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何謂乾脆利落
第243章 何謂乾脆利落
「此地喚作望江府。」
山野間,一行人緩緩停下腳步。
老何向著身旁的年輕人介紹道:「滄溟衛早已將周遭牢牢控制,掃清了妖族,便是飛進來一隻蒼蠅,也逃不過祂們的視線。」
說話的時候,即便以這位老人的見識,臉上也不由浮現出一抹濃郁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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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人的認知中,仙裔通常都是懶散怠惰之輩,或許修為高強,但辦起事情來漏洞百出,經常讓妖族找到空子可鑽。
可若是將這一套用在滄溟衛身上,免不了會吃大虧。
正規軍與野路子最大的區別,便在於祂們自被挑選出來開始,就是為了替王孫赴死而存在的。
經驗老道,殺伐果斷,再加上龍宮專門準備的軍陣之術,讓這群水族精銳早就褪去了仙裔的那些惡習,成為一柄鋒芒畢露的尖刀。
可以說,如果寧家小姐按照少爺給出的線索過來探查。
不管她再怎么小心謹慎,只要踏入望江府的範疇,哪怕是在周圍多看幾眼,立刻就會陷入密不透風的圍殺當中。
「瞧瞧你家少爺做的好事!」
冬菱恍惚四顧,看著原本青翠碧綠的山脈,如今只餘烈火焚盡後的荒蕪焦土。
血漿似乎已經深深融入了乾涸泥地,散發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她難以想像,此地的妖修到底經歷了何等殘酷的殺伐。
整座大山都像是被犁了一遍,分明不見屍骨,卻又遍地皆是亡魂,不剩一條活口!
這就是珩水妖眾,為駱風鳴潑出去那杯酒所付出的慘痛代價!
或許是由於心虛愧疚的原因。
老何身為少爺留下的忠僕,哪怕旁人的話再難聽,他大多也是低下頭忍了。
可這次,他居然用力攥了攥掌,悶聲悶氣反駁道:「在上仙巡檢之前,望江府的情況,將會遍布珩水兩國之地。」
這就是所謂的清掃。
亦是珩水妖眾近乎註定的結局。
少爺的舉動,只不過是稍微提前了某地淪陷的時間。
就算沒有那杯酒水,望江府妖眾頂多也就是多活幾個月時間罷了,反而是因為那杯酒,群妖本來可以有不死的機會。
至少不是那麼憋屈的死,而是隨著入世報復珩水龍宮的天妖府一起反撲!
可惜世間沒有算無遺漏。
少爺恐怕到臨死的那刻都沒想到,即便他以身入局,拿性命去祭出府律,最終也沒能讓天妖府展開那場所謂的報復。
「當然,區別在於,清掃歸清掃,倒是不會讓這一幕污了你的眼睛。」
老何面無表情地瞥了冬菱一眼。
畢竟如果沒有風鳴少爺,等珩水開始動手的時候,這丫鬟早已回到了寧家。
待到那時,雖還是這片荒蕪的焦土,卻與隱世不出的大妖再無任何關係。
只要什麼都不做,那殺戮就跟自身扯不上因果,安心將一切原因歸咎於龍宮的殘暴,然後繼續逍遙自在。
「你什麼意思?」
冬菱氣得呼吸急促,她們本就是過來幫忙的,而且駱風鳴無理在先,現在連抱怨一句都不讓了?
