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坦誠相待


  「但凡是踏上了修行之路,所有人其實都只在做兩件事。」

  「脫困,以及如何給別人設困。」

  山神寶輦掠過長空,在這件余家靈寶的面前,廣闊無垠的雍州九府好似縮小了十倍。

  蘇景慈立於寶輦前方,輕聲向林舒解釋道:「半世仙被泥塑所困,受天地之陷,始終無法真正超脫俗世,但同樣的,祂們也在給仙裔設困。」

  「血脈桎梏便是仙裔的困局。」

  「而再往下,便是仙裔利用仙法資糧,給修士設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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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層壓著一層,全都在埋怨上面那層,卻又生怕下面那層翻身。

  「數遍整個雍州,都沒有修士踏入元嬰境的先例,因為仙裔突破元嬰後,就會毫不猶豫地停止向弟子繼續傳法,哪怕你是掌山,功勞再高也是如此。」

  「所有的仙裔都一樣。」

  蘇景慈嗓音篤定,因為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師尊是橫壓同輩的齊公子,絕對不缺資糧和仙法。

  他又是勞苦功高,最受對方信任的掌山弟子。

  早在師兄徹底叛妖之前,他就已經是金丹境界的修士,可直到現在,也還滯留在這個境界。

  「……」

  林舒不太認可這個觀點。

  他覺得至少余笙肯定是不會吝嗇傳給自己元嬰法訣的。

  只不過就算他將魔獅鎮獄寶體修至一品圓滿境界,小雞崽子如今頂多也就是堪堪金丹後期的水準。

  想要單靠這小傢伙自身突破元嬰,估計還需要很多年的時間。

  「所以齊公子未必是真的畏懼什麼。」

  蘇景慈悵然嘆息一聲,接著道:「給下一層設困,是印刻在仙裔骨子裡的本能,所以他才會以分魂神通,取走你們的心臟。」

  說到這裡,他又有些困惑:「何晚白是因為吞吃了太多分魂,以及它們寄生旁人身軀存下的法力,底蘊遠超金丹境界,所以才能以散仙族裔的血脈,擁有如此強大的實力,可你……」

  身為雍州總兵,耳目遍布九府。

  如果林舒在心臟缺失的情況下,只證得三轉固靈真丹,那是如何擁有這般實力的?

  若對方也吃了許多分魂,又絕不可能近兩年日子才展露聲名。

  因為齊公子的每道分魂,都是人中龍鳳,只要有足夠的時間發育,別遇到特殊的情況,哪怕出身再低微,也很快就能在雍州混出些許名堂。

  似這樣的存在莫名死去,一定是會被斬妖司捕捉到消息的。

  當數量多到成百上千的地步,就更不可能掩住旁人耳目。

  「九轉紫霄金丹。」

  林舒輕飄飄的解釋了一句,然後看著總兵渾身由于震撼而陷入的僵硬模樣,不由心頭暗爽。

  要知道,就因為缺少心火的緣故,自己可是在結丹期困了許久。

  好不容易邁過這道坎,遇到合適的機會,炫耀一下應該不算過分,反正拿完心臟自己也沒打算再回來。

  小修終於算是熬出頭了。

  「原來如此……」

  蘇景慈低下頭,心底竟是莫名的踏實了幾分。

  其實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完全信任林舒,之所以是這般姿態,只是因為無可奈何而已。

  由於諸多原因,他並沒有婚娶,更無子嗣,本身也是被蘇家收留的養子。

  就連蘇家,他也沒有讓其繼續留在修行界。

  畢竟這個家族出了兩位妖王,能留得幾條性命歸隱田園已是最好的結局。

  如今的蘇景慈可謂孤家寡人一個。

  那群尚且留在清源寶地里的徒兒,就已經是他的全部命脈。

  命脈被小妖王捏在手裡,他又如何反抗得了。

  但聽完這句話,總兵竟是信了幾分。

  能證得九轉紫霄金丹之輩,應當是驕傲到極點的人物,怎麼肯屈居人下,乃至於當旁人的分身。

  而且擁有這般手段,或許真能擺脫分魂的控制也說不定?

