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噬月妖王令
「少爺,我到通州城了。」
面容清瘦的老人踱步入城,頭戴藍色綸巾,身著儒雅長衫。
與這身打扮相比,他的身形卻顯得高大健壯,雙肩寬厚平穩。
隨著他嘴唇嗡動,腦海里很快傳來一道懶散的回應。
「知道了,儘快帶他們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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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明白。」
老人輕點下頜,將眸光投向了前方的客棧。
這是他提前與蒼狸提前約好的地點。
但那位向來態度諂媚的妖王,這次卻一反常態地沒有主動出來迎接。
這是小心謹慎,不敢輕易露面,擔心被珩水找麻煩……
亦或者居功自傲?
老何搖頭笑了笑,即便是後者,那蒼狸現在也有這個資格。
攜著兩三位狐朋狗友,做掉了陶家名望正盛的陶觀,還連帶著宰了一頭余家的青鸞,憑著這戰績,對方已然算是在妖王中熬出頭了。
想罷,他緩步走上二樓,來到一間客房前。
「嘖。」
當伸手推開屋門的剎那,有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讓老何本能的蹙了蹙眉尖。
他一言不發的看去。
只見屋內,花臉男人頹然的蜷在椅子裡,一腳踩著椅面,手裡攥著個空葫蘆往口中倒去,滿地歪歪斜斜的堆滿了酒罈。
即便聽見聲音,蒼狸也沒有回頭的意思。
「你這是在做什麼?」
老何心底湧現幾分不悅,他可以接受剛剛立下功勞的幫閒稍微有點架子,卻不能忍受即將加入駱家的人,乃是這麼一副頹廢的鬼樣子。
「喲,是何老來啦?」
蒼狸眼神惺忪地朝門口瞥來。
他與這儒衫老人打了數十年的交道,可真正見面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更多時候,對方都只存在於玉簡當中,以冷漠少言的嗓音吩咐命令。
現在想來,實在是有些氣人。
「怎麼就你一個,其他人呢?」老何的目光朝兩邊掃去。
「回去了。」蒼狸翻了翻衣襟,順手扔過去兩塊牌子。
或許是受了那兩人的影響,這令牌是他原本視為性命般珍貴之物,如今掂在手裡,倒也不像先前那樣覺得沉重無比。
這是他拿命換回來的,拿得名正言順,理直氣壯,憑什麼還要對一塊死物畢恭畢敬。
「回去了?」老何眉尖蹙得更深了些,有些不太理解這話的意思。
「唉。」
蒼狸無奈地長舒一口氣。
他確實不願意再像從前那般擺出狗腿子的模樣。
但他之所以忍著心底的雜念,沒有去追那兩人,也是有別的考慮在裡面。
駱家可不是什么小門小戶,這群人賜下的令牌,也不是說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可以隨便丟掉的。
若是讓其感覺被落了面子,少不了惹來別的麻煩。
林舒和素心顯然是不願意讓別人知曉他倆出身雍州,所以就需要留個人下來,先打發了駱家再說。
至於自己,就算加入了天妖府,又不是被關入了大牢,來去仍舊自由。
等解決完這邊的事情,再假裝路過雍州,順帶著去瞅瞅那倆瘋子在忙什麼呢,也不急於這一時。
「他們跟我不同,在凡俗間仍有牽掛,俗念未消,暫時不適合入府,再加上事發倉促,只能托我向何老還有駱少爺道個歉。」
「……」
老何安靜聽完,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天妖府從來都是旁人爭著搶著要進的地方,還沒有硬逼著旁人進來的習慣。
走便走了吧。
「行,我會向少爺稟報。」他點點頭,而後轉過了身子:「你也收拾一下吧,準備跟我去面見少爺。」
「嗯?」
蒼狸原本準備好的告別之言被堵在了喉嚨里。
只不過是收個家中打手而已,居然還值得那位性格張揚的少爺親自接見?
