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父女相見
幽幽青山,碎石小徑。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而行,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避開了烽塔的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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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如今的烽塔可不比從前。
雖然負責鎮守的,大多都還是築基期的妖將,但背後的營帳中,可是有妖君在輪值。
連這群金丹境的大妖都難以覺察,足以見得這兩人修為有多深厚。
「嘖嘖,早就聽聞雍州生了妖禍,邊關淪陷,更名為龍脊嶂,如今也算是長了見識。」
「沒想到你們這邊的小妖,膽子還真夠大的,天妖府都不敢做的事情,讓他們給辦了。」
花臉男人剛剛辦完一件大事,心情不錯,故而略帶玩味地調侃了幾句。
然而,前方身著煙青長裙的倩影,卻是沉默不語,自顧自的順著小徑而行。
她俏麗面容之上,眉眼寒淡,顯然沒有搭話的意思。
「素心妹子,你急什麼。」
蒼狸倒也不惱,慢悠悠的跟在對方後面,四下打量著,踏入了前方的土城。
即便最近龍脊嶂來了許多生面孔,但兩人的出現還是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他們的衣著質地一看就不凡,而且身上那抹源自於強悍自信的從容味道,亦是與周遭的妖民有些格格不入。
客棧門口。
剛剛輪值歸來的石翼妖君接過旁人遞來的茶水,隨意的漱漱口。
他剛把水沫吐到地上,抬頭便是看見了走近而來的兩道身影,在短暫的錯愕後,整個人都是愣在原地。
換做從前,看到這個熟悉的女人,石翼心中只會湧現狂喜。
但現在,他卻在那複雜心緒之下,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尖,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請妖兄留步。」
素心妖王注意到了這位叔叔的神情變化。
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朝身後人道:「我剛回來,還有些事情要向手底下人交代。」
「我曉得,你們慢慢聊,我隨便逛逛。」
「正巧許久沒有逛過俗世了。」
蒼狸雖然覺得占據邊關這般荒謬的舉動,壓根不值得認真,但並沒有多言,笑吟吟的轉身逛起了這座土城。
素心重新看向客棧門口,卻見石翼妖君的臉色仍舊是那般生疏的模樣。
不僅如此,對方還順手掏出了八卦鎖龍盤中的字符白玉,顯然是在傳訊其他妖君。
她略有些不解,但還是繼續邁步朝裡面走去。
「請大人稍等片刻。」
石翼妖君收起了先前慵懶的模樣,認真且恭敬道:「我已稟告上去,待小妖王收拾一下,稍後便會接待您。」
接待?
素心怔了一下。
她還沒反應過來,讓石翼妖君做出這般舉動的,正是她先前口中的「手底下人」這幾個字。
無論雙方從前是什麼關係,現在的龍脊嶂,絕不能在誰當家這件事情上模糊不清。
先說斷,後不亂。
「好。」
雖不理解,但她神情不變的在客棧外站著,只是身形在以微不可察的弧度輕輕搖晃,顯然是狀態出了某些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一道道身影從遠處掠來,匯集在這方小小的客棧外。
燼河曹軒,雲龍雷音,不論是九府大妖,還是最初占據邊關的妖眾,皆是趕來了此地,就連紅綾這位妖君,也是不情不願的落了下來。
數不清的複雜目光,盡數落在了那襲煙青色身影之上。
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說話。
「大人裡面請。」
石翼得到了回應,收起字符白玉,邁步讓開一條路來,伸手將其迎接了進去。
待到眾人全部踏入客棧,小廝快步退出去,小心翼翼的關上了門。
「……」
素心妖王的目光逐一在眾人臉上掃過。
她全然沒想過,自己今天會看見這麼多的熟人,在她先前的預料當中,能有現在的三成都已經是值得慶賀的事情了。
可本該欣喜的場面,周遭的氣氛卻頗為古怪。
直到一位俊俏青年攜著若水妖君從二樓下來,輕點下頜道:「您回來了。」
溫和的嗓音,迅速消融了客棧內略寒的氣氛。
「哼!」
紅綾妖君不忿的扭過頭,盯著門縫。
單憑小妖王的這句話,就能聽出來,他根本沒有與素心爭搶的意思。
真是便宜這老娘們兒了!
