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王孫殿裡的怪物


  第250章 王孫殿裡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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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澹臺,乃是珩水龍姓。

  哪怕本身是個百無一用的廢材,只要能冠以這個姓氏,便可以在珩水一系橫行無忌。

  上至仙門,下至幽府,誰都得給幾分面子,更不用提什麼人間朝廷,那更是家奴般的存在。

  當然,若是在出身尊貴的同時,自身還頗有能力,那就非同一般了。

  澹臺溟便是其中佼佼者。

  按輩分來算,祂與駱風鳴,寧清芷等人算是同輩。

  可當那群妖府的少爺小姐還在府中被當作稚童呵護時,這尊龍裔已經離開了龍宮,獨占一方水域,有了屬於自己的行宮,大權在握。

  駱風鳴使喚的是各地閒散妖王,甚至還未必能調得動,澹臺溟卻已經有了稟請半世仙人替祂辦事的能力。

  高下立判。

  話說的難聽些,當初若不是澹臺溟不願讓家裡知曉自己的行蹤,故而選擇輕車簡從,且沒想到就在珩水邊上,居然有瘋子敢真的對自己出手,少了幾分防備。

  就憑駱風鳴那小子,恐怕連靠近祂的資格都沒有。

  珩水年輕龍裔眾多,可被單獨拎出來稱作「王孫」者,也就澹臺溟一人了。

  佇立於深水之下的宮殿中。

  男人高坐珊瑚玉台內。

  自從上次回宮後,這位王孫頭頂上便多了一頂厚重威嚴的寶冠,且從未在人前摘下來過。

  空蕩蕩的大殿中,只有左右各列著寥寥幾位近侍。

  若不是那縈繞鼻間,尚未徹底褪去的酒香,旁人估計很難相信,殿內數日前還是一副酒池肉林,夜夜笙歌的熱鬧景象。

  打斷這場酒宴的,正是王孫妃。

  那位陷入暴怒的鄧夫人,率領著一支滄溟衛徑直衝進了大殿,不僅砸倒了酒罈堆成的高山,還踹翻了賓客面前的玉桌。

  舞姬們被打斷了脊骨,就連反應慢些的醉酒賓客,身上也得挨幾下。

  王孫大失顏面,正準備發怒,卻被對方一句話給按回了王座。

  鄧曜死了,死在瞭望江府!

  鄧夫人唯一的親弟弟,就這麼沒了,她自然把責任歸咎於澹臺溟大擺宴席,對駱風鳴的無盡折辱,以至引來天妖府的殘忍報復。

  說實在的。

  澹臺溟當時心跳都加快了幾分。

  在收到這個消息,他的第一反應亦是如此,那群凶妖不是沒動靜,只是在積攢力量,隨時給自己來一記狠的。

  這也就意味著,他的王孫殿極有可能會是對面的下一個的目標。

  駱家那位強者剛剛入了內府,家裡正處於青黃不接的時刻,倒不是什麼大問題。

  然而世人皆知,天妖府二十七家形同手足,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果真把對面惹急了,自己面對的很可能就是來自整個天妖外府的圍剿。

  澹臺溟頓時按捺住火氣,連忙朝龍宮長輩求援,心中更是忐忑了數日。

  即便龍宮給出了回應,往好了想,能把那二十七家大妖都給鎮壓回去,可那群孽畜後面的天妖內府又該如何應對?

  那群化神境的大妖重新入世,莫說是龍宮仙裔了,就算是龍王爺爺也會感到棘手無比

  o

  萬一影響到了上仙巡檢————

  惹出了這個大麻煩的自己,又能好到哪裡去?

  若非當初動手時留了餘地,澹臺溟恐怕都要坐不住了。

  可讓他始料未及的是,王孫殿在等來大妖襲擊之前,先等來的居然是一封信。

  一封解釋信。

  信中言辭誠懇,詳細講明了此事與天妖府沒有關係,更非駱家所為。

  並且點出如今的珩水,一切應以上仙降臨之事為重。

  為此,看在大局的份上,駱家願意暫時放下恩怨,止住刀兵,希望珩水龍宮與天妖府雙方,能攜手同力度過此關。

  「一介無名孽畜,也配和小王談什麼大局?」

  澹臺溟五指輕攥,看向手中信紙上的落款,眼神略顯輕蔑。

  他甚至都沒聽說過「駱風歌」這個名字。

  不過藉此摸清了天妖府的態度,倒是讓他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

  「罕見,罕見。」

  殿中僅有一位賓客,乃是個身穿寬大白袍,手搖紙扇的男人。

  他臉上用黑白兩種顏色的濃墨,畫了個唱大戲的書生妝容,神情輕佻,無論動作語氣都顯得有些誇張。

  「我在此地待了這麼些年,還是頭回看見天妖府這樣服軟,不愧是王孫大人,佩服佩服。」

  書生輕輕扇著風,面對這位聞名珩水的大人物,他尖銳嗓音中並無什麼敬畏,倒是摻雜著幾分調侃。

  澹臺溟也絲毫不怒,反而客客氣氣道:「張爺說笑了。」

  張是對方的姓,而「爺」則是眾人對無常的尊稱。

  這位看起來浮誇無比的男人,正是一位陰司無常,算是半世仙里位列頂峰的存在。

  對方手底下管著日夜遊神,各地鬼王,上則對接功曹,可以說整個珩水之地的冥府運轉,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繞不開這群無常爺。