  「到了。」

  蘇景慈收斂心緒,看向下方的秀麗高山:「此地乃是齊家的祖墳,埋葬著世代先輩……當然只是衣冠冢,屍首並不在這裡。」

  仙裔的屍體,可謂是妖族最好的資糧。

  即便齊家勢力再龐大,若是不想祖墳被群妖翻個七零八落,也不敢真把屍體放在外面。

  不過這也是好事。

  若非如此的話,齊家肯定會派出諸多強者看守,他又怎麼可能帶著小妖王大搖大擺的過來。

  「他倒是不介意。」

  林舒收起寶輦,與總兵一起落在了山腳處。

  在祖輩的墳冢里,堆滿別人的心臟,說明這位齊公子壓根沒把族人放在眼裡過。

  「向來如此。」

  蘇景慈苦笑一聲,帶著青年順著幽冷小徑朝著山體內部走去。

  兩側石壁上浮繪著白狼嘯月圖,不知何等材質的燭台上,密密麻麻的白燭才堪堪燃到了一半。

  頭頂則是嵌著寶珠,用來模仿繁星皎月。

  隨著走出小徑,前方豁然開朗,乃是一處平整的石窟大殿。

  兩側和前方,皆是層次有序的高台,從上到下,應該是根據輩分和實力,依次擺放著先祖的靈牌。

  之所以用「應該」,是因為……

  林舒側眸朝右邊看去,只見所有的玉質靈牌,全都被當作垃圾似的丟棄堆積在了角落裡。

  「在他眼裡,齊家只需要有他一個人就夠了。」

  「就連他爹娘的牌位,也在那裡堆著。」

  蘇景慈輕聲解釋了一句,而後掐動指訣,重新看向四周。

  嘩啦啦。

  隨著他指尖的金光蕩漾,空蕩蕩的高台上,突然響起了清脆的聲音,一條條漆黑森寒的鎖鏈虛影,猶如觸手般在半空中搖曳,就像是曾經束縛著某物。

  「……」

  林舒環顧四周,眼皮微跳。

  近九成的鎖鏈都是飄動的模樣,但也還剩下一些,處於纏繞鎖緊的狀態,包裹成圓形,表面輕輕的起伏著。

  「打開的,就代表那人已經死了。」

  蘇景慈看向石台上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漬,那是一枚枚破碎的心臟,卻沒有注意到旁邊青年眼底的兇狠。

  「呼。」

  林舒輕吐一口氣。

  自己的顧慮果然不是多此一舉。

  能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感知到相應之人有沒有隕落,肯定不是單純的束縛心臟,其中必然添加了某種秘法。

  那是否代表著,如果有人捏碎其中的心臟,自己也會遭到相應的反噬……乃至於死亡?

  還好是親自來走了一趟。

  「這些心臟,皆是按照齊公子的重視程度擺放,大約可以分作三個層次,和原先的靈牌很相似,你根據自己的出身對著尋找即可,大抵是不會出錯的。」

  蘇景慈邁步走向這些台子。

  兩側的最多,算是最下等,但隕落的也最多,已經不剩幾個了。

  前方的其次,便是中等。

  「幾乎只有散仙或其族裔出身,亦或者修士中的名門望族嫡系,才有資格擺在這裡。」

  「何晚白便是其中之一。」

  他顯然不是最近才生出反心。

  為了弄清楚這裡的事情,已經來過此地很多次了,甚至通過分辨氣息,找到了屬於何晚白的心臟。

  但也僅能到這種程度了。

  沒有白狼魂魄的幫助,金丹修士壓根不可能打開這些鎖鏈,更別說對裡面的心臟做點什麼。

  除去這兩層,最上方的高台上鎖鏈數量極少,僅有三條而已。

  而且其中兩條已經被打開,只剩中間的那道還呈現纏繞的球狀。

  「我還以為那個是何晚白。」

  林舒挑了挑眉,看向上方高台。

  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以何晚白的名望和實力,都只能排在中間那層,那最上面的這枚心臟……豈不是說明自己憑空又多了一個未知的強敵。

  聞言,蘇景慈無奈笑道:「跟齊公子有關的東西,無論是弟子還是分魂,似乎都很擅長以下伐上。」

  「也未必,我就比較擅長以上伐下。」

  林舒徑直朝著兩側走去,自從離開黑水城以後,他就一直在儘量避免對上大修。

  只要有機會,那都是先等到淬體實力壓過去了才會出手。

  他壓根沒去注意前方的石台。

  以前身那個能被戲班子欺負死的出身,即便在第三檔內,恐怕也是最低的那種,未必比得上販夫走卒。

  可隨著一個個觀摩過去,林舒的臉色卻逐漸變得不對勁起來。

  兩側的心臟本就所剩無幾,很快便被他看了個全,卻沒有哪個能和自己產生共鳴的。

  前身肯定不是仙門出身,難不成還能是哪個名家大族遺落在外的少爺?