他還打算著立刻動身前往雍州呢。
「那個,我長這副模樣,又不是俏麗姑娘,有什麼好見的,也不怕污了少爺的眼睛……要多長時間,我這邊還有點事兒。」蒼狸扔掉酒葫蘆,從椅子裡躍起來。
聞言,老何回過頭來,臉色複雜的掃了他一眼,緊跟著就像是聽見了什麼瘋話,不由發笑道:「你還有事?你現在乃是駱家人,當然要以家裡的事為主。」
話音落下。
蒼狸原本醉醺醺的面容,突然變得凝重了幾分:「家裡的事?」
「少爺和王孫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老何皮笑肉不笑的走出了房間。
只留下滿臉愕然的蒼狸,呆滯的立在原地。
按照他先前的猜測,珩水那邊已經死了三個元嬰仙裔,而且當初在樓子裡,也是駱風鳴潑了珩水王孫滿臉的酒水。
從頭到尾,這位少爺都沒有吃過任何虧。
「駱少爺現在於兩國間可謂是風光無限,所有人都看見他狠狠壓了王孫一頭,這,這還不夠嗎?」
蒼狸難以理解,現在駱風鳴只需要悠然回家,便能把王孫氣得在龍宮裡跳腳,難以再找回顏面。
本就是一點小糾紛,難道還不知足,欲要繼續鬧下去?
就不怕真把龍宮惹急了,把事情從晚輩間的矛盾,直接上升為一場對天妖府的剿滅之戰。
兩大勢力徹底開打,駱風鳴哪裡擔得起這個責任!
「夠不夠的,我們說了沒用,要少爺說了才算。」
老何腳步停頓了片刻,意味深長道:「你初入駱家,慢慢學吧……動作快些,我在外面等你。」
草!
蒼狸面無表情的盯著老人離開,順手還替自己帶上了門。
他呼吸起伏,片刻後,猛地一腳踹翻了椅子。
好在是林舒和素心提前走了,不必受這委屈,這狗屁天妖府,是真夠噁心人的。
不對,不是天妖府,就是這駱家!
在珩水一系,蒼狸也混跡了那麼多年,認識不少有幸入府的妖王,哪個不是過的滋滋潤潤,否則他也不會生出這個羨慕的念頭。
他還從沒見過駱家這樣的外府。
自己也是倒血霉了,才碰上這麼一家人,早知道就該等寧家下次招贅,再過去碰碰運氣的。
而在另一邊。
老何緩步走出客棧,唇皮嗡動間,他已經將這邊的事情盡數告知了少爺。
「如果您打算把那兩人喚回來,我可以去找蒼狸問問他們的去向。」
說罷,他安靜等待著對面的回應。
沒過多久,那道懶散嗓音再次響起:「心裡惦記著小家的人,難擔重任,留住了也沒用,任由他們去吧。」
「是。」老何點點頭。
他聽見了樓上椅子翻滾的動靜,沉默一瞬,又有些不解道:「蒼狸如今已是家裡人,為何還要瞞著他。」
聞言,駱風鳴笑了笑:「此獠以薄情寡義,自私自利出名,跟本少爺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所以才故意晾了他這許多年,沒成想他還挺堅持的,咱家有什麼事兒,他都要主動湊上來問問。」
「收便收了,但若是讓他知道咱們要做的事情,你覺得他還會願意出力嗎?」
面對少爺的問話。
老何想起了蒼狸方才臉色的變化,苦笑道:「大抵是不願意的。」
其實不止蒼狸,大部分妖眾,誰還沒點牽掛和私心,誰捨得替不認識的陌生人去死。
「上仙巡檢在即,他們得學會自救,本少爺需要的是心懷蒼生,不懼生死的義士,別的就算了吧,還得分出餘力盯著他們,也不嫌累的慌。」駱風鳴淡淡接了一句。
老何遲疑了一下,突然道:「少爺也是心懷蒼生,不懼生死的義士嗎?」
「說屁話呢,本少爺的命多珍貴,可不能白白死了。」駱風鳴略帶玩味地反駁道。
「……」
聽著這斬釘截鐵的話語,老何勉強安下了心,但還是不免有些疑惑。