  「天妖府雖然是個安分的,但晚輩還欠著賤內一個交代。」

  澹臺溟面露難色,拱手道:「追索兇犯的事情,需得麻煩張爺了。」

  既然此事與天妖府無關,剩下的可就好辦了。

  數遍珩水,除去那群手握逍遙法的老妖,還沒有別的妖族勢力有資格在龍宮面前炸毛的。

  儘管澹臺溟頗為看不起那位小舅子,但該報的仇還是得報。

  唯一的難點,便是如何在浩瀚水陸間,逮到那群身份不明的閒散孽畜。

  聽聞無常可以引渡亡魂,並將其煉化為獵犬般的存在,命這群「魂犬」日夜不休地追索那些對它們痛下殺手的兇徒。

  那隕落的六百位滄溟衛,正好可以充當此犬。

  「好說。」

  張爺啪的一聲合上紙扇,笑吟吟道:「我與你家長輩有舊,祂們讓我顧著些你,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說罷,他的紙扇夾縫中竟是飄出了十餘團白火,朝著四面八方飛去。

  路線遍布各地,收到消息的日夜遊神和鬼王,立刻便會動員起來,無論那群大妖往哪邊逃,是藏身大順還是遁往梁國,只要還沒渡過珩水,便絕對躲不過陰司的耳目。

  「用不用我直接給你把魂魄拘來?」

  「那就太麻煩張爺了,晚輩還是更希望能自己動手————當著所有人的面。」

  澹臺溟勉強一笑,拱手婉拒。

  他生性最好面子。

  滄溟衛總共才六支,合計一千二百餘人,如今連帶著主帥在內的近半數都死在瞭望江府,消息更是傳遍珩水。

  無論是為了立威,還是為了泄憤,他都需要那群孽畜死在煌煌青天之下,而非悄無聲息的墜入陰司冥府。

  那樣未免太便宜對面了。

  天妖府報復也就罷了,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在小王面前呲牙。

  「嗬嗬嗬————隨你吧,左右不過是一群小妖罷了。」

  張爺重新搖開了紙扇,長笑聲中,他的身形飄忽不定,就這麼消失在了大殿內。

  見狀,澹臺溟靠在珊瑚玉座上,揮袖屏退了近侍。

  偌大的宮殿中,只剩下了他一人。

  直到這時,他才抬起雙掌,緩緩取下了頭頂的厚重寶冠。

  當初孤身無援時,澹臺溟被駱風鳴斬去了一角,此刻,他那顱頂上面,另一隻角居然也斷了半截。

  在諸家水族的圍剿下。

  那瘋子手執金光長槍,硬生生殺出了重圍,滿臉染血地獰笑著走到了他的身前。

  駱風鳴用盡渾身生機,硬生生推開了炁神門關的些許縫隙。

  在性命的最終時刻,劈出了屬於半步化神的一擊。

  從這個燃燒生機的舉動便能看出,此獠壓根沒有想過談判,或者祈求一條活路。

  他從始至終的念頭都是死在那片水幕當中,最好能把自己也一起帶下去。

  推開三關之一,踏入半步化神境界,證明對方已經不再是少爺,而是成為了一位合格的府主,而且晉入天妖內府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況且,這位駱家大少爺還是如此的年輕。

  「有什麼用?」

  澹臺溟裂開唇角,笑容森寒可怖。

  他慢悠悠地仰起頭,看向頭頂的金屬樹冠。

  在珊瑚玉座的背後,乃是一棵仿佛要通天而起的青銅巨樹,渾身上下皆有活物在蠕動,那是一條條覆滿鱗片的嬌軀。

  王家弄丟了龍女獻寶圖,趕忙又派人重新打制了一副,諂媚地給王孫妃送來。

  雖然其中摻雜了許多不是出身那座樓子的姑娘,企圖魚目混珠,至少摻進來的那些「假貨」,個個都頗為養眼,而且天資出身皆為不凡。

  按理來說,哪怕澹臺溟再怎麼心虛,看到這件東西,肯定也會有些不悅。

  但他回來後,卻突然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龍女皆是舒展雙臂,手掌托起的模樣,確實符合獻寶的意思。