  「……」

  他沒說話,快步走向了前方,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沒有!還是沒有!

  直到把第二層的也看完了。

  林舒沉默良久,終於將視線投向了最上方的高台,而也就在此刻,他終於在那個鐵球虛影當中,尋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

  莫說是他,就連蘇景慈的神情也陷入怔滯。

  合著還真是以上伐下啊?

  「開什麼玩笑。」

  林舒喃喃出聲,就那個被劉三活生生打死的青年,在齊公子眼中,能有資格排在陳聞溪這等散仙的上面?

  他突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其實有很多事情確實不太對勁,只不過在黑水城中時,性命難以自保,許多時候很難想得那麼周全。

  就譬如這副頎長的身子,白皙細嫩的肌膚。

  即便在戲班子裡待了這麼久,還是一副足矣扮演仙人的貴公子模樣。

  這肯定不是窮苦人家能養出來的孩子。

  況且黑水城就那麼大點兒,真是誰家遺失的少爺,這麼大搖大擺的在街上扮仙,也早該被認出來了。

  但在林舒看來,頂多也就是大府某個家族出身罷了。

  畢竟對方沒有半點傍身的實力。

  和真正強大的散仙比起來,中間還差著十萬八千里不止。

  而且,真有身份的人,又怎會如此愚鈍,什麼法訣都學不會,連余笙祭出的氣息都感知不到,只能靠善功惡錢硬堆修為。

  不過轉念一想,前身也未必是死了。

  或許只是白狼分魂在接手這具軀體的時候,正好被自己撿了個空子。

  因為在自身醒來以後,白狼分魂身上的氣息,明顯是還沒用完的。

  「罷了。」

  林舒搖搖頭,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找到心臟總歸是好事。

  大不了等回了安仁府以後,再找瘸子問問曾經的細節。

  況且無論前身是什麼身份,和現在的自己都沒太大關係,要真能作為靠山,前身也不至於被白狼寄身。

  退一萬步來說,同樣被擺在高台上的另外兩枚心臟,照樣早就破碎了。

  只要別帶來某些麻煩,不用去想太多。

  「呼。」

  想罷,林舒收起雜念,喚出了穢月狼主。

  雖然在惡錢的灌入下,小狼崽子早就改變了模樣,但本質上還是齊公子的分魂。

  應該問題不大。

  吼!

  穢月狼主縮小身軀,以兩條前爪搭在了鐵鏈上面,而後在林舒的注視下,它整個身子都融了進去。

  哢!哢!哢!

  鐵鏈虛影倏然繃緊,像是毒蛇般緩緩移動。

  整個過程比林舒想像的還要順利,鐵鏈很快就開始向後方撤去。

  「所以難點不在怎麼打開它,而是身為分魂,壓根不會生出打開它的心思?」

  林舒不覺得齊公子會完全信任總兵。

  例如現在,若是總兵回到雍州城,像帶自己一樣,把何晚白帶到這裡來,那對方應該也能解救出對應的心臟。

  他長出一口氣,終於看見了鐵鏈中那顆生機勃勃的心臟。

  「嘶。」

  林舒突然睜大眼睛。

  這顆心臟上,居然遊動著和金丹上面極其類似的晦澀道紋,明顯不是凡物。

  隨著束縛被解開。

  它竟像是活物般,欣喜的朝著林舒的身軀靠來。

  「……」

  林舒沉吟一瞬,掌如刀鋒,扯開來之前專門換上的長衫衣襟,硬生生切開了自己堅實的胸膛。

  然後眼睜睜看著這枚心臟鑽了進去,萌生肉芽,與整副身軀連接在了一起。

  霎時間,一抹濃郁的生機遍布全身。

  就好似從行屍走肉驀地活了過來!