隨著這句質問,氣氛瞬間劍拔弩張起來。
見狀,素心略有些不安地收回了遠眺的目光。
還未真正開始動手,便先起了內訂。
說得難聽點,若是上次來望江府的時候,諸多妖王是這般模樣,她估計頭也不回地就先離開了。
這哪裡像是做正事的樣子。
「呼。」素心深吸一口氣。
可惜,現在的陣仗本就是臨時拼湊而出,互相併不熟悉,而且爭執的兩人分別代表了天妖府中的駱家和寧家。
這些身懷逍遙法的大妖,心高氣傲,哪裡是常人能壓得住的,便是林舒也不行啊。
如果必須有人低頭做小,當個說合之人,似乎也只能是自己這群外地來的閒散小妖了o
念及此處,素心擠出勉強的笑容,邁步而出。
可就在這時,一隻隨意抬起的右臂,卻是攔住了她的步伐。
正當素心疑惑看去的同時,林舒略帶玩味的嗓音已經在眾人耳畔響起。
「要不然這樣吧,你們先回天妖府,爭出個道理了再下山來,如何?」
冬菱眉尖緊皺,她當然聽出了青年話語中的諷刺。
一貫驕傲的性格,讓她下意識地回瞪過去。
林舒神情平靜,唇角噙著些許笑容,看著要比初見時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溫柔多了,但他眼眸里那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卻讓冬菱本能地住了口。
當青年眸光掃來的剎那,老何心底也是湧現出一抹異樣。
對方的情緒分明沒有太多起伏,卻好像突然變了個模樣,不再是酒樓里那位一口一個「前輩」的年輕人。
「那就來不及了。」老何本能地避開那道目光。
雖然覺得希望渺茫,但親眼看見少爺的屍骨,是他現如今活著唯一想要做的事情。
而面前之人,則是僅有的那個願意帶自己過去的存在。
「既然知道來不及,那就先辦正事。」
林舒收起了笑容,仍舊是那副隨意的口吻。
論對珩水局勢,還有龍宮手段的了解,他遠不如這群天妖府的大妖。
所以在平日裡,他都是一副謙虛好問的姿態。
可當真正出來辦事了。
做不做,怎麼做,都必須由自己說了算。
不願接受的大可以離開,林舒也不會強求。
似素心想的那般,靠著低眉順眼留下來的助力,當龍宮的壓力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時,恐怕比一盤散沙都不如。
「滄溟衛的實力如何?」他看向老何。
「共六支軍陣,望江府內共有三支,合計六百餘人。」
老何徑直道:「也就意味著,此地至少有三位郎將,六位副將,前者皆是元嬰後期的存在,副將沒有這硬性的境界標準,實力有所參差,但皆是滄溟衛中殺伐歷練而出的最強者。」
珩水王孫僅憑一人,便可比肩一座天妖外府。
在祂的底蘊中,滄溟衛絕對算得上左膀右臂,乃是不可損失的力量。
「而且還有鄧曜這位統帥,此人能上位,雖然血脈關係更大於實力,卻亦是元嬰後期的存在。」
老何稍微在心底計算了一下。
單看紙面人數,自己這邊算上或許已經突破的元淵,以及新加入的寧家小姐,恰好和對面一樣,都是四位元嬰後期。
但別忘了,除開郎將和主帥以外的滄溟衛,同樣是不可小覷的勢力。
更何況真鬥起來,林舒和元淵還未必能當作真正的元嬰後期去看待,很可能兩人聯手,方才勉強能對付的了一位郎將。
「勝算太低了。」老何呢喃一句,抬眸盯著林舒。
他很想知道,對方在這種情況下,會做出怎樣的決斷。
「你跟著我,負責掠陣接應。」
林舒朝寧清芷點了下頭,而後又看向了冬菱:「你也是。」
兩女皆是一愣。
「你跟著元淵前輩,前往西城。」林舒迅速給素心也安排了任務,最終才將目光投向
了蒼狸:「城東就交給何前輩和你了。」
「不求死戰,只要能撕開防線即可,方便我等撤離。」
林舒言簡意賅地交代完,已是邁步朝前方踏去。
寧清芷身為眾人中修為最高的大妖,必然是要跟著自己殺往正面。
至於冬菱,這小丫鬟已經在寒山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離開自家主子以後,她的發揮能有多麼差勁,也只能帶在身旁。
至於另外兩邊,則是簡單的把更相熟的兩人安排在一起。
這個安排聽著沒有任何問題。
可即便是素心,也陷入了短暫的遲疑,更別提其他人。
因為在眾人的預計中,今日的行動,單純就是為了給珩水王孫來一記痛擊。
如此一來,自然是合眾人全力,以雷霆之勢襲殺一到兩位郎將,成功的可能性最大。
然而,在林舒表達出來的意思里,他更像是要把這三支滄溟衛,連帶著鄧曜一起攥進掌心裡。
胃口太大————是會撐死人的。
這般不靠譜的計劃,之所以沒人出言反駁,是因為林舒把最危險的位置留給了他自己。
「就這樣?沒有別的交代了?」冬菱瞪大眼睛,她現在忽然覺得,小姐跟隨此人行動,或許是下山以來做出的第二個錯誤決定。
危險程度甚至遠超先前動手甩開家裡派來的護衛!
「嗯?」
林舒隨意回頭瞥來,思忖幾息,又添了一句:「動手的時候,稍微乾脆利落些。」
他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要吩咐的了。
畢竟,自從離開黑水城,道別了顧南枝以後,他是真的很少打過這麼富裕的仗,乃至於還能分出餘力去給自己準備了兩條逃跑的退路。
若是連這都不敢打,那趁早回雍州等死算了。
冬菱嘴角抽搐了兩下。
難以想像,眾人這是要去對付滄溟衛,這口氣聽上去更像是要踹翻路邊的某條野犬。
她也很想知道,對方到底能有多乾脆利落。
呼哧!呼哧!