燼河石翼等人這群雍州老妖,則是在心中感慨嘆息一聲,臉上淡淡的戒備之意盡數褪去,接連向著女人拱手。
一山不容二虎,儘管其中一頭尚是幼虎。
有人能選擇退步自然是最好的。
但他們更希望主動識趣退步的,乃是素心妖王。
「嗯呢。」
在看到眾人皆以那年輕人為首的姿態時,素心大概已經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
可惜,她現在的腦子有些不太清晰,已經支持不了她去思考更多的問題。
至少周遭的氛圍,又變成了從前的那種感覺。
她臉上多出一絲笑意,環顧四周,相比起玉簡中的傳信,嗓音輕柔了許多。
「我們有家了……我……」
女人身形晃動的幅度突然變大了許多。
「我……」
她努力的想要睜大眼睛,把話說完,可瞳孔終究是不受控制的擴散開來。
耳畔中最後傳來的聲音,乃是若水等人的驚呼。
「師父!」
「素心大人!」
不算寬敞的客棧內瞬間慌亂成一片。
素心妖王逐漸模糊發黑的視線中,乃是一道從風中踱步而出的頎長身影。
「……」
林舒垂眸看向懷裡的柔軟身影,唇角沒忍住抽搐了兩下。
自己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只是想活個命而已,四處尋找助力,結果差點把老弱病殘傻給湊齊了。
能不能有個正常人啊?
別說靠山了,這女人分明就是提著最後一口氣,強撐著才走到了龍脊嶂,連腦子都快燒糊塗了。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只想與眾人分享喜悅,說出那句「我們有家了」。
「你好像猜對了。」他側眸看向旁邊的若水。
對方先前猜測,素心妖王很可能只是想用邊關來幫助小妖逃離雍州,想要容納這麼多人,就必須要提前在另外的地方開闢一片地盤。
這女人遲遲不肯露面,顯然就是在忙這件事情。
「師父……」
若水妖君呼吸急促,其餘妖君也是滿臉駭然。
紅綾眨巴了兩下眼睛,有些不敢說話,心底的怨念也是打消了不少。
能讓一位妖王淪落到這般地步的,該是如何兇險的絕境!
山神和夜遊神都沒有動靜。
素心到底是在跟誰交手?
「先送回房間去,有擅長療傷手段的跟我來,其餘人在外盯著。」
林舒迅速做出了安排:「去吧。」
「大人,踏入龍脊嶂的不止素心妖王一人。」
石翼妖君的眼皮急速跳動,滿臉焦灼:「我先前還聽素心大人喚他妖兄。」
能讓妖王如此客氣的,只能是另一位妖王。
「沒事,先盯著吧,有異樣就叫我。」
林舒沒有過於慌亂……主要是慌也沒用。
總不能讓樓上那個痴痴傻傻,仍在呼呼大睡的男人出來穩住場面。
所幸自己提前修習了一篇敕縛永業道的淬體法,勉強也算是有了大半個元嬰修士的實力。
真遇到難以解決的麻煩,還能讓元淵出來跟對方爆了。
