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里正盜竊案
大雍景和三年,秋深。
淮州府清河縣,沈家村宗族祠堂內,氣氛沉得像浸了冰水。
正中太師椅上,沈家最年長的族老沈敬山端坐不動,鬚髮皆白,面色沉如寒鐵。
一雙渾濁老眼掃過堂內,自帶幾分積年威壓,兩側族人無不低頭,無人敢與之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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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旁席位坐滿族中管事、鄉紳與稍有體面的長輩,人人面色凝重,只等三叔公一錘定音。
堂下地面,一個衣衫破爛、面黃肌瘦的漢子被兩名壯漢按跪在地。
額頭早已磕破,鮮血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磚上,觸目驚心。
他嗓子嘶啞得幾乎不成聲,哭聲里全是絕望:
「三叔公!各位族老!我冤枉啊!我沒偷銀子!真的沒有啊!」
此人是王二,沈家村最窮的農戶。
妻子臥病,幼子待哺,走投無路才去里正沈萬財府上做些粗活混口飯吃。
昨夜,里正家中失竊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在鄉間,足夠一戶農家兩年的口糧。
所有嫌疑,無一例外,全指向了他。
一旦坐實偷竊,最輕也是流放千里,重則杖斃當堂。
里正沈萬財坐在側首,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桌沿,面色陰鷙,語氣冷硬不容置喙:「三叔公,人證物證俱在。銀子鎖在內室木櫃,昨日除王二外,無人近前。不是他偷的,難道銀子還能自己飛了?」
「說得對!」
「窮瘋了的賤民,什麼事干不出來?」
「依我看,直接打一頓送官,以正鄉風!」
周圍族人紛紛附和,語氣篤定,仿佛王二偷竊已是鐵案。
他們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儘快結案,給里正一個交代,保全沈家顏面。
在這群人眼裡,無錢無勢的王二,本就是最好拿捏的替罪羊。
至於公道?
沒人關心。
三叔公沈敬山緩緩點頭,正要抬手定案,目光無意間掃過堂口角落,落在一個靜靜立著的少年身上。
少年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身形單薄,神色卻異常平靜,仿佛周遭喧囂與肅殺,都與他無關。
他叫沈言。
沈家旁支孤兒,父母早亡,無田無地,寄人籬下。
在宗族裡,他向來像個影子,誰都可以隨意欺凌、使喚、嘲諷。
「沈言。」三叔公淡淡開口。
少年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聲音平穩:「孫輩在。」
「你識得幾個字,上來做個見證,將此案前後記下,日後送縣衙備案。」
三叔公語氣淡漠,連眼角都沒掃他一下。
堂內眾人立刻心領神會,嘴角勾起冷笑。
哪裡是做見證,分明是拉他來背鍋。
日後真有翻案那一日,所有罪責,都能推到這個無權無勢的孤子身上。
一個廢物,也就這點用處。
族長親孫沈虎抱著胳膊嗤笑一聲,滿臉鄙夷:「廢物東西,三叔公讓你記就記,還愣著幹什麼?」
在所有人印象里,沈言向來逆來順受,叫他做什麼便做什麼,從不敢有半分違逆。
可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言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上眾人,最終落在一旁那隻作為證物的木柜上,語氣沉穩,一字一句清晰傳開:
「三叔公,此案……尚有疑點。」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子砸進死水。
方才還喧鬧附和的祠堂,驟然一靜。
所有人瞠目結舌,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平日裡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少年。
他竟敢質疑三叔公的決斷?