死寂的昏暗大堂內,唯有一道粗重的喘息聲在迴蕩。
在鄧曜沒有發話之前,滄溟衛們根本不敢出聲。
祂們直勾勾盯著那位模樣狼狽的主帥,渾身不由得緊繃起來,哪怕是瞎子都能聽出來,此刻的鄧帥暴怒到了何等程度。
一條炸碎的屍體,骯髒的污血,引出了這位尊貴仙裔最癲狂的一面。
冬菱強作鎮定地跟在青年身後,臉皮微微抽搐。
這,這也太乾脆了!
她原本以為林舒會帶著自己這對主僕遁入陰司,然後趁著某位郎將不備,暗中發起襲殺。
對方在寒山已經顯露出過類似的本事。
但冬菱全然沒想到,林舒所謂的安排,就是大搖大擺地來到後衙正門,然後抬腿轟殺了守門的滄溟衛,徑直來到了鄧曜的身前。
確實,世間再沒有比這更乾脆利落的法子了。
簡直跟找死沒區別!
另一側,寧清芷此刻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那是緊張忐忑中————又摻雜著難以壓抑的興奮!
她從未想過,即便在隱瞞身份的情況下,自己也能在珩水族裔面前如此地囂張跋扈。
特別是在看見地上那兩個模樣悽慘到極點的妖修後,心底湧起的憤怒,更是徹底點燃了這抹興奮,連帶著她體內的妖力都洶湧滂湃地動盪起來。
地上,布滿蟲洞的坑窪顱骨難以置信的抬了起來。
那雙嵌在骨窩裡的眼珠子,瞳孔迅速擴散。
哪怕在最絕望的時候,銀燭都不敢幻想一下這般不真實的情形。
有人就這麼閒庭信步地走到了滄溟衛主帥的身前,甚至對其發出了嘲弄的質問。
這怎麼可能是妖修該有的姿態。
沒有發自本心的自卑,也沒有誠惶誠恐的畏懼,對方神情淡定,分明站在堂下,卻像是立於場間的最高處。
突然間,銀燭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又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盯著旁邊的金堂。
只見兄長的身軀不知何時又重新顫抖起來。
這次卻不像是因為痛苦,更像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錯愕。
下一刻,俊俏青年的長靴已經在兩人身旁落定,隨之而來的還有那道清澈的嗓音。
「死了沒,沒死就起來。」
「嗬!嗬!」
金堂渾身肌肉蠕動,竟是強行把體內剛剛誕生的噬靈蟲給鎮壓了回去!
他翻身而起,單膝跪地。
眼底仍舊有茫然殘餘,但臉上卻已經本能地浮現出濃郁敬畏和狂喜,高昂的咆哮聲響徹堂內。
「末將金堂,參見妖王!」
林舒暗自嘆口氣,懶得搭理對方。
龍脊州也真是出息了。
現在都不單是在九府受氣,已經有實力可以跑到珩水邊上來挨揍了。
末將,妖王?
銀燭聽著這兩個稱呼,不由陷入了怔神。
自己先前好像誤會了什麼。
偷偷摸摸,確實意味著底蘊不夠深厚。
只不過,兄長是偷偷來的大順,但看這情況,他的妖王可不是————
鄧曜希望群妖不再躲藏。
於是,這位妖王便來了。
如你所願,然後呢?
銀燭戰慄著回頭,朝著那位渾身血漿的主帥看去。
「哪裡來的臭魚爛蝦,裝蒜裝到本帥頭上來了。」
鄧曜探出手,以五根指頭暴戾地抹去臉上血痕,粗重的呼吸聲中,他的五官扭曲著,露出滿口森白利齒,盡顯瘋癲猙獰。
通常,他的這副神情出現,便代表著伏屍千里,且六親不認。
除非是鄧夫人出言制止,否則連其爹娘都別想勸阻。
故而,鄧曜也得了個瘋帥的名頭。
莫說是哪位有點勢力的妖王,今日便是天妖府的某位嫡系親至,恐怕也別想善罷甘休。
「給本帥宰了他獰笑著揮臂,掌鋒如刀刃滑落。
這是不必留活口的意思。
滄溟衛們早已做好了準備,可惜那條手臂卻突兀地懸在了半空。
林舒消失在了原地。
膝蓋從狂風中湧出,悍然頂在了鄧曜的小腹上。
先前,即便面對那攜著摧山之勢轟來的屍體,這位主帥靠著仙裔肉身的強悍,亦能做
到巋然不動。
但現在,他的整條身子卻像是受了電擊一般,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渾身上下,皆是齊齊巨震。
「喀嗤————」
鄧曜張開嘴,噴出了酸水,脊背猶如燙熟的大蝦般劇烈彎曲。
林舒眼眸低垂,相較於對方的猙獰的神情,他僅是略微挑了挑眉尖,可那清澈眼底的凶光,卻比這位瘋帥聲嘶力竭的低吼還要瘮人。
頃刻間,他的手肘已經掀起氣血大浪,殘忍地砸在了鄧帥的脖頸側方。
珩水一系,身為山海仙的龍王地位最高,半世仙人次之。
這是天地認可的身份,無關實力高低。
譬如寒山鬼王,別說祂,就連祂頭頂上的張家無常爺,也會替王孫辦事。
可在真正的正經場合。
就連鬼王都能坐主位之間,王孫卻只配坐於次席。
但拋開仙人不談的情況下,仙裔們區分身份尊貴與否,那就得論一論出身了。
要麼跟珩水有關,要麼和龍族沾親帶故。
恰巧,鄧曜兩樣都占。
鄧家是水中的蛟仙!
