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服氣的,出來闖闖


  「呼。」

  林舒收斂心緒,側過身去,打算留給這對父女一些敘舊的時間。

  心底再怎麼著急打探消息,倒也不缺這點工夫。

  若水妖君識趣地走到窗邊,隨意朝著外面眺望而去。

  就在這時,她卻是注意到了滿臉嚴肅的燼河,正快步朝客棧而來,順便朝著樓上遞來一個眼色。

  而方才跟隨素心一起踏入龍脊嶂的花臉男人,正不急不緩地跟在他的後頭。

  「妹子,這土城我也逛得差不多了,你這邊的事情交代完了嗎?」

  蒼狸笑吟吟的抬頭問道:「我能進來了吧?」

  雖然此人用的是詢問的語氣,但就連林舒亦是聽出了其中蘊藏的催促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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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意思?素心妖王不是說事情已經辦完了嗎?

  「師父?」

  若水收回目光,眼底湧現幾分慍怒。

  為了替這群人辦事,師父已經成了這副模樣,剛剛回來,那男人連這點時間都等不及嗎!

  「請他進來。」

  素心硬生生將目光從爹爹的臉上移開,以手背擦拭眼眶,無聲的大口呼吸著。

  不過片刻時間,她便是讓神情變得平靜起來。

  這些年的獨自遊歷,已經讓這位妖王逐漸學會了應對各種情況。

  「給我一件衣裳。」

  她朝著徒兒伸出手,而後接過若水遞來的銀紗披肩,迅速遮住了被扯爛的袖口。

  待到其起身而坐的時候,整個人又變成了先前高冷的模樣。

  與此同時,蒼狸已經走上了二樓,隨手敲門。

  在得到回應後,他徑直推門而入,無視旁人道:「妹子,要是交代好了,咱們就儘快動身吧,現在局勢亂,時不待人啊。」

  「我明白。」

  素心輕點下頜:「我會儘快讓手底下人收拾行裝,勞煩妖兄帶路,引我們去天妖府恩賜之地。」

  今日她已經看見了太多的驚喜。

  不僅叔輩們全都安全無恙,就連失蹤已久的爹爹,竟然也出現在了眼前。

  一路走來時所看見的那群小妖和妖民們,更是令她心中歡喜到了極點。

  自己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在雍州,同樣存在著那有志之士,陪她一齊抵抗著仙門的壓力。

  念及此處,素心不由悄然看了眼不遠處的俊俏青年。

  等到了地方,她一定要仔細問個清楚,九府之內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年輕人又是如何被叔父們推舉成小妖王的。

  就在她心思飄忽之際,蒼狸略帶疑惑的反問,卻是讓其瞬間轉身看去。

  「妹子,他們也要一起去?」

  「……」

  素心怔了一下,眸光微凝:「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天妖府與珩水開戰,大至三河流域,小至一州一府,寸地必爭。

  她雖影響不了局勢,卻也在此戰中立下汗馬功勞,與其餘妖王聯手,不計生死的斬殺了一尊元嬰境的仙裔。

  「妖府許諾過我的東西,難不成要反悔?」她嗓音中泛起了寒意。

  「你這是想到哪裡去了。」

  蒼狸擺擺手,笑道:「先不說他們若是開了這個先例,往後還能否使喚得動各地妖王,實在沒這個必要,其次,我說了也不算啊。」

  「只是……」他頓了頓。

  「只是什麼?」素心悄然攥緊了五指。

  「我的好妹子,就算天妖府想給你一塊安安穩穩的寶地,那不得等贏了再說嗎。」

  蒼狸古怪發笑:「現在這才哪兒到哪兒,他們就是今日劃一片地方給你,保不齊明天就被珩水族裔給反攻清算,那有什麼意義?」

  「……」

  林舒側眸朝著花臉男人看去。

  這話聽著像是特別有道理,讓人挑不出什麼毛病。

  但仔細想想就能發現其中漏洞。

  你手裡都沒有的東西,也好意思拿出來許諾給旁人,讓人家替你賣命?