「放肆!」
沈虎最先反應過來,勃然大怒,跨步上前揚手就扇:「你個吃白飯的賤種,也敢在此胡言亂語!」
在他眼裡,沈言不過是只螻蟻。
螻蟻敢出聲,便是找死。
沈言眼神微冷,身形輕側,輕而易舉避開這一掌。
多年刑警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讓他對危險的預判遠勝常人。
他順勢手肘輕送,沈虎重心一失,踉蹌後退兩步,險些摔倒。
動作不大,卻乾淨利落。
「諸位稍安,不妨先聽我說完。」
沈言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打斷的力量。
「此案若是草草定罪,冤枉無辜,他日傳入縣衙,外人只會說我沈家包庇真兇、構陷良民。這個罪名,在座諸位,誰擔得起?」
一句話擲地有聲,眾人一時竟無言以對。
三叔公沈敬山猛地睜眼,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住沈言,語氣帶著刺骨寒意:「疑點?好,老夫便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說不出道理,今日便按族規,將你亂棍打出沈家,自生自滅!」
周圍族人滿臉譏諷,等著看他出醜。
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廢物,也敢妄談斷案?
荒謬。
沈言渾然不懼,徑直走到木櫃前,緩緩蹲下。
沒人知道,這具受盡欺凌的軀殼裡,藏著一副歷經百案的刑偵靈魂。
他曾在現代刑案一線摸爬多年,最擅長從蛛絲馬跡里揪出真相。
三個月前,一次雨夜追捕逃犯的過程中,沈言不幸中彈身亡。
再睜眼,便成了大雍王朝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子。
這三個月,他並非一味懦弱隱忍,只是初到此地,人事不熟,力量微薄,只能靜觀其變,默默等待一個能站穩腳跟的契機。
而今,機會就在眼前。
沈言指尖輕拂過銅鎖鎖孔,細看痕跡,又瞥了眼櫃角與地面縫隙,最後目光落在王二滿身黃泥的衣衫上。
片刻後,他站起身,面向眾人,語氣平靜卻精準無比:
「第一,木櫃銅鎖完好,鎖孔邊緣光滑,無任何撬動砸擊痕跡。王二隻是粗活農夫,不擅開鎖,如何能在不驚動旁人的情況下,打開柜子取銀?」
里正沈萬財臉色微變,急忙強辯:「他可以翻牆潛入,提前配了鑰匙!」
「第二。」
沈言不理會他的辯解,繼續說道:
「櫃角地面,留有一點新鮮胭脂花粉。這是里正夫人獨有的『醉胭脂』,花粉細碎帶香,只種在她後院深處,尋常下人不得靠近,更非一個整日在河邊泥地里打滾的人能沾上。」
眾人譁然。
這等細微之處,竟無一人察覺。
「第三!」
沈言聲音微提,目光直視沈萬財:
「王二袖口褲腳全是村西河疏鬆黃土,若他真靠近過木櫃,櫃身、地面必會留下泥痕。可此刻柜子四周乾乾淨淨,並無半點黃土痕跡。」
「那、那也可能是他偷完擦乾淨了,或是換了衣衫……」
沈萬財的聲音越來越小,自己都覺難以服眾。
沈家村誰不知道,王二家窮得叮噹響,全家共穿一套衣裳都不稀奇。
自他妻子病倒,他永遠是那身沾滿黃泥的破衣,哪裡還有第二件可換?
三條疑點,句句直擊要害,邏輯清晰,無懈可擊。
祠堂之內,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臉上的輕蔑與篤定徹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震驚、駭然,與難以置信。
這個平日裡如同螻蟻一般的沈言,竟然真的懂斷案?
眼光之准、條理之清,竟像身經百戰的刑名師爺!
三叔公沈敬山猛地坐直身軀,渾濁老眼爆出精光,死死盯著沈言,心中驚濤駭浪:
此子,絕非凡人!
里正沈萬財臉色慘白,冷汗不斷滑落,嘴唇哆嗦,半個字也反駁不出。
沈虎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如同當眾被人扇了一巴掌。
地上王二淚流滿面,連連磕頭,感激涕零:
「公子,多謝公子……」
沈言衣衫破舊,身形單薄,孤零零立在堂中,卻穩如山嶽。
他迎著滿堂震驚、敬畏、惶恐的目光,微微躬身,聲音平靜,卻重若千鈞:
「三叔公,真相便是如此。王二絕非竊賊,強行定罪,只會讓我沈家,蒙羞千古。」
一語落下。
滿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