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噬月吞雍州(上)
乾坤書院,閒雲閣。
老人坐在了桌案後方,那個原本屬於山長的位置。
余笙則是埋著腦袋,老老實實待在桌案的對面。
「你生長在貧苦之地,自幼受了不少的委屈,爹娘又被妖邪所害,也沒個人照顧,還是怪可憐的。」
余通玄緩聲開口,嗓音平靜,居然不是質問或訓斥。
「呃。」小雞崽子有些意外地抬起頭來。
若是在準備離開黑水城的時候,她能從余家人口中聽見這麼一句話,不曉得心裡得有多暖。
只可惜,這話來得有些遲了。
如今的她,在林舒的幫助下,明面上已是余家天驕,手握安仁大府,位高權重,且身處難以替代的位置上面。
對於一個遺落在外的孤兒來說,這是來自余家的疼惜。
𝕊тO55.ℂ𝓸м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但對現在的余山長而言,這更像是覺得她還有點利用價值之下的客套話。
況且,即便是在說這客套話的時候,對方的嗓音里也沒有太多溫度。
老人的臉上無悲無喜:「念及這般情形,你為求自保,別無他法,被迫走些彎路是很正常的。」
說罷,他話鋒陡然一轉:「只不過,你現在已經來到了這個位置上,很多用不上的東西,也該斷去了。」
所謂蛇鼠一窩。
總兵不乾淨,山長還能清白得了?
連何晚白都能想到的事情,余通玄如何會想不明白。
雍州眾人皆在心中感到疑惑,蘇景慈和余笙無親無故,甚至按照後者的成長路線,兩人很可能都沒有見過面。
這位總兵為什麼會來替余笙站台?
只能說明在視線之外,看上去毫無關係的兩者,其實已經被某種旁人不知情的利益關係給牢牢綁在了一起。
顯然,這所謂的第三方勢力,正是那群妖孽。
叛妖的不止是蘇景慈,還有眼前這位深受安仁府百姓愛戴的余山長。
如此一來,方才解釋的通,余笙這個孤兒,憑什麼能從一眾同輩的排擠中脫穎而出,她到底是從何處借力,才做到了騰飛升天。
「……」
余笙面不改色,她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卻篤定對方不會輕易動自己。
唯獨沒想到的是,她以為余通玄只是暫且先穩住局面,打算等事後再來清算,聽這話的意思,居然是給了個一筆勾銷的機會?
不得不說,對方的勸導,聽著真是耳熟啊。
從邊關的時候,余馨便說過了類似的東西,到了安仁府,山長和副山也是這個意思。
到了余通玄,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話里話外都是「無用之物」,張口閉口皆是「用完則棄」。
也算是家風森嚴了。
只可惜在余笙心底,對方口中的無用之物,才是護她性命至今的存在,反倒是余家,除去利用以外,何曾真心幫過自己一次。
「很好,遇事能不動聲色,已是褪去了身上的青澀。」
見余笙既沒有浪費口舌解釋,也沒有痛哭懇求諒解,顯然是已經看穿了余家的心思。
余通玄略帶感慨地垂眸,族中傾盡全力培養的諸多晚輩,竟然比不上這個獨自長大的野孩子。
真是造化弄人啊。
他嘆道:「誰年輕的時候都犯過錯,乃至於某些人一把年紀了,還能說出要娶妖王的混帳話來,但只要能擺正自身的位置……」
老人移開目光,隨意道:「這些都是小事。」
對於普通修士弟子而言,勾連妖邪乃是要命的大罪,對於仙裔來說,與那群孽畜扯上關係,也是極大的污點。
可當來到了祂們這個層面以後,很多規矩都不再那麼嚴苛。
好言勸完了,余通玄神情變得冷漠了幾分,略微斜睨那姑娘一眼:「從今日起,我會留在安仁府,耐心教你規矩。」
「……」
余笙沉默良久,偷偷瞄向閣樓外的天空。
在確定林舒還未趕回來後。
她擠出笑容,乖巧回頭道:「晚輩明白了。」
如果余啟恆在世,就會發現,這姑娘臉上類似的笑容,他也曾在溪畔看過一次。
「嗯。」
余通玄輕應了一聲。
他不在意這小東西的狡黠和善變,畢竟若真是個淳樸老實人,對方都無法活著離開雍州關。
只要表面上肯臣服就夠了。
眾人皆是在替山神爺搜斂香火,只要能做好這件事,別的都隨便。
就在這時,閣樓外卻是響起了陣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
「山長!何晚白要下令搭刑台,他們……」
率先闖入進來的身影正是阮湘靈,只見其滿臉慌亂,嗓音罕見地帶了些哭腔:「他們要問斬師父!」
在其身後,乃是臉色陰沉的阮長風和常奕等人。
丁賢這群斬妖大將,眼底則是布滿了殊死一搏的殺機。
替朝廷當了大半輩子的差,在最後時刻,何晚白卻要硬生生地逼著他們墮妖。
那便乾脆順了對方的心愿!