赤角金鬃蛟的仙軀何其強橫,單憑這天地垂青的肉身,就足以勝過許多以淬體神通見長的仙族,更遑論是修士。
但隨著林舒的手肘斜斜轟出。
所有人都聽見了那道清脆無比的咔嚓聲。
鄧曜整個人都猶如破麻袋般橫飛了出去。
但林舒的攻勢才剛剛開始。
余家山神的神通,再加上源自金峰的淬體法,還有千足覆地身這式仙法的加持。
在惡銀的推演下,它們近乎融為了一門本事,造就了一尊比元淵更強的淬體大妖!
所幸,主帥或許是靠著血脈關係上位的。
但也正因如此,滄溟衛在這種前提下,還能闖下偌大的聲威,便更顯出了祂們的恐怖
強悍。
臻至元嬰後期境界。
偉力匯聚於己身,調動天地靈力如臂使指,乃至於可以省去大部分晦澀的施術掐訣過程。
宋郎將心念微動,祂身後的兩人亦是不約而同地前踏一步。
以三人為陣眼,堂中分列兩側的數十精銳水兵,居然能做到心意相通!
根本無需隻言片語的溝通,軍陣便已成型。
水柱成沖霄萬丈蛟,蛟龍化垂天裂地槍!
一切變化皆在電光火石之間。
在狂風裹挾下,林舒不過才堪堪出了一膝一肘。
三柄宛如琉璃碧玉的澄澈長槍,已經悍然貫穿了他的脊背,金峰道符在肌膚間閃爍破碎,迅速被洶湧血漿覆蓋。
鄧曜捂著近乎扭曲的脖頸,瞪大了眼睛,抬頭盯著那懸在半空中的長靴。
他的目光越過靴底,移到了林舒身上。
只見青年的衣衫被氣勁撕裂,頃刻間,渾身就已經變成了猩紅色。
這位主帥的戰慄愈發劇烈,眼底的懼意迅速化作了更加猖狂的譏誚,下一刻,他瘋癲刺耳的笑聲響徹周遭。
「你這孽畜,敢對我動手,你知道我是誰嗎?」
「本帥姓鄧!我是王孫妃的胞弟!」他瞳孔發赤,在劇烈痛楚的刺激下,殺意近乎湧出眼眶。
「呼。」
林舒吐出一口濁氣,靜靜凝望著下方的瘋帥:「我知道你們都有各自的靠山,一個比一個的駭人,但我不一樣,我沒有靠山————」
簡單一句話,便讓冬菱從滄溟衛的震撼實力中回過神來。
她怔怔看向那個被長槍貫穿在半空中的青年。
冬菱仿佛從這句話中聽出了一個閒散妖王的心酸與倔強。
這群人都是從微末中崛起,沒有背景,只能通過一次次搏命才能走到這個地步,才有了對上仙出手的資格。
對方是要用這一路歷練而出的修為,去直面那些仙裔的靠山嗎?
但不知為何,冬菱卻沒能在青年臉上看見那種心酸的自嘲。
反而————
林舒突然笑了,俊秀的眉眼間浮現出了濃郁的狂傲,唇角掀起獰意。
「因為本王,就是他們的靠山!」
話音落下的剎那,三柄長槍突然抖動起來,似乎真的變成了脆弱的琉璃,就這麼輕易地崩碎開來,化作了無數的冰片紛飛。
緊跟著,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長靴倏然落下。
將鄧曜癲狂大笑的臉龐,猛地踩進了堅硬的石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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