林舒沉穩的模樣,迅速穩住了眾妖的情緒。
他們深深吸氣。
本以為是素心大人心裡過於漠視雍州群妖的性命,沒成想人家就是太在意了,以至於弄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我等遵命!」
一道道身影竭力讓神情顯得正常,接連踏出客棧,然後牢牢地把控住了整座石湖城。
……
客棧二樓。
林舒踏入房間,有些不客氣地把床上的男人給拽了起來:「別睡了,起來。」
自從元淵吞下妖嬰以後,他就很少再把其當作傻子看待,不說恭恭敬敬,那也是態度客氣。
但現在不同,畢竟出事的是對方的女兒。
「嘎……」
男人睡眼惺忪的站在原地,下意識摳摳後腦勺,憨笑兩聲。
可笑聲剛剛響起,他便是看見了那道被林舒放在床上的倩影。
「呃?」
男人突然用力揉了揉眼睛,五官又開始扭曲掙扎,顯得極為痛苦。
那是元淵的意識即將復甦的徵兆。
要是尋常情況,林舒肯定要借著這個機會,多詢問一下有關修行的事情,可現在還是算了吧,有些忒不當人的感覺。
「一個會療傷的都沒有?」他回頭看向若水。
「最擅此道的……是我。」
若水妖君走至床邊,話音里卻沒有什麼底氣。
修行之事,豈能與凡人郎中相提並論,沒有達到那個修為層次,很多傷勢連看都看不明白,更別提如何醫治了。
她掌間附有靈光,指尖嘗試著觸向了女人的手腕。
剎那間,若水那白淨修長的食中二指,就像是泡進了酸水中,皮肉徑直被消融,露出森白的指骨。
「嘶!」
她臉色驟變,眼底惶恐更甚。
光是觸及表面,就遭到了這般恐怖的反噬,那師父體內的變故,恐怕已經到了尋常人難以想像的程度。
「……」
林舒捕捉到一絲異樣,伸手拽開若水。
也顧不得男女有別,他粗暴地撕碎了素心的整條長袖,露出那纖細的臂膀。
只見細膩的皮膚不停地翻湧,就好似有無數的活物在其下蠕動,欲要破開表皮鑽出來。
「撕開它!」
雖然不知道小妖王為何能抗住反噬,但若水能看出來,對方並沒有相應的經驗,故而有些猶豫。
她急促地指揮了起來。
「嗯。」
林舒眸光微凝,身上無形的符文暗自發力,雄渾氣血匯聚於手掌邊緣,隨後猶如短刀般切過了那條胳膊。
只見白淨皮膚瞬間裂開,猶如米袋破了個口子,緊跟著便是密密麻麻的青色蛆蟲翻湧而出。
「呃啊!」
床上的女人在無意識中發出嘶啞悽厲的哀嚎。
在劇痛的折磨下,她重新睜開了雙眸。
甚至沒時間去關注周遭的環境,她便本能的抬起手掌,迅速拂過那些蛆蟲,在旁邊人呆滯的注視中,將其全部塞回了肌膚下。
「不可以……不可以……」
「發什麼瘋。」
林舒心頭竄起莫名鬼火。
要知道,現在漫山遍野的群妖,都指望著能有座靠山。
為此他都可以不在意誰來主事的虛名。
對方的身軀明顯出了大問題,這些令人反胃的蟲子,便是將其折磨到這般地步的罪魁禍首。
不趕緊清除掉還等什麼呢?
