
有齊家族老猛然起身,滿眼震怒道:「我族內天驕呢,可否遇襲,有沒有損傷?」
余家的接連失誤,先是弄丟了雍州關,而後又有餘驚蟄,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小妖王悍然斬殺,這些事情連帶著齊家威望也嚴重受到了影響。
此行剿滅若水妖君,乃是彌補的珍貴機會。
若是放跑了對方。
那兩大半世仙門再想重新立威,光是拿下邊關還不夠,估計就只能跑斷了腿的去追殺那位執掌山神寶輦的小妖王了。
難度何止翻了數倍!
更要命的是,小妖王在眾人毫不知情之下,悄然降臨於清源寶地。
如果……如果哪位天驕真出了什麼意外,那此事可就徹底鬧大了!
面對這位族老的三連質問。
陳松張開嘴巴,渾身僵硬,支支吾吾道:「應該……應該不會出問題……」
「應該?」
族老怔了一瞬,怒急反笑的抬起了手臂,已然有了動手的意思。
見狀,陳松心底連連叫苦。
為了避免讓人看出來自己當了逃兵,他還刻意在城外滯留了幾日才回來,連身上的傷勢都不敢治,就是為了博取幾分同情。
面對族老的怒火,他只能將哀求的目光投向了主位。
「此事並非一人之過,能把消息帶回來也是好事。」
何晚白抬起眼眸,緩聲道:「與其用他來發泄怒氣,不如儘快安排人手,前往清源寶地支援,不管用不用得上,總歸是有備無患。」
他和陳松同樣都只是斬妖將軍。
可在面對齊家仙裔時,兩人的姿態卻是天差地別。
「哼!」
而那位族老攥了攥掌,竟是暫時按捺住心緒,重新坐了回去。
按照以往的情況,此刻正是余家人看笑話的時候。
先前被這群野狗明著暗著嘲諷了那麼多次,哪怕脾氣再好,找到機會也是要嘲弄回去的。
可他們卻全都安靜坐在位置上,神情複雜,沒有一人出聲。
雍州已經多少年沒有出過這般兇狠的大妖了。
在斬殺余驚蟄以後,此獠不僅沒有逃遁,反而主動靠近了最危險的地方。
這般行徑所展現出來的,乃是強大到難以言喻的自信。
甚至讓這群高高在上的半世仙裔,頗有些人人自危之感。
「清源寶地的事情,我會親自安排。」
何晚白坐在椅子上,將目光投向了那群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余家人,認真道:「小妖王來去無蹤,沒有定風珠,很難留得住它,為了避免往後釀成大禍,還望諸位前輩……」
「你想讓我們去對付小妖王?」有餘家仙裔指了指自己鼻尖,眼中湧現古怪。
御風青鸞確實更擅長挪移法,馭風巡山乃是整個雍州速度最快的神通。
但那也要分跟誰比啊。
山神寶輦同樣是余家造出來的靈寶。
要是御風巡山能追上它,那還造它出來做什麼?
況且,就算追上了,誰又敢說穩勝那位小妖王。
「何某並非這個意思。」
何晚白搖搖頭:「我是希望諸位能夠回到族中,請通玄老祖下山。」
「通玄老祖已經不問世事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
余家人不由翻了個白眼。
對於仙裔而言,元嬰是一道門檻,只要踏了過去,便對雍州再無所求。
別說是小輩,就連半世仙人也未必還能指揮得動對方。
大部分元嬰老祖都會選擇離開雍州。
當然,通玄老祖因為突破方式比較特殊的原因,與其他老祖有些不同,仍舊還留在族中。
但相應的……他也有了跟半世仙人類似的顧慮,那就是對香火的算計,哪裡是那麼好請動的。
「你就說,是我請他幫忙。」
何晚白挑了挑眉尖。
換做旁人說這句話,只會引得哄堂大笑。
區區一個斬妖大將,在通玄老祖面前,狗一般的東西,也配裝模作樣。
但諸位余家人卻是若有所思的看了過去。
要知道,對於余通玄而言,最大的心障無非就是被某人壓了一輩子。
而何晚白,恰巧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代表那個人。
他的低頭求助,說不定還真能讓通玄老祖心動。
「最後還是讓他摘了果子……」
念及此處,堂間有人感慨垂眸。
欲要處理妖禍,最重要的當然是實力,可當所有人的實力都無法碾壓旁人時,這時候要看的便是心性和手段了。
何晚白這波瀾不驚的模樣,隱隱已經有了幾分主心骨的味道。
只要他尚未慌張,便能組織眾人從容應對大妖,不會鬧出什麼亂子來。
余驚蟄當初的一通推波助瀾,如今全都給對方做了嫁衣。
「呼。」
陳松仍舊癱在地上,悄悄吐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這事兒算是揭過去了,而且隨著何大人地位越高,自己的前程也會愈發光明。
這就是跟對人的好處啊……
反觀丁賢這群蠢貨,跟著那個滿心婦人之仁的狗屁總兵,最後只能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就先這樣吧。」
何晚白眸光沉穩,從陳松這副狼狽的模樣就可看出,蘇景慈應該是徹底把事情辦砸了。
這是個極好的奪權機會。
只需親自組織好對妖物的反攻,自己便能順理成章接替對方的位置。
能把余通玄這位老祖請出來,也不怕群妖再翻起什麼浪子。
想罷,他唇角掀起一抹諷刺。
其實他對除妖沒有興趣,心中還頗為感激那位小妖王。
如果不是此獠,雍州怎會淪落到這般失控的地步。
只要趁機掌控住九府,那所有的同類都將無所遁形,也不必再浪費口舌去編織什麼罪名。
就算你是余家的掌山,吃便吃了,又能如何?