緊跟著,眾人的呼吸和話音聲不約而同地止住。
他們都看見了端坐在閣樓最深處的老人。
記住「得」奇」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余通玄身形瘦削,給人的感覺卻如山神化身,強大且不可撼動。
「沒必要這樣吧?」
余笙攥了攥手掌,回頭朝老人看去,訕訕道:「大不了讓姓何的當總兵,給蘇景慈留一條活路,他畢竟替我辦了這麼久的事情,總有份苦勞在。」
「……」
余通玄安靜地盯著她,並沒有回話的意思。
被這冷冷的目光注視著,余笙略微抿唇,她就知道,這老東西才沒那麼好說話,先前那副輕拿輕放的態度,也是需要自己先付出代價的。
這代價便是蘇景慈的命。
唯有她眼睜睜看著總兵死了,余家才會給她「改正」的機會。
「嘖,我去瞧瞧總行了吧……」余笙起身朝門外走去,只要能多拖一會兒,事情就仍有轉機。
「老夫先前已經說過了,要學會擺正自己的位置。」
見狀,余通玄有些失望地耷拉下眼皮。
祂仍舊沒有任何動作。
但余笙的步伐卻是倏然滯凝在了空中。
御風的青鸞,竟然也會被風所困。
她的血液在奮力地涌動,渾身的法力撞擊著臟腑,卻無論如何也動彈不得分毫。
「這,便是我要教你的第一條規矩。」
「學會怎麼去聽長輩的話。」
余通玄緩緩站起身子,走出了桌案,隨著他的話音聲落下,余笙身形不受控制地倏然倒掠,重新回到了那個位置上面。
她仍舊坐著屬於山長的椅子。
但也僅限於此。
不著家的野孩子,已經不再青澀,是時候該學著怎麼洗去身上的野性了。
「……」
余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絞盡腦汁地想著破局之法,卻發現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麼法子都發揮不出絲毫作用。
良久後,余笙似是認命了那般,重新睜開眼眸,嘆息道:「罷了,既然一定要讓蘇景慈來承擔責任,那就多吊他幾日吧,到時候由晚輩親自操持此事。」
她抬起頭來:「他是我的人,就算要將其物盡其用,也不能讓外人占了便宜。」
「嘖。」
聞言,余通玄重新掃了她一眼,略感幾分意外。
他先前就在想,一個能從絕境中殺出來的女子,怎麼可能是什麼仁善之輩。
沒有歹毒心腸,如何斗得過虎豹豺狼。
譬如前些日子,在剛剛聽見自己名字時,對方徑直丟下蘇景慈,轉身就想置身事外的舉動可不像是假裝出來的。
現在開始扮起捨不得拋棄屬下的好主子了。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蘇景慈總是要殺的,死在何晚白手裡,便是那小輩的踏腳石。
若是死在余笙手裡,便是她來上演一出大義滅親的戲碼,從而徹底洗清自己身上的污名。
此女看似好像讓步許多,實際上什麼都沒損失,還白白賺了名望。
「可以。」余通玄點點頭。
他此行下山,乃是為了重振仙門香火。
多折磨蘇景慈幾天,正好還能方便此事宣揚出去。
至於會不會出現什麼變故……
有自己坐鎮此地,誰能翻得起浪花來。
「你們告訴姓何的,把事情辦利落點,我要的是蘇景慈親口承認叛妖罪孽,若到時候,這位總兵口中出現了半句對本座不利的言辭,他知道後果的。」
余笙現在已是山神家全力托舉的天驕,往後是必然踏入元嬰境界的存在。
她的威脅,可沒人敢於無視。
只是這句話送過去,不曉得總兵又要遭受何等的酷刑。
「……」
阮氏兄妹還有丁賢等人,皆是神情微怔地看了過去。
眾人很難想像,這種話語會是出自山長的口中。
他們看出了余笙現在自身難保的處境,也能感受到對方的無力。
其實從余通玄現身開始,哪怕是最樂觀的阮湘靈,都沒想過師父還能繼續活下去。
她們今日前來,只是希望山長能夠幫忙說兩句話,至少給總兵大人一個體面。
一位替雍州百姓奉獻此生的修士,不該在臨死前遭受這般侮辱的對待。
對方就算悄無聲息地死在陰暗的房間裡,也沒道理被掛在刑台上,對著九府的百姓,被扣上禍害蒼生的叛徒之名。
眾人大概能聽出來,余笙這句話里的重點,是她要聽見總兵「親口」向天下承認罪責,顯然是想再拖延幾日時間。
可這群人卻不知道究竟要等來誰,才能改變這個結局。
仍是那位力挽狂瀾的小妖王?
