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我真的只有一個人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真的只有一個人
碧波蕩漾,金碧輝煌的行宮終於不似往日那般冷清。
一尊尊武裝到牙齒的滄溟衛,神情肅穆,鎮守著整座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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鱗甲泛起寒光,晃在眼中,不由讓人望而生畏。
這根本不是尋常勢力能組建出來的陣仗,沒有那山海之境的財力相助,即便是王孫殿也不行。
澹臺溟穿行於人群中,直上長階,來到珊瑚玉座前方。
祂轉身落座,看著下方氣勢滔天的眾多近衛,連心底的不安都被瞬間壓了下去。
張知微出事的消息,王孫殿早有耳聞。
那群膽大包天的孽畜,竟然連無常爺都敢襲擊,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所幸,自己現在已經有了新的助力。
在鄧家的鼎立支持之下,祂借天妖府十個膽子,對面也不敢生出挑釁的心思。
「我說過了,張知微失蹤未必是壞事。」 鄧蓉瑾慵懶地靠在玉座另一端,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對你而言,甚至算是個好消息。」
最近這段時月,可謂是澹臺溟地位最不穩的日子。
究其根本,便是祂接連在妖府手中吃了大虧,導致名聲受損,但現在連無常都出事,恰好能證明那群妖孽的膽子和手段,反倒讓王孫殿稍微好過了一些。
除此之外,鄧蓉瑾現在都有些佩服自己的絕妙眼光。
「我剛剛贈了那白狼二十枚香火金珠,祂便得到了功曹的賞識,成功暫代無常之位,這何嘗不是天助你我。」
雪中送炭,肯定是遠好於錦上添花的。
有了這筆恩情,相當於開了個好頭,白狼定然會知曉鄧家的心意,為了穩固位置,雙方以後來往的機會還多著呢。
「就怕那白毛畜生小人得志,不記舊恩。」
澹臺溟想起對方上次來王孫殿左擁右抱的模樣,那骯髒爪子還在夫人的玉臂上揉捏了好幾下,不由酸溜溜的輕罵了一句:「況且,小王從旁人那裡打聽到,此獠似乎還有別的背景,也未必需要靠著咱們。」
聞言,鄧蓉瑾輕蔑瞥了這位所謂的夫君一眼,懶得再搭理。
滿肚子的細枝末節,花花腸子,卻唯獨欠缺了成大事所需的眼光和氣量。
即便齊家無常爺有通天背景,豈不更該巴結討好,珍惜先前結下的緣分,若非旁邊這人有個好祖宗,仙人又不涉紅塵,她真不如改嫁給那頭白狼好了。 「算了,如今滄溟衛已然熟悉了軍陣,你還是考慮一下如何找回顏面吧。」
她輕輕搖頭,打消了心底的那些雜念:「我估摸著張知微的失蹤,跟寧家那位天妖王脫不了干係,如今整個寧府都被陰司盯著,難以抽出手來,你也不必再顧慮寧言澈。」
澹臺溟或許在別的事情上沒什麼本事,可要論如何享受風光,恃強凌弱,想法子噁心妖府,那可是一套接一套的。
「嗬!我早有打算。」
聞言,王孫明顯來了興致,眼中泛起凶光:「先斬林舒,小王要拎著此獠的頭顱,騎著駱風鳴,率領手下近衛,壓到駱府門口,好生問問駱風歌那小畜生,是誰給它的膽子,敢戲耍小王!」
那群妖孽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惹到冥府陰仙的頭上。
如今功曹親臨俗世,恐怕已是嚇得眾妖閉門不出。
正是祂找回顏面的大好機會。
「爾等現在就重回大順,三日之內,小王便要知曉林舒的行蹤!」
澹臺溟手握鐵令,大手一揮,可謂是意氣風發。
那畜生,先襲滄溟衛,再以陰險手段,設計坑殺了陶宋王三家長老,踩著祂王孫殿,搖身變成了年輕一輩中最強凶妖,如今功成名就,事了拂衣去,不知躲在哪裡快活。
可吃進去的東西,總有要吐出的那天。 自己近日的損失,必須要對方以性命來償還!