何晚白閉上眼眸,回味著先前在林舒身上感受到的馥郁香甜,忍不住咽了咽喉嚨。
希望再見面的時候,你還能和上次一樣狂妄……
踏!踏!踏!
忽然間,陣陣急促而又劇烈的腳步打斷了眾人的思緒。
光是從這腳步中,就已經能聽出來人的憤慨。
何晚白驀地睜開眼睛,輕蹙眉尖。
陳松心底生出幾分不妙,剛想回頭看去,便被長靴悍然踹在了後肩上,整個人都是飛撲了出去。
「何大人!」他已經不必再去看來人的模樣,本能的發出求救的呼喊。
「……」
堂內所有人都是詫異的看向那灰頭土臉的幾人。
蘇景慈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平靜,整張臉皮都在細微的抽動,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蘊著難以言喻的殺氣。
丁賢等人跟在他的身後,同樣是眸光森寒的盯著陳松。
「這是什麼情況?」齊家族老疑惑發問,卻罕見的沒有得到回應。
蘇景慈直勾勾的盯著陳松,嗓音不算太高,卻吐字如劍鋒:「你去送信了嗎?」
「我,我……我去了……」
陳松滿臉恐懼,連滾帶爬地想要朝主位逃去。
「放屁!」
丁賢前踏一步,破口大罵:「你把信送你娘被窩裡去了!」
「我再問一遍,你到底有沒有去送信。」
總兵步伐緩慢的跟在後面,渾身的殺機凝聚,化作了森寒冷酷的話音。
無論齊余兩家,皆是有些錯愕的坐在位置上。
他們還從未見過蘇景慈展露出這副模樣。
「何大人……他是想把責任推給我……」
陳松終於爬上了長階,布滿乾涸血漬的雙掌拚了命的扒上了桌案,滿頭大汗的驚吼道:「他已經瘋了!」
「……」
何晚白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這人的手掌。
看著那顯然已經有些時間的血漬,他心頭不由一跳,沒有去接話茬,而是沉默的坐在位置上。
「大,大人?」
見狀,陳松眼底浮現一絲難以置信。
自己可是最早投效何晚白的大將。
他也不明白,對方到底在怕什麼,不是早就想要奪權登位了嗎,蘇景慈剛剛辦砸了事情,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機會?!
「先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從頭到尾沒有發表過意見,只是安靜坐在下方旁聽的余湛明終於開口。
身為在場之中唯一的天驕,他的話語還是極有分量的。
「我等奉天驕之令,從另一條路朝清源寶地進發,然而還未到達地方,行蹤便已暴露,遭到了燼河等十位妖君的伏殺。」
「他們用八卦鎖龍盤欲要困殺我等……」
丁賢強忍怒火,沉聲朝著眾人解釋。
余湛明認真聽著,忽然打斷道:「十大妖君齊聚,又有靈寶在手,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
「這……」
丁賢怔了一下,有些難以啟齒,仿佛被問到了痛處。
其餘人臉上同時掠過寒意,果然有問題。
「吞吞吐吐,莫非是心裡有鬼?」
齊家族老投以冷眼:「若解釋不清楚,我看爾等是要去大獄裡待一段時日了。」
聞言,丁賢神情古怪地對視過去,片刻後才言簡意賅道:「我們帶了天狼萬魂幡。」
在場之人互相打了這麼多年交道,很多事情根本不必說的太清楚。
專門分兵從另一條路過去,再讓他們帶上這件法寶,齊寒山想要做什麼事情,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
齊家族老臉色尷尬,徑直移開了目光。
所幸這種事情雖不太見得了光,但在現在的情況下,顯然比不上剿妖的結果更重要,倒也沒人追著不放。
「然後呢?」余湛明輕聲道。
「我們好不容易破開一條生路,欲要給三位天驕送去消息,結果就是他,強行占去了這條活路。」
「這也就罷了,誰走不是走。」
丁賢呼吸粗重,指著陳松道:「結果等我們好不容易擺脫了那群妖君,才發現這狗娘養的根本沒去送信,在明知小妖王設下伏殺的情況下,他竟然完全沒理會諸位天驕,就這麼逃了!」
儘管陳松極力否認,但大堂內的氣氛還是逐漸變得不善起來。
想要自證其實很簡單,講明齊寒山那邊發生了什麼即可,但陳松回來了這麼久,可是半個字沒提過天驕們的情況。
丁賢發出低吼:「我現在甚至懷疑,就是他將我們的行蹤暴露給了小妖王!」
「我沒有!何大人,我沒有啊!」
陳松鬼哭狼嚎的朝著桌案後方的身影爬去。
何晚白的長髮輕輕拂動,面無表情的盯著眼前的男人,略微往後方移了幾寸。
就是這麼微不可察的動作,卻讓陳松的心如墜冰窟。
而後,丁賢的下一句話,直接讓他整個身子都失去了力氣。
「等我們趕過去的時候,無論用盡何等法子,也聯繫不上三位天驕了。」
「他們,失蹤了。」
失蹤二字用的極為委婉。
堂內針落可聞。
小妖王擁有鎮殺余驚蟄的實力,再加上若水妖君同樣非同尋常。
兩者如果提前做了某些準備,能夠應付得了鎮妖大印,再加上清源寶地的陣法……有意對上無意,齊寒山甚至連靈寶都沒帶在身上!