既然知道此事兇險,少爺難道就沒發現隨著這些日子的舉動,他自身已經漸漸變成了眾矢之的。
其實把話說穿了,對方想做的事情並不複雜。
上仙巡檢在即,珩水龍宮打算派人清掃兩國群妖,避免被查出什麼問題。
天妖府顯然是提前收到了風聲,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受了龍王的暗示。
珩水不願真的開戰,所以讓這群逍遙自在的大妖都低調點。
祂們只想除盡閒散野妖,讓兩國看上去天下太平。
兩大勢力於悄無聲息中達成了默契。
目前看來,只有一個人對此提出了異議,對方認為逍遙法只是道途,並不是什麼吃了就會蛻變的仙丹。
即便修了逍遙法,自己等人和那些所謂的「閒散野妖」,仍舊是同根同族。
可惜此人只是小輩,在府中的話語權並不大。
所以他只能用另類的方式,來迫使天妖府入局。
破局之法很簡單。
龍宮為什麼默許了天妖府的存在,因為祂們知曉,面對這座龐然大物,即便龍宮出盡全力,也難以乾脆利落收場。
若是雙方斗到上仙降臨還未分出勝負。
天妖府肯定要被仙兵清剿,但龍王也勢必會吃上面的掛落。
在那位山海仙的眼裡,這是一筆極其虧本的買賣。
可既然天妖府可以藏起來,按理來說,群妖也可以隱匿起來。
珩水不容許此事的原因便是,相較於群妖到時候突然冒出來,驚擾到上仙的風險,顯然還是將它們剿滅一空更穩妥。
終歸還是不夠強,且太過分散。
少爺想要親身入局,以府令要挾,讓天妖府和群妖成為一個整體,共同抗擊珩水。
只要讓龍宮發現,清掃閒散群妖的風險要大過放掉它們,還不如讓它們躲起來,到時候自然就會改變想法。
這是一場博弈。
但前提是……少爺不能一上來就被人給壓下去,單憑駱家的實力,很難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想要代表駱家說話,他要先展露出相應的資格和手腕。
而非被人當作隨時可以抓回去關禁閉的小輩看待。
所以對方需要這些妖王的幫忙,讓自身能再多堅持一段時間,直到雙方的矛盾達到難以化解的程度,最好是能多牽扯一些外府的人進來。
這就是他口中所謂的,要讓妖眾們學會「自救」。
「對了,寧家那位妹子也出來了,記得多給她放點消息,越危險的越好,可不能讓她輕輕鬆鬆的就回去了。」
駱風鳴略顯狡猾的一笑:「行了,不說了,那條賤龍還在追我,看本少爺今天想個法子給祂龍角拔個乾淨!」
「……」
老何聽見腦海中倏然響起的凌厲爪風,還有珩水王孫的憤怒咆哮聲。
他暗自捏了把冷汗。
可未來得及詢問,老人轉過頭去,已是看見了臉色陰沉的蒼狸。
「走唄,去見少爺。」
花臉男人渾身都散發著一股怨念。
他現在只希望,這位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紈絝,能儘快出了那口氣。
自己也好快些脫身。
他娘的,早知道跟林舒一起跑了!
……
梁國,雍州邊關。
龍脊嶂。
紅綾蹲在山間,手掌撐著雙腮,遠眺大順的方向,喃喃道:「真怪啊。」
今日是少有的閒適日子。
當初關係較好的那堆人,都是在旁邊享受著來之不易的片刻寧靜。
聽見這句話,雲龍等人回過頭來,大概猜到了紅綾在說什麼。
自從趙家天驕隕落邊關以後。
大順那邊居然沒有了絲毫的動靜。
簡直離譜了。
那可是未來有希望踏入元嬰的晚輩,連帶著還有七八位同樣資質不俗的仙裔。
這樣的一群人死了,趙家居然沒有反應?