  在飼身靈根的作用下,傷口迅速合攏緊貼,只不過呼吸時間,除去些微猩紅血跡以外,便再無任何異樣。

  蘇景慈認真觀察著這一幕。

  在確認林舒真的長回了心臟後,他如釋重負地緩緩閉上了眼眸。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築基期修行的,應該和九轉紫霄金丹一樣,乃是這個境界最頂級的靈根吧。」

  「飼身和辟劫?」

  這位總兵探出手掌,同樣扯開了衣襟,感嘆道:「可惜我沒有這般強悍的天賦,不過方向卻是一樣的,只是效果差了許多。」

  「嗯?」

  林舒疑惑回頭看去。

  兩個大男人不約而同把衣服扯開,怎麼看都有些奇怪。

  就算是坦誠相待……這也太坦誠了吧。

  「還記得嗎,我說過我要送你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蘇景慈臉上浮現笑容。

  他終於確認了林舒不是師尊的分身,整個人都徹底放鬆下來。

  但當了這麼多年總兵,心底再怎麼也有點傲氣。

  特別是在先前清源寶地的時候,自己整個人都被對方洞穿。

  但是!即便恐怖如小妖王,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蘇景慈緊緊盯著青年那張俊俏的臉龐,欲要看到對方神情間的驚訝。

  他亦是長出一口氣,五指化作白玉狼爪,然後猛地撕裂了自己的胸膛,當皮肉剝離,顯露出心臟的剎那。

  這位總兵臉上湧現狠意,五指居然直直的刺入了心臟。

  緊跟著,他指尖粘連著血絲拔出,當其展開五指時,掌心裡赫然躺著一枚雞蛋大小的圓形丹丸。

  「你的金丹為什麼會在心臟里?」

  林舒的確有些詫異,旁人都修山海仙府,這位總兵還能另闢蹊徑?

  不愧是小妖王,連注意的點都跟旁人不同。

  蘇景慈臉色微黑,嘆氣道:「首先,這不是我的金丹!其次,它也不是金丹……你再仔細瞧瞧呢。」

  散發璀璨金芒的圓珠里,正蜷縮著一條小小的身影,仿佛陷入了沉睡。

  「這是師兄的妖嬰。」

  見小妖王一副不識貨的模樣,蘇景慈只能出言解釋道:「當初他戰敗以後,趁著還有最後一絲理智尚存,跑來尋了我。」

  「他的氣機已經被夜遊神鎖定,為了不牽連旁人,他施展秘法,將此物硬生生封禁了起來。」

  「然後,我便擁有了雍州最貴重,也最沒用的東西。」

  蘇景慈面露苦澀:「若是仙裔拿到此物,可以用來煉製大丹,落到修士手裡,則可以將此物獻給凌駕於半世仙之上的勢力,換得一個拜入其門下,從而脫困的機會。」

  「唯獨落在妖的手裡,最是無用……」

  「你好像不是妖。」林舒打斷道。

  「也差不多吧。」蘇景慈略微垂眸,他怎麼可能拿師兄的妖嬰去煉丹,或者換取什麼機會。

  他很快調整好了心緒,接著道:「我守護了此物數十年,現在輪到你了,至於怎麼做,你視情況而定吧。」

  「只要師兄吞服此物,無需打破全部封禁,就能恢復元嬰實力,隨著封禁解除,他的妖力也會重回巔峰,連帶著神智亦是會逐漸清晰。」

  「但只要動用了這股力量,夜遊神……或者說齊公子立馬就能感應。」

  元淵妖王是何等身份,對夜遊神而言,他差點令其被座下仙裔奪舍,對於齊公子而言,他則是叛逃妖門的逆徒。

  若是他重現人間。

  甚至有可能讓那兩位爭奪泥塑的存在暫時達成和解,先來解決了這個禍患。

  蘇景慈知道師兄肯定是要跟隨小妖王離開的,而且頗有捲土重來的意思,那這枚妖嬰,當然是交給對方保管最為妥當。

  「其實……」

  林舒猜到了總兵的心思,沉吟幾息,臉色略帶古怪道:「我不是妖。」

  話語尚未落下,他身上已經溢散出了極其濃郁純正的余家仙法氣息,未曾摻雜半分別的味道。

  「……」

  整個石窟大殿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景慈渾身顫抖的立在原地。

  就如他先前所說,只有在妖的面前,這東西才是無用之物。

  而對於修士來說,這是整個雍州最為貴重的至寶!