「……」
滄溟衛們神情不變,放眼望去,竟無一人做出回應。
見狀,澹臺溟動作僵硬,眼底掠過些許尷尬和惱怒。
直到鄧蓉瑾慢悠悠地坐起身子,朝著眾人輕點下頜:「小叔祖,這回就勞煩您了,那孽畜狡猾殘忍,儘量還是別放它逃了。」
「小事,逃不了。」
鄧少虞淡然點頭應下。
林妖風頭正盛不假,可在祂這般真正出身龍宮的老輩仙裔面前,壓根算不得一盤正菜,要是換成寧言澈,保不准能令祂提起來些興致。
說罷,祂轉過身,眸光掃過眾多鱗甲身影,嗓音倏然冷厲:「鄧家兒郎們可曾聽明白了?翻地三尺,也要替王孫把那頭畜生給找出來。」
「我等遵命!」
直到此刻,諸多身影才終於有了動作。
聽著那「鄧家兒郎」的稱呼,澹臺溟眼中惱意更甚,只覺得刺耳無比,卻又無可奈何。 祂骨節發白,悻悻收起鐵牌,為了解氣,乾脆取出長鞭,猛地抽向了珊瑚玉座的側方。
能碎金裂石的鞭子,像是落在了鐵甲上面,聲音沉悶,留下一道白痕。
那龐大身影竟是活物,隨著八隻猩紅觸腳探出,它晃晃悠悠的撐起了部分身子。
這觸腳分明出自千足地龍,可它背上卻又是老鱉的玄殼,隨著這怪物前身昂起,只見其血肉模糊的胸腹上嵌滿了一顆顆圓潤的銀塵珠,看著就像是數十隻瞪大的眼睛。
相較於如此碩大的身軀,它的頭顱顯得極小,仍是正常人的模樣。
只是那張臉枯瘦見骨,雙頰皮膚開裂,猶如拉絲一般,透過恐怖的空洞,能直接看見其猩紅的口腔。
如此醜陋的臉龐,再搭配上無神的眼眸,讓它像極了從陰司爬出來的惡鬼。
它有些不解的看向王孫,似乎想要知道自己為何莫名挨了一鞭子。
「誰允許你把這張醜臉對準本王的?」
澹臺溟猛地一腳踹了上去,長靴狠狠印在了對方的側臉上,心底的怨氣總算是泄出來許多:「小王告訴你,待到打上駱家時,若你敢有半分留手,我便活生生拆了你!」
怪物搖搖晃晃地甩了甩腦袋。
它的意識已經模糊,只覺得駱家聽起來好生耳熟,卻忘記了自己與這地方有什麼關係,它甚至已經記不得那個用了半輩子的名字。 於是它努力地開始回憶,模樣便更顯得呆滯。
不知為何,怪物心底突然生出一抹莫名的喜意,痴痴發笑。
連自己都不記得了,再加上這副醜陋的模樣,旁人也就更加不會在意,似乎也是一種好事。
人在最淒涼絕望的時候,最需要的東西其實不是幫助,而是無人知曉,能讓它安安靜靜地獨自爛掉,保留最後一絲體面。
「下賤東西。」澹臺溟見對方這樣還笑得出來,不由啐了一口。
祂出完氣,也不打算在此地久留,白白與那女人置氣,徑直站起身來,打算回到居處等待滄溟衛帶回來的好消息。
而當王孫剛剛站起來的剎那,一道有力的清澈嗓音,卻是穿透了層層水幕,直達行宮深處。
「本王林舒,為風鳴之死,今孤身而來,向珩水王孫討教。」
這道嗓音猶如雷霆,頃刻貫穿了所有人的耳膜,且迴蕩不休。
澹臺溟身子微僵,整個腦海都有些糊塗起來,祂當然能夠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不太明白的地方在於,自己為何能在王孫殿內聽到這句話。
本王……林舒?