  這不就是畫大餅嗎。

  「小兄弟,你也別看我。」

  蒼狸稍微轉身,面對一位小輩,語氣便沒那麼客氣起來。

  他輕佻道:「天妖府做事從來都是這樣,皆為妖王,人家能靠著自己琢磨出逆劫盜機的逍遙法,就是要高人一等。」

  「你想要分一杯羹,便受著。」

  「不服氣的,跳出這小地方出去闖闖,若是能入那二十七府任意一家……」

  說到這裡,他扯了扯唇角:「我蒼狸照樣也給你當狗,任憑你使喚。」

  「少說幾句廢話,沒人拿你當啞巴。」

  素心略微抬眸,沒有讓林舒陷入尷尬境地,而是徑直接過話茬,冷冷回懟而去。

  「嗐,這不是怕你手底下人誤會嘛。」蒼狸收起了眉尖的傲態。

  他倒不是畏懼素心的修為手段,而是有些忌憚對方那鬥法時悍不畏死的瘋態。

  「說句難聽點的話,我和天妖府的關係雖比你緊密些,但也就是個幫閒,沒能真正踏入門檻,其實區別不大。」

  蒼狸嘆口氣,好心勸慰道:「只是一塊寶地,還不夠穩妥,咱們的目標都一樣,就是為了擺脫仙門桎梏。」

  「與其在這裡枯等,還不如趁機多做點事情,不僅能趁早解決亂勢,拿到你想要的東西,只要入了天妖府,往後不管你想做什麼,都會便利許多。」

  「偶爾也要替自己想想,你先前受的傷……」

  他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見床上的女人輕輕揮手。

  「出去吧,我還需要調息幾日。」

  「也行,你想好了就叫我。」

  看出素心的情緒不好,蒼狸倒也沒做的太過分,轉身離開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嗬。」

  房間重新變得寂靜起來。

  素心將腿放在床上,長吐一口氣,環抱雙膝,有些疲乏的將臉埋了進去,似是不希望旁人看見她的神情起伏。

  良久後,她才發出悶悶的,略帶哽咽的嗓音。

  「抱歉,又讓你們失望了。」

  「……」

  床邊,偉岸的身影微微戰慄,逐漸從那種渾身如木的僵硬狀態中復甦過來。

  他的神情變得漠然,雙眸愈發熾熱。

  麻布短袖中探出的雙臂上,迅速被漆黑的紋路覆蓋。

  除了洶湧的氣血之力外,更是有隱約的妖力,開始在這具體魄內迸發。

  那句略帶哽咽的解釋,讓元淵的情緒變得躁動起來。

  他急需要做點什麼,來釋放這股怒火。

  齊余兩家也好,天妖府也罷,乃至於珩水族裔都行。

  男人一言不發的閉上眼,鼻尖微微抽動。

  他嗅著蒼狸離開前殘留的味道,略帶皺紋的眼角里,迅速湧現殺意。

  就先從最近的開始,然後再一個接一個的收拾。

  砰!

  他的布鞋落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聲響,壯碩偉岸的身影,頭也不回的朝著門外走去。

  「爹!」

  素心妖王終於反應過來什麼,猛地抬起頭,踉蹌的探出手。

  她雖不知道爹爹這些年遭遇了什麼,但能感覺出來,對方正在以雷霆之勢,衝破他自身設下的封禁。

  然而男人卻是對身後的呼喚恍若未聞。

  他不善言辭,並不清楚該怎麼去安慰女兒,只會笨拙的以實際行動來為她出氣。

  「攔住他……」

  素心還未徹底下床,整個人便被雄渾妖力牢牢鎮在了原地。

  同樣身為妖王,在元淵的面前,她卻羸弱得有些不像話,壓根不像一個層次的修士。

  甚至,那個男人現在的狀態還遠未重回巔峰。

  素心本能的發出呼喊,可話音剛剛出口,連她自己都不由發出苦笑。

  整個雍州,除去兩尊半世仙人以外,還有誰能攔得住爹爹。

  這時,她眼皮突然跳了跳。

  只見旁邊的青年忽然嘆口氣,邁步走到了元淵身旁,修長五指穩穩落在了男人那粗壯的小臂上。

  這年輕人身上並無氣息波動,說明他壓根沒有催動什麼術法。

  但在素心詫異的注視下,爹爹的身形居然停滯了一瞬。

  「呼。」

  元淵冷漠的看向林舒,沒有說話。

  但他止步的舉動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在其心裡,就連素心都只是需要保護的小傢伙,更別提其他人。