「這些蟲子,好像吞了師父不少妖力。」
若水妖君像是看出了什麼,怔怔盯著這般著急的師父,心中突然得到了答案。
這應該是某家仙門的殘忍手段。
中了此術者,體內妖力會被蟲子吞吃,隨著蟲子吃飽喝足離去,被寄生者的修為應該會大大削弱。
「不小心遭了暗算,我現在……」
素心妖王聽見了青年的責罵,卻沒有生氣,仔細地運起妖力,將胳膊上的破口給堵好。
做完這一切,她才鬆了口氣,小聲解釋道:「我現在還不能失去它們。」
聽著這喃喃自語。
床邊的偉岸男人,渾濁眼眸逐漸變得清澈,隨後又湧現充斥著暴戾氣息的赤色霧氣。
他的臉皮在劇烈的抽搐,屬於妖王的意識瘋狂的撞擊著封禁,欲要再次降臨而來。
「嗬!嗬!」
「……」
林舒有些不好意思的看過去。
他知道是因為自己上次過於著急突破,讓元淵清醒過來傳授法訣。
對方不免耗盡了力氣,才導致這回陷入如此窘迫的局面。
面對重傷的女兒,卻始終沒辦法親眼看一下。
「好像跟你說的不太一樣。」
林舒收回目光,他指的是若水先前對於其師父的評價。
光憑床上女人先前的舉動,就絕不是個沒長大的小姑娘,她很清楚自身想要的是什麼,而且不惜為其獻上所有。
「我,我也不知道。」
若水坐到床邊,扶住了師父的背部。
素心清醒過來以後,她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控制體內的那些蟲子上面,整個人又變成了沉默寡言的模樣。
「你到底去哪裡了,又在做什麼?」若水滿眼心疼,聲如蚊蚋。
「天妖府與珩水王孫開戰,我替他們做些事情,他們許諾會在大順朝給我留一片靜謐之地。」
面對唯一的徒兒,素心言簡意賅的說完,努力擠出笑容:「鬥法的時候,出了點意外,所幸是解決掉了。」
哪怕她想要輕描淡寫的帶過此事。
但在親眼目睹了剛才的駭人情形後,僅憑這句話,顯然不足以打消若水的憂慮。
合著是這麼個有家了。
林舒抿了抿唇。
就在此刻,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自己把某件事情想錯了。
最初的時候,林舒以為素心是想攻占龍脊嶂,以此為據點,帶著妖眾反撲齊家,替元淵妖王復仇。
在這種情況下,對方與自己的目標是一致的,最終的敵人都是那群銀瞳白狼。
所以他才會勞心費力的拯救群妖,爭取在素心面前博個好感,方便以後能聯手合力對付齊公子。
但現在看來,雙方的目的其實壓根不一樣。
並且,素心已經完成了她的心愿,完全可以帶著群妖入駐大順,而自己就成了那個打白工的。
畢竟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待到成了半世仙家的齊公子甦醒過來,第一時間就是展開追殺。
唉……林舒在心中略微嘆了口氣。
不過他倒也沒有挾恩逼著眾人非得幫忙的意思。
在這世道當妖,能有個安生日子過,簡直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不去的才是傻子。
然而,好處總是要收一下的。
不說寶物靈藥,至少相關的消息和元嬰法訣,能問就多問點出來,免得自己像個無頭蒼蠅似的亂竄,白白浪費了提升的時間。
「何為珩水王孫?」林舒最關心的是這個,從前觀摩劫雲的經驗就告訴過他了,有亂勢漸起的地方,才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只要實力上去了,獨戰齊余兩家又有何妨。
「有三河流經梁國與大順,最終匯入珩水,水中有龍王,乃是天地認可的上仙。」
「兩國皆屬珩水一系,本質上乃是同根。」
「龍王看重親族,與其餘仙人不太一樣,故而仙裔可自稱龍王子嗣,珩水王孫便是其中佼佼者。」
素心妖王終於平復好了體內狀況,臉色蒼白的抬起頭,一邊解釋,一邊打算認真看一眼這位能收服諸位叔叔的年輕人。
「不過這是天妖府與珩水的爭鬥,與我們卻無太多干係……」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眸光掠過那張俊俏的容顏,落在了旁邊喘氣如牛的偉岸男人身上。
這位受重創而面不改色的妖王,此刻卻是如遭雷擊般的愣在床沿,眼眶迅速泛紅,豆大的淚珠接連滾落而下。
她發出抽泣聲音,卻死死咬住嘴唇。
不知為何。
林舒盯著這張在父輩面前,努力想表現自身已經長大成熟的漂亮臉龐。
心底忽然就想起了余笙。
若是自己有朝一日落得元淵的下場。
小雞崽子會不會也因為想要復仇,遠走他鄉,替旁人賣命,為換取一絲微渺到難以望見的機會?
念及此處,他眼底倏然泛起寒光。
開什麼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