「完了……」
齊家族老再也顧不上斬妖司內的爭鬥。
他呆滯的靠在椅背上,整張老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絕望且晦暗。
其實眾人已經對小妖王生出了足夠的重視。
要知道,在元淵失蹤以後,仙裔都快忘記對妖物感到恐懼是什麼滋味了,在祂們眼裡,那不過就是一群行走的食糧罷了。
只是採摘起來有些麻煩,不如自己親手養育的那麼方便。
先前不說感到害怕,至少祂們是真的覺得小妖王有些危險,可惜仍舊沒想到,會是那麼的危險!
堂堂仙門,竟然被妖物給壓了下去?!
「總兵,我,我冤枉!」
陳松渾身戰慄著轉過身來,死死盯著面前高大的身影,嗓音近乎失聲:「我,我冤啊……」
直至此刻,他終於反應過來能救自己的到底是誰。
他真的只是單純不想死而已,從沒有做過丁賢說的那些事情,他沒有勾連妖物!!
面對這位斬妖將軍的求饒。
蘇景慈漠然抬起了手掌,五指化作白玉狼爪:「我不信。」
下一刻,白玉五指赫然洞穿了那枚頭顱。
溫熱粘稠的猩紅血漿,迅速染紅了整張桌案,乃至於滴到了何晚白的衣擺上。
「……」
何晚白低頭看了眼衣擺,臉上仍是無悲無喜的模樣。
蘇景慈收回手掌,俯瞰著這位長發男人,緩聲道:「你肯定會成為他的一部分,但不是現在,所以麻煩你不要再坐到這把椅子上。」
「能讓我離開這個位置只有他。」
「至於現在,下去吧。」
當陳松被洞穿頭顱的那一刻開始,何晚白便成了殿堂內的笑話。
只是相較於三位天驕的失蹤,以及小妖王展露出來的恐怖實力,無人在意這分魂和掌山弟子間的奪權罷了,所以才沒有響起嗤笑聲。
「知道了。」
何晚白緩緩站起身子,頭也不回地朝下方走去,徑直離開了大堂。
蘇景慈也沒有在意桌上的血漬。
他坐在了椅子上,看向下方失態的眾人,沉聲道:「當務之急,是追尋三位天驕的下落,由蘇某全權負責,請山神家的前輩,儘快離開雍州城,先保證自身性命,莫要再參與妖邪之事。」
「我會儘快下令九府,全都進入固守備戰狀態。」
「沒有斬妖司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隨意出入,也不可再貪功冒進,避免引出更大的禍端!」
總兵和何晚白在對妖邪的態度上,完全是兩個極端。
前者過於保守,後者則是激進無比。
在今日之前,所有人都在嘲笑蘇景慈的懦弱,但現在,諸多餘家人卻是有些慶幸,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還是總兵。
就連余湛明也沒有表露異議。
他閉上眼眸,努力平緩著呼吸。
余驚蟄死了,齊寒山等人「失蹤」了,雍州剩下的天驕,似乎就只剩下自己了。
不對,還有個余笙。
余湛明向來不肯承認這個小輩的地位,覺得對方的存在,簡直有辱天驕之名。
現在,他卻無比希望此女能當上天驕,分擔一下小妖王的注意力。
甚至有種只剩下自己和她兩人抱團取暖的感覺。
「呼……」
蘇景慈做好安排,眼眸里悄然掠過精光。
無論是師兄解開封禁,還是林舒修為的成長,都需要足夠的時間。
自己此生或許看不到喜迎王師的那一天。
但總有人能看見。
他願意為了這一幕,做出最大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