除了仙門的異樣。
最近幾乎再無大順妖君趕來投靠龍脊嶂,這也是頗為反常的事情。
畢竟當初邊關最難的時候,都能吸引大量的凶妖入駐,沒道理現在平穩下來了,反而變得無人問津起來。
整個大順朝都透露著一抹古怪的氣息。
讓人不得不懷疑這是大變的前兆。
這些事情原本和龍脊嶂無關,反正那邊不來找麻煩,總歸是省心許多。
可問題就在於,那位身為龍脊嶂之主的小妖王,此刻正跟著素心大人身處那古怪漩渦當中,至今沒有歸來。
「以大人的本事和反應,還無需爾等來擔憂。」
錢亦儒靠著樹身,仔細擦拭著手中的長劍。
不愧是劍修,分明是勸慰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來便顯得有些刺耳。
他稍微抬眸:「與其在這裡胡思亂想,不如多把時間用在修煉上,替接下來的事情做準備。」
「接下來的事?」
紅綾疑惑看了過去,她早就習慣了對方的口吻,倒也沒有在意。
她就是不明白,接下來還有什麼事。
齊余兩家若是想打過來,那早該打過來了,哪裡還需要拖到現在。
而眾人原本以為龍脊嶂建立的初衷,乃是想要以此為據點,逐步吞食雍州的想法,也隨著素心妖王的露面而隨之告終。
在妖王的眼裡,自己等人根本就沒有半分勝算。
她心裡從始至終想的都是尋到一片淨土,帶著群妖遷移過去。
如此一來,眾人似乎真的沒什麼事情可做了。
畢竟妖民幾乎全都來了邊關,最遠的也不過是在安仁府,只要大順那邊辦妥,她們帶著人過去就好了。
「安心等消息吧。」
雲龍緩緩站起身子,邁步打算離開。
就在這時,他身形卻是微微頓住。
只見湛藍的空中,一輪碩大無朋的猩紅妖月緩緩成型,輪廓清晰,乃至於遮蔽了天日。
白日生月?!
雄偉邊關,上百土城,數不盡的峰塔,所有人都下意識抬眸看了過去。
有經驗的老妖已經面帶恍惚的輕聲喚道:「妖王令?」
紅綾和雲龍對視了一眼。
上回收到的妖王令,還是出自素心大人之手,召集群妖圍攻邊關。
「隨我而行,奪雍州。」
短短的七個字,就這麼映入了漫山遍野群妖的腦海中。
看似平淡的字眼中,卻是透著一抹強烈到令人心神戰慄的殺機。
錢亦儒停下了拭劍的動作。
邊關荒蕪處,金堂妖君攜著一眾大順群妖,眼皮輕微發跳。
洞府內,體魄雄偉,面容英俊憨厚的男人緩步走了出來。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眸在那輪血月的映照下,逐漸變得清晰,又浮現出了些許疑惑。
這道妖王令沒有特指某一座大府。
而是以「雍州」二字一語概之。
不是某處,那就是九府?
有兩大半世仙人坐鎮的……雍州九府?!
眾人的心神皆是泛起了滔天巨浪,放眼梁國,何曾有過哪位大妖,敢放言占盡仙門領土。
就算是曾經的元淵妖王,都沒有生出過這般膽大包天的心思。
忽然間,紅綾尖聲道:「是妖王令啊!」
其餘人紛紛臉色古怪的看了過去,不知道這位心思活絡的妖君,今日為何如此遲鈍。
見眾人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紅菱急得跺腳,再次道:「你們還沒反應過來嗎,這是噬月妖王令啊!」
雲龍等人臉色劇變。
謝語棠和金熊青冥這些多次見過類似血月的存在,也是經這句提醒才反應過來,眼前的這輪紅月,和以往都不相同。
它不再是簡單的某種術法手段。
妖王令,顧名思義,只有妖王才有資格宣召。
天幕中的那輪猩紅赤月,意味著從此再無小妖王。
此刻,龍脊嶂的主人正式封王。
尊號,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