那頭賤畜,不僅沒躲起來,反而孤身來到了珩水,更是在祂這尊血脈尊貴的龍裔面前,自稱什麼「本王」?! 澹臺溟呆滯的擡起頭,朝著海上仰望而去,微微顫抖的瞳孔中,有千絲萬縷的暴戾迅速湧起,匯聚成了瘋狂搖曳的怒火。
祂可以忍受鄧家人的折辱,可以忍受白狼的放浪形骸。
那是因為祂始終相信,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時的忍讓,只是為了往後的前程。
但現在,那頭野妖,居然也敢踩到自己的臉上來。
「……」
與澹臺溟一起擡頭的,還有地上匍匐著的那頭怪物。
它同樣怔滯的望向上方。
這句簡單的話語,就這麼硬生生的拉回了它的思緒,讓它倏然回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原來並非無人在意,世間竟然還有人記得這個名字。
風鳴……他是駱風鳴!
怪物的觸腳劇烈抖動,本能的想要捂住自己的臉。
感動之餘,更多的是惶恐。 因為他已經能預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真的有人來到了珩水,並且呼喚他的名字,可他唯一的回報,便是化作兇殘的獵狗,替主人撲上去癲狂撕咬對方的血肉。
這是何等諷刺!
果不其然,下一刻,殿中便是響起了澹臺溟嘶啞的咆哮。
「動手!小王要宰了它!!」
「……」
鄧少虞挑了挑眉尖,瞥向殿外望龍崖的方向。
祂現在開始有點興趣了。
活了大半輩子,還未見過如此囂張的妖孽,對方最好是真有幾分本事,配得上這猖狂的姿態,莫要讓人太過失望才好。
「不急。」
就在這時,鄧蓉瑾卻是伸手按住了夫君,眸光陰冷道:「此獠生性狡詐,恐怕有詐,我前些日子已經傳訊齊家無常爺,多等幾日,待它來了,若真有什麼陰謀詭計,咱們也可從容應對。」
陰司有無常坐鎮,人間有鄧家為首的滄溟衛把守。 除非那小妖是把某位內府隱者請來了,否則插上翅膀也別想活著離開珩水。
「嗬!嗬!」
澹臺溟憤怒回瞪過去,卻心知肚明,沒有對方點頭,自己絕對調不動這支「滄溟衛」。
祂攥握五指,呼吸粗重,只能強行將火氣給壓了回去。
可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是,這一等,便是整整五天。
殿內死寂的可怕。
鄧蓉瑾派出去的人手已經換了三遍,卻依舊沒有看見那位新晉無常的身影。
「這就是你花大價錢結交的人脈?」澹臺溟冷笑連連,滿眼嘲弄。
「或許是為了避嫌,畢竟功曹向來不喜手底下的人與水族太過親近。」
鄧蓉瑾有些掛不住臉,嘴上解釋著,心底早已罵了那頭白眼狼千萬遍。
待到此事結束以後,她定要讓姓齊的知道,鄧家的香火金珠可不是白拿的。
「區區一頭小妖而已,還用不上陰司的人。」 鄧少虞淡然出聲,替自家晚輩解圍:「照老夫看,就不必再等了。」
聞言,澹臺溟面露狂喜,厲聲道:「取小王的兵刃來,爾等皆隨我出海!」
話音未落,祂已是悍然踏上了駱風鳴的脊背,駕著這頭猙獰巨物,頭也不回地朝著殿外飛掠而去!
……
大順境外,望龍崖。
隨著時間流逝,周遭匯聚的人群愈發密集,可惜大多都不敢靠得太近,要麼藏匿於山川,要麼隱沒在雲端,遠遠觀望著這件難得一見的大事。
敢於走向珩水的,無一不是這片水陸間赫赫有名之輩。
譬如白春和,宋景川這些天妖王。
「居然是真的。」
白春和雙眸微眯,看向崖峰間靜坐的玄裳身影,伸手將旁邊躍躍欲試的孫兒給拽了回去:「老實待著,這也是你能摻和的事?」
「不就是個澹臺溟,我打不過祂,還打不過別的臭魚爛蝦不成,能給林兄助助威也是好的。」
白逸飛顯然有些不服氣,在他看來,珩水王孫也就是名氣稍大,即便是當初害了駱兄,靠的也是以多欺少,趁人不備。 如今王孫座下五大助力幾乎全都出了事,澹臺溟更是空有其表,自己大小也是元嬰後期的妖修,打個下手還是有資格的。
「臭魚爛蝦?」
宋景川突然嗤笑一聲,瞥了這小子一眼。
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真以為澹臺溟的靠山是那群所謂的仙門?