  現在,他無論如何思索,都想不到能在小妖王身前,守住這枚妖嬰的法子。

  「行了,不開玩笑了。」

  林舒收起氣息,壓根沒有多看那妖嬰一眼。

  他貪財不假,但還沒有到拿朋友去換前程的下賤程度。

  「我會轉交給他的。」

  這種好東西,放在心臟里藏著算怎麼回事。

  若是終究要有一戰,當然早點吞下去,儘快解開封禁為好。

  最多就是不到生死關頭,別讓傻子……元淵妖王出手就是了。

  至於被齊公子發現,有自己這個大燈泡在,還怕對方找不到上門的路嗎?

  數次經歷都已經告訴了林舒,辟劫靈根雖然很強,但並非萬能,它是無法徹底遮蔽其他分魂感知的。

  「跟我走吧,回龍脊嶂。」

  林舒整理好衣襟,結束了這場坦誠的對話:「夜遊神不醒,是因為祂不想醒,兩人都不願意讓步,而且這麼多年過去,裡面到底廝殺成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

  「反正我是不太習慣把性命交給別人的一念之間。」

  哪怕夜遊神和齊公子真的還沒分出勝負,但任意一者願意稍微退讓,那尊雍州城內的泥塑立馬就會化身無敵於九府的半世仙人。

  儘管對於林舒來說。

  有位站在自己這邊的總兵坐鎮雍州城。

  如果對方能活下來的話,絕對是個極大的助力。

  但他還是覺得沒必要冒這個風險。

  「……」

  蘇景慈揉了揉發麻的臉皮。

  他本想震驚一下小妖王,沒想到最後受驚的還是自己。

  不過對方說的也對。

  如果林舒真的覬覦妖嬰,人家拿了東西離開便是,壓根沒必要坦白。

  「沒有人喜歡生死被旁人掌控。」

  這位總兵思忖許久,還是搖了搖頭,有些羨慕道:「但並非每個人都似你一般,有數不清的選擇機會。」

  「我可以盡力去救些妖民,因為懲戒皆在我一人身上。」

  「卻不敢在三位天驕隕落後,從容抽身而走。」

  「那會導致我這一派遭到最為殘酷的清洗,從我那群徒兒,到他們手底下的校尉,乃至於剛剛踏入斬妖司的新人,齊家不會留下哪怕一個活口。」

  蘇景慈認真道:「所以我得回去。」

  他相信小妖王是真心實意的,絕非故作姿態,否則就不會把自己那群徒弟留在清源寶地。

  僅憑這個舉動,便說明對方早就做好了帶自己等人一起離開的打算。

  可是……他不能走。

  林舒沉吟幾息:「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

  蘇景慈颯然一笑,嗓音極為篤定:「好歹我還是總兵。」

  但他放在身後的手掌,卻是緊緊攥了起來。

  小妖王已經承載了群妖太多的期待。

  至於斬妖司的事情,不應成為對方的壓力,那是自己該去承擔的責任。

  「你幹嘛?」他突然愣了下,看著林舒轉身在供台上擺弄起來。

  「我試試能不能把何晚白給弄死。」

  林舒嘗試半天,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穢月狼主。

  他的這道分魂,並不是所有鐵鏈的鑰匙,而以自己現在的修為,也根本撼動不了齊公子這位元嬰巨擘留下的手段。

  「……」

  蘇景慈啞然失笑。

  他突然發現,這位小妖王真的是一位極為特殊的存在。

  該殘忍的時候殘忍,需要威嚴的時候,對方也不缺氣魄,可平日裡倒也頗為有趣,完全沒有架子可言。

  能跟隨這般大妖做事,實在是一件幸事。

  「祝好。」

  這位總兵將妖嬰遞了過去,而後用力拱拳,笑道:「希望有朝一日,蘇某能在城中恭迎王駕。」

  祝願之詞,就不必多談實際,顯得沉悶乏味。

  人總要有點盼頭。

  「希望不大。」林舒收起妖嬰,認真思索片刻,輕點下頜道:

  「我儘量吧。」

  如果決定好了要與幾乎等同於夜遊神的齊公子一戰。

  要麼死,要麼活。

  又無第三條路可走。

  那自己的地盤,為何又不能是整個雍州?

  總共兩尊半世仙。

  干一個也是干,殺一雙也是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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