要知道林大人前往龍脊嶂,本就是為了暫避余通玄的鋒芒,總兵已經栽進去了,又怎能再將小妖王牽扯進來。
「遵命。」
常奕俯身拱手,神情複雜地轉身離開了閒雲閣。
隨著眾人離去。
余笙埋下頭盯著鞋尖,眼底浮現幾分茫然。
自己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那麼多了。
兩人私下閒聊的時候,蘇前輩偶爾會自嘲調侃道,從其師兄元淵叛妖的那天開始,他就常常會夢到妖軍攻破雍州,浩浩蕩蕩親臨府城的情形。
只可惜他這輩子的運氣,大抵都因為能苟活至今而耗光了。
此生恐怕難有親眼目睹這一幕的機會。
……
冷清的靜室內。
一條條赤著上身的無心屍首,就這麼整齊並排而列。
他們來自不同的大府,身份各異,皆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人暗算,而後連夜送來了安仁府城。
長發男人盤坐於冰涼屍骸的中間,蒼白臉龐上噙著一抹詭異的享受。
之前有蘇景慈盯著,他動起手來還需要先捏造罪名,欺上瞞下,直至手底下有了批自己人以後,情況才稍微好了些。
可自從接手了總兵的位置後,這些麻煩已經通通消去。
在那些仙門巨擘眼裡,斬妖司就是一條隨意使喚的狗。
但對於大部分普通人,亦或者修士而言,這座龐然大物可謂是手眼遮天,只要他們還身處於九府之內,但凡被盯上了,簡直插翅難逃。
何晚白甚至都不用親自動手,隨便擬個章程發下去,自會有人將這群「妖邪」給抓獲送來。
「……」
靜室的角落裡。
同樣赤著上身,渾身上下布滿乾涸傷痕的蘇景慈,此刻已是氣若遊絲。
他蜷縮在牆邊,沉默盯著地上的屍體。
每每有人進出,送來新的無心之人,他便會暗自計數。
然後將這些屍首的數量,與齊家祖祠里那些尚未解開鎖鏈的心臟做對比。
唉,就快齊了啊。
他略微垂首,開裂的眼骨讓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姓何的終於湊到了那位齊公子的大多數分魂。
也就意味著,對方即便重來一世,仍舊是雍州齊余兩家,最先踏入元嬰境界的「小輩」。
這場嬉戲人間的遊歷終於迎來了尾聲。
當銀瞳白狼夜遊神睜眼的剎那,九府的鬧劇也會隨之終結。
蘇景慈已經不敢再期待什麼恭迎王師的戲碼,他現在只希望林舒能快點收到消息,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遠遁而逃。
千萬,千萬別再回來!
踏踏。
隨著從容不迫的腳步聲,蘇景慈眼底多了一雙鑲甲長靴。
何晚白慢悠悠蹲下,像拽死狗似的把他給扯了起來。
他饒有趣味地盯著這位前任總兵的眼睛,伸手將其腦袋按在了堅硬的牆壁上,嗓音沙啞道:「告訴你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你出了多大力氣,才把那位余家小輩托舉到如今的地位。」
「但我剛剛收到消息,她打算以你的命,來助她再往上踏出一步。」
稍顯可惜的是,哪怕何晚白極力放緩了聲音,卻也未能在蘇景慈臉上捕捉到自己想看的悲涼和憤怒。
對方似乎完全沒有那種狡兔死走狗烹的自覺。
「不過還請你放心。」
「我的東西,別人奪不走。」
何晚白喃喃出聲,隨後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期待已久的事情,怎能讓旁人搶了風頭。
當初這位總兵大人,當著眾人的面,讓他滾下那個位置的時候,可是讓他頗感沒面子,總得找個機會把顏面撿起來。
那余家小輩還真夠貪的。
只可惜,就算有餘通玄替其撐腰,自己也照樣不會賣面子。
往後的元嬰巨擘?
嗤。
何晚白冷笑一聲,朝著屋外投去眼神:「送他上刑台罷。」
他沒有跟蘇景慈過多浪費口舌,教其上了刑台以後該怎麼說話,要如何承認罪孽。
以對方的腦子,應該能想明白,丁賢等人至今還能活著是因為什麼。
「是!」
兩位負責看門的斬妖司差役,用力咽了咽喉嚨,眸光不忍地看向總兵大人。
片刻後,兩人還是硬著頭皮走進去,將那條重傷的身軀架出了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