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舉薦入仕
祠堂內的死寂,沉沉壓下,連呼吸都顯得清晰可聞。
三叔公沈敬山枯瘦的手指輕叩扶手,每一聲輕響,都像敲在眾人心頭。
這位執掌沈家數十載的老人,望向沈言的目光里,早已沒了半分對寒門孤子的漠視,只剩審視璞玉般的沉凝與考究。
他七十餘載人生,見過刁民無賴,見過鄉紳圓滑,也見過無數趨炎附勢之徒。
卻從未見過一個衣衫破爛、寄人籬下的少年,能在滿室威壓之下,鎮定如斯,條理分明地翻覆一樁已成定局的「鐵案」。
沈言垂手靜立,破舊粗布裹著單薄身形,脊背卻挺得筆直,穩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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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半分得意,無半分邀功,只剩刑偵者面對真相時,刻入骨髓的冷靜。
「蒙羞千古……口氣倒是不小。」
沈敬山緩緩開口,聲線沉如古鐘。
「沈言,你既敢言此案有疑,便當著全族,把來龍去脈說透。」
老人目光一厲,寒意漫開:
「真兇是誰,你若能指認出來,老夫今日,便給你一個公道。可你若是信口雌黃,老夫便按族規,亂棍將你逐出沈家,生死由命!」
全場屏息。
有人等著看他身敗名裂,有人等著看他被嚴懲,也有人心底,悄然生出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沈虎立在一旁,臉色青白交錯。
方才被沈言輕描淡寫一撞便踉蹌失態的屈辱,仍在臉上灼燒。
他咬牙切齒,只等沈言詞窮,便要上前狠狠折辱。
里正沈萬財心臟狂跳,後背冷汗早已浸透衣料,強撐著厲聲喝道:
「沈言!休要妖言惑眾!櫃中銀子乃是我全家積蓄,除了王二這走投無路的窮漢,誰還會行此偷盜之事?」
「里正又如何確定,竊賊定是外人?」
沈言抬眸,目光平靜落在沈萬財身上,淡淡一句,直刺要害。
沈萬財渾身一僵:「你、你什麼意思?」
「意思再簡單不過。」
沈言緩步走到木櫃前,指尖輕叩櫃面:
「其一,銅鎖完好無損,無撬動痕跡,竊賊必有鑰匙,或是能從容出入內室,絕非外賊翻牆闖入。
其二,櫃角花粉來自夫人後院,粗仆難近,更不可能無端沾身。
其三,能布下這般局,嫁禍於人,必是熟悉你府中布局、行蹤,且能輕易接近內室之人。」
三句層層遞進,字字誅心。
堂內眾人瞬間醒悟——竊賊根本不是外人,而是沈萬財身邊親近之人!
沈萬財臉色慘白如紙,聲音發顫:「你、你胡說!我府中上下忠心耿耿,怎會有內賊——」
「是嗎?」
沈言淡淡打斷,目光掃過祠堂外圍觀的人群:
「昨日申時,你府中可曾來過一位年輕訪客?青布長衫,腰間系紅繩,左手食指有新鮮刀傷,且……在外欠下一大筆賭債。」
轟——
人群轟然炸開。
「紅繩、左手刀傷?那不是沈青嗎?」
「沈青!里正的親侄子!」
「前幾日還在村口賭坊輸得精光,被人追著打!」
沈萬財如遭雷擊,踉蹌後退,重重撞在椅背上,眼神瞬間渙散。
沈言眼底掠過一絲冷澈。
這三個月苟活於宗族最底層,他從不是渾渾噩噩度日。
村中人情往來、債務糾葛、閒言碎語,盡被他暗中記在心裡。
再加上刑偵本能的信息梳理與判斷,論對這樁案子的知情程度,他比三叔公更早看清全貌。
沈青。
沈萬財親侄,遊手好閒,嗜賭成性。
昨日借探望之名入府,趁機盜走鑰匙,竊走五兩銀子,事後順手將嫌疑推給最無依無靠的王二。
一樁近乎完美的栽贓,只差一步,便要鑄成冤案。
只可惜,他們遇上了沈言。
「沈青人在何處?!」
沈敬山猛地一拍桌案,聲震廳堂。
「他、他拿了銀子便去鎮上還債,至今未歸……」沈萬財面如死灰,聲音細若蚊蚋。
真相,大白。
王二癱坐於地,放聲痛哭,血淚混雜,浸透塵土。
「冤枉……我冤枉啊……」
刺耳哭聲迴蕩,滿堂族人臉上火辣辣一片。
方才還眾口一詞,要將無辜之人推入深淵,而攔下這一切的,竟是他們最看不起的寒門棄子。
羞恥、震駭、忌憚,在一張張臉上交織。
沈虎僵在原地,渾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望著堂中衣衫破舊、卻身姿挺拔的少年,想起往日種種嘲諷欺辱,只覺臉上被反覆掌摑,疼入骨髓。
他竟不敢再與沈言對視。
「好……好!」
沈敬山猛地起身,走到沈言面前,上下打量,目光里滿是讚嘆:
「有膽識,有見地,不愧是我沈家兒郎!」
老人一揮袖,決斷利落:
「王二,無罪釋放。族中補給兩斗米、一串錢,以示安撫。
沈萬財,治家不嚴,縱侄行竊,冤枉良民,罰三月宗祠俸米,閉門思過七日。
至於沈青……即刻派人前往鎮上追拿,追回贓銀,按族規重處!」
一道道命令落下,公允嚴明,全場無人不服。
末了,沈敬山看向沈言,語氣放緩,帶著前所未有的器重:
「沈言,你今日有功,該賞。」
沈言微微躬身:「為族中辨明是非,是孫輩本分。」
不卑不亢,心境平和。
沈敬山愈看愈滿意,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沈家每年舉薦入衙的名額尚在,老夫修書一封,薦你去縣衙做個書吏,你可願意?」
嗡——
一語激起千層浪。
縣衙書吏!
沈家每年僅此一個名額,雖是吏職,卻是正兒八經的官家身份,更是踏入官場的跳板。
一步走順,飛黃騰達並非虛言。
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子,一夜之間,竟要踏入仕途?
沈虎目眥欲裂,嫉妒得渾身發抖,卻半個字也不敢多說。
沈萬財垂首不語,心中又悔又怕,再不敢有半分輕視。
所有曾經欺辱、嘲諷、漠視沈言的族人,此刻望向他的眼神,只剩敬畏與刻意的親近。
沈言心中微震。
他本以為,今日展露鋒芒,能換一份安穩度日,不再任人欺凌,便已不負三月隱忍。
未曾想,竟有這般意外之喜。
他躬身一揖,聲穩氣定:
「孫兒願往。定不負三叔公厚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