說的難聽點,就算陶宋王三家,連帶著張知微都死絕了,只要龍宮尚在,這位王孫就絕不會少了助力,何況對方娶了鄧氏女,其身後的鄧家,亦是財大氣粗,早已跨入山海之境。
「老夫著實沒想到,你居然也會跟來。」白春和看向對方。
「我只是不信而已。」
宋景川移開目光,面無表情的盯著那座山崖。
他打心底就不信,會有一個外人替駱家出頭。
「現在呢?」白春和平靜問道。
宋景川臉皮抽搐兩下,沒有正面回應,而是冷冷道:「找死……我先說好,無論出了什麼事情,我都不會出手。」 「誰讓你出手了?」老人眼中掠過促狹,如若不是有類似的念頭,怎麼會無緣無故往這邊去想。
「……」
宋景川被嗆了一句,惱怒的瞪向這老頭,最後只得把目光投向最遠處的倩影:「她爹剛剛踏入內府,即便是看在這位隱者大人的面子上,我也得帶她平安回去。」
天妖王尚且只立於漁村,可寧清芷卻已經站在了珩水的邊緣上。
沒人會懷疑,只要真打起來了,她一定會出手。
這也是白春和最擔心的事情。
一旦有多家外府參與進去,那從水族走出來的強者,也絕不會局限於王孫殿。
當這個念頭掠過的瞬間,方才還風平浪靜的海面,倏然捲起了千丈巨浪。
咆哮的水流於穹頂裂開,駭人的威勢頃刻籠罩了人間。
猙獰巨物從中湧出,八足盤踞天幕,身覆玄殼,胸腹爛肉中的一枚枚蠕動的眼珠看得人頭皮發麻,卻又閃爍銀光,好似漫天繁星。
乍一露面,便是給人極度危險的感覺。
在這巨物的背上,王孫身披銀白重甲,手持紅纓長槍,端的是氣質不凡。 水浪層層迭起,好似雲幕翻湧,鄧蓉瑾率領一眾滄溟衛,傲立其上,成環繞之勢,將整座望龍崖都給籠罩其中。
「這,這是什麼東西?!」
先前還信心十足的白逸飛,此刻臉色驟變,在那席捲而來的水浪面前,連身形都有些踉蹌起來。
不是說滄溟衛受創嚴重,已然形同虛設,此刻看來,怎麼比傳聞中還要強上數倍,竟是給人一種不敢直視的感覺。
「我就知道,鄧家怎麼會放棄這位王孫。」宋景川鄙夷的看向那群赤鬃金角的近衛,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樣,卻許久沒有等到白春和的回應。
他疑惑扭頭看去,只見老頭正直勾勾盯著那怪物。
見狀,宋景川不由也看了過去,隨即整個人都怔住。
只見那張枯瘦醜陋的臉龐,依稀還能辨認出幾分熟悉的模樣。
「少爺……」
漁村中,老何面如死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像是被抽去了渾身的生機。
他難以置信的盯著半空,忽然發出了猶如野獸般撕心裂肺的低嚎。
眾生萬相,唯一不變者,反而是那被這恐怖陣仗包圍的身影。 「……」
林舒站起了身子,在萬眾矚目之下,他並沒有揮手喚出提前埋好的伏兵,也沒有祭出擺好的陣法,更沒有朝附近的白宋二人求助。
他只是隨意地揉了揉手腕,當作熱身。
無論旁人如何去瞧,看遍四面八方,衣袂翻飛間,崖上始終僅有一人而已。
直到此刻,眾人才極其艱難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位以兇殘狡猾出名的妖王,今日居然真的改了性子。
就如青年先前所說的那樣。
孤身而來是真的,討個公道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