  可林舒不同,對方是戰友,是做事之前需要商議的對象。

  然而,他相信林舒會理解自己的舉動,畢竟這年輕人同樣也有想要保護的崽子。

  四目相對。

  林舒罕見的沒有避開這尊大妖王的眸光。

  他深深吸氣,沒有勸阻,也沒有解釋什麼大道理,而是乾脆道:「還玩不玩?不玩就投了。」

  對方現在展露出一切手段,自然可以爽快的出一口氣。

  就憑男人身上的氣勢,在遇到半世仙人以前,完全能走到哪兒殺到哪兒。

  然後復刻一遍數十年前的結局。

  蘇景慈的隱忍,燼河等人的期冀等待,群妖們在霜雲府和余驚蟄的對峙,包括他女兒的努力,全部都成了笑話。

  「你行嗎?」

  「以前的你也不行啊。」

  林舒口吻平淡,沒有諷刺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正因如此,這句話落在元淵耳中,反而充斥著譏諷的味道。

  「你想讓我忍著?」

  元淵聽不太懂青年最初的話語,但隱約能明白是什麼意思。

  他終於沉聲發話:「我不覺得這有什麼意義,又或者說,你是怕我連累你……其實不必擔心,在戰死之前,我會儘量替你掃清麻煩。」

  那件事情,他已經做過一次了,實在看不到希望。

  至於林舒畏懼的東西,他亦是心知肚明。

  殺仙人自己辦不到,但是殺齊公子,倒是可以試一試。

  不得不說,這句話對林舒而言簡直太有誘惑力了。

  因為元淵曾經說過,自己的模樣長得不錯,有機會能加入天妖府。

  那也就意味著,如果男人能斬殺了齊公子這個大患,那他就能順勢帶著余笙,投往一座穩固的靠山,從而習得逍遙法,再無任何憂慮。

  代價只是這群認識不久的群妖性命而已。

  「給我一點時間。」

  林舒不願再浪費口舌,平靜道:「帶你打回去。」

  不帶情緒起伏的嗓音,緩緩在狹窄的客房中迴蕩。

  素心莫名睜大了眼睛。

  要知道,就在青年動身以前,在她的心中,對方還是個頗有成就的小輩而已。

  可現在,對方的氣勢竟是隱隱壓過了爹爹。

  那是無關修為,只在於內心的強悍自信!

  在屋內兩女呆滯的注視下。

  元淵重新沉默下來,唯有體表的符文在緩緩消散。

  他隨手拽著一條凳子,拖到了窗邊,背對著眾人坐下。

  那雙遍布殺意的冷漠眼眸,又變得渾濁起來。

  這尊曾經號令雍州的大妖王,終於是熬不住內心的屈辱和折磨,逃避似的讓意識重新縮了回去,以那痴傻的模樣面對旁人。

  偉岸寬厚的背影,在輕微的抽搐下,顯得有些落寞無能。

  唯一的女兒,被齊余兩家逼得遠走故土,又被天妖府欺騙,叫那群珩水族裔弄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他卻只能在這裡枯坐著。

  「嘖。」

  林舒邁步走了過去,剛剛站定,便被一雙粗壯手臂緊緊箍住了腰部。

  「嗷!林爺……嗷!」

  傻子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心裡多了一抹難以言喻的痛苦,被迫嚎啕大哭出聲。

  「嗷個屁啊。」

  林舒面帶無奈,不知道發出了今日的第幾次輕嘆。

  他伸手揉揉男人亂雞窩似的頭髮。

  早知如此,還不如讓元淵繼續睡著呢,他寧願抱著自己的是素心,至少不會臭烘烘的。

  他娘的,真賊啊。

  下次自己憋不住了,也該整個傻子的馬甲,找個地方痛哭一場。

  「說說吧。」

  林舒推開傻子,走回床邊,坐在了床沿的另一邊。

  換做平時,素心絕不可能對一個小輩吐露什麼情緒,除去引得旁人擔憂以外,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可或許是被方才的那一幕所驚到。

  她竟是略微垂首,聲如蚊蚋道:「我是真的以為,可以替你們換來一片靜謐寶地。」

  「我不是指這個,而且我也用不上這個。」

  林舒搖搖頭:「我想知道關於天妖府和珩水的事情。」

  自己現在搞出的事情太大,雍州暫時進不去,那就得隱姓埋名,找個別的地方掙點銀子了。

  「為什麼會用不上?」素心好奇看去。

  「因為我奪了齊公子的分魂,而且還不回去。」

  說起這個,林舒便忍不住暗自咬牙:「不管我逃去哪裡,他也會追過來的。」

  此事已經讓蘇景慈知曉,以總兵和這對父女的關係,也就算不上什麼秘密了。

  「嘶。」

  素心有些驚訝,但很快又道:「不必擔心,待我將他們送去靜謐寶地,就陪你一起對付齊公子。」

  到了這種情況,她的第一反應居然仍是安慰對方。

  「我謝謝你。」

  要是幾個月前聽見這句話,林舒肯定會陷入狂喜。

  但他現在真的很懷疑,以素心妖王現在的情況,能不能活到齊公子睜眼的那天。

  價值已經大打折扣。

  「呃。」

  素心面對青年略顯冷淡的點頭,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思忖幾息後道:「其實我對天妖府也不是很了解。」