  但那空蕩的樹冠平台上,顯然少了點東西。

  獻寶獻寶,總得有個「寶」。

  「你想不想瞧瞧這個。」

  澹臺溟慢條斯理地展開手中的信紙,好似刻意在展示給某人看。

  樹冠上有陰影垂落,好似八條細長的蛛足,它們顫抖著朝信紙蔓延靠近。

  於是在燈火搖曳下,潔白玉璧上映出一道怪異的影子。

  即便影子被拉得極長,也能依稀辨認出蛛足,獸首,禽爪等諸多特徵。

  就像是把各種凶獸的肢體,粗暴地塞進一個人的身上,顯得恐怖且瘮人。

  它似乎極為痛苦,時時刻刻都在掙扎著翻滾,甚至想要撕裂自己的身軀,卻無論如何也離開不了這座青銅古樹。

  「吼————吼!」

  大殿中多出陣陣嘶啞的,類似野獸的低嚎,怪異的是,其中偏偏還殘存著一絲理智。

  能讓它清醒著繼續承受折磨。

  「你說說,在珩水之地,誰會閒著無聊跑來得罪龍宮?」

  澹臺溟盯著信紙上扭曲的蛛腳影子,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想讓對方看清上面的字跡和落款。

  說著,他突然笑道:「該不會是某些惦記著你的人吧?」

  這位王孫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斷角,嗓音愈發狠戾:「要不咱們打個賭,看看沒有天妖府的庇護,小王需要幾日時光,能將它們一網打盡,然後整齊地塞入你的體內。」

  「讓你們主僕重聚,萬世永不分離?」

  「吼————」樹冠上的傳出的低吼變得悽厲了許多。

  澹臺溟太了解駱風鳴這種人了。

  對方本質上是個梟雄,卻又擰巴地尚存一絲仁善。

  從它送走忠僕,且孤身過來尋找自己,而非先派出其餘妖王探路就可窺一斑。

  什麼狗屁減少無意義的死亡。

  在真正的狠人眼裡,只要能降低一分一毫的危險,哪怕死千萬人也是有必要的。

  此人之所以能夠表現得如此冷漠無情。

  是因為心中懷有大願。

  只要能達到那個目標,駱風鳴願意犧牲所有,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不惜一切代價,只為了享受最後的勝利。

  想要折磨這種人,光靠酷刑是遠遠不夠的。

  需要先打碎對方的念想,讓它親眼看見自身被人背棄,心中大願就此失敗。

  如此一來,它的所作所為,就不再是「必要的犧牲」,而是毫無意義的害人性命。

  只有這樣,此獠才會心生愧疚,開始懊悔曾經的所作所為。

  緊跟著,再讓其親眼目睹那些至死仍舊不肯放棄它的同伴,逐個地因其而慘死,加深這抹愧疚,讓它被那情緒的汪洋所吞沒。

  「你當時救出的那個人叫什麼,老何是吧?」

  「小王很快就帶他來見你。」

  澹臺溟看著蛛足虛影瘋狂的纏繞著自己的脖頸,卻起不了任何作用。

  就如同一條被拴上繩子的野狗,只能發出無能的狂怒。

  他肆意大笑著重新戴上了寶冠,心中怨氣消散大半,只覺得暢快極了。

  望江府外的妖山。

  金堂妖君拱手道別:「大人,卑職離家之前,常聽小姐念叨,家裡人都在惦記著您————她也很想您。」

  他算是發現了,自家妖王如今在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妖君能夠參與的。

  以自己金丹後期的修為,哪怕做個探子都不夠資格,除了添亂以外別無它用,還不如

  老老實實回去報個平安來得實在。

  聞言,林舒沉吟許久,只是輕飄飄回了句:「知道了。」

  金堂的一句「家裡」,倒是讓他突然有些感觸。

  原來從不知何時起,除了余笙以外,雲龍紅綾,老徐和謝語棠,還有諸多妖君,已經把自己視作家人看待了。

  不過也正因如此,更不能讓莫名其妙降下的天罰,砸壞了自家的棚頂。

  蒼狸今日表現得老實了許多,也不再對沉默寡言的老何陰陽怪氣,後腦勺上多了個大包,顯然是被某位妖王警告過了。

  素心亦是安靜地站在人群中,只有偶爾忍不住,才會偷偷瞄向旁邊的青年。

  就在元淵還在為閨女擔憂,覺得林舒忙於大事,抽不出手來管噬靈蟲的問題時,對方卻在剛剛調息好的剎那,離開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著手解決這堆蟲子。

  而在此之前,林舒甚至提都沒有提過半句。

  元淵莫名就回想起了曾經。

  這種外冷心熱的例子,似乎也不是第一回了,看似滿不在意,實則一直在想著辦法。

  這樣說來,林爺表面上對自家閨女沒什麼意思,實際上很可能只是懶得表現出來而已。

  元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上次是林舒替他亂點鴛鴦,這次是不是也該輪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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