  「據傳聞,他們應該也只是妖王,實力未必比我等強出太多。」

  「攏共二十七府,各自掌握著最少一式逆劫盜機篇的元嬰內法,我最熟悉的是其中的寧家,因為我們當初差一點就入了他們家。」

  談及當年,素心話音中多了不少悵然:「寧家替女招贅,我爹被他們選中……」

  「你爹不肯入贅?」林舒想起元淵妖王方才表現出來的臭臉,如此高傲之輩,怎會願意當個贅婿。

  不過他也算是明白了,為何男人先前會說,自己長得不錯,希望很大,合著是這麼回事。

  「為了他們,我爹什麼都願意。」

  素心搖搖頭,否認道:「是因為寧家不肯庇佑小妖,這會壞了天妖府的規矩,他們雖修得逍遙法,但若無必要,也不肯和仙門敵對。」

  「人數太多,就更容易被盯上。」

  「明白。」林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從這些妖王的話語中,就能聽出來,天妖府能凌駕於諸妖之上,並不是因為他們實力高強,而是源自於他們手握「自由」。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便是群妖畢生的心愿。

  修為低下時,扛不住風浪,隨便一點事情就能讓人送命,可等修為高了,與仙門的聯繫也就過於緊密了,難以掙脫束縛。

  宛如一個死局。

  那二十七府好不容易拿到了自由,就像窮了一輩子的人終於有了錢,定然是捨不得再出什麼岔子的。

  再加之元嬰法不可輕傳,那些晦澀的紋路,若是被敵人看見,便會給所有修習此法的人帶來災劫。

  天妖府收起人來,自然要再三慎重。

  這不只是膽小怕事,也是對家裡人負責。

  「寧家女叫什麼?」林舒突然問道。

  「寧錦書,聽聞她現在依舊在招贅……」

  素心剛剛說完,便是察覺到不對勁,以輕咳掩飾尷尬。

  對方詢問名字的舉動,和方才說要帶眾妖打回去時的霸氣,可有些不太對的上。

  若水妖君默默移開了目光。

  她其實是從內心覺得,小妖王和師父有著類似的經歷,又都是為了一個目標而拚搏,加上和元淵妖王的關係。

  兩人如果能結成道侶,那才叫合適呢。

  她全然沒想到,林舒會當著師父的面問這個。

  「知道了。」

  林舒倒是不太在意,能多條後路肯定是好事。

  就是不知道那寧家女模樣如何,從元淵那一輩就開始招贅,到現在還在繼續,估計是有些醜陋的。

  罷了,真被逼到絕路了哪還管得上這些。

  況且人家就算再丑,身世擺在這兒,還未必瞧得上自己。

  「珩水呢?你現在還是在替寧家做事?」

  「我聯繫上的是駱家,至於珩水那邊,我是真的不了解,收到什麼命令,只能照辦,也不清楚敵方底細……」

  說罷,素心有些疑惑:「你問這些是想做什麼?」

  若非想要一片寶地,連她都不願摻和進這攤渾水裡。

  對事情毫無了解,遍布危機,要不是齊家給的壓力太大,她沒有別的選擇,又怎會替天妖府辦事。

  「讓你爹在龍脊嶂守著。」

  林舒慢悠悠站起身子,朝著窗外看去:「我陪你一起去。」

  其實也沒必要那麼焦慮。

  再不濟還能入贅。

  要是那寧家女實在丑的沒眼看,就把元淵重新打包送過去,試試能不能再續舊緣。

  懂得審時度勢,不代表林舒沒有脾氣。

  聽了蒼狸先前的話語,他心中當然是有波瀾的。

  如果有足夠的善功惡錢,自己未必不能鑽研出逆劫盜機篇,並非一定要靠著那二十七府。

  嘖,不服氣就跳出去闖闖?

  那就闖闖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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