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曲轅犁

  大堂之上，刀光剛散，餘悸未消。

  田豐腿肚子還在打顫，見李猛一行人徹底走沒了蹤影，才慌忙上前，一把扶住沈言胳膊，聲音都發飄：

  「沈言啊沈言，你……你真是要嚇死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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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李猛是什麼人？沙場混出來的狠角色，手裡是真沾過人命的！」

  「你方才竟真敢往刀尖上撞，萬一他真瘋起來下了死手，本官怎麼交代？」

  沈言低下頭，看著掌心微微發紅，卻面不改色，只淡淡道：

  「他不敢。」

  「怎就不敢？」田豐急得直跺腳，「他方才那眼神，分明是動了殺心！」

  「他有殺心，卻沒殺膽。」

  沈言彎腰，將落在地上的腰刀拾起，指尖輕輕一抹刀鋒，冷聲道，

  「縣衙大堂，當眾斬殺朝廷命官——哪怕只是個書吏，傳出去也是潑天大案。

  「他背後就算有人，也兜不住這等擅殺官吏的罪名。」

  「他越是拔刀叫囂，越是心虛。」

  田豐一怔，細細一想，還真是這麼個理。

  方才李猛吼得凶，可真到沈言以命相逼時，他反倒先慌了神，連刀都握不穩。

  周承安也湊了過來，一臉後怕：「沈公子，你可真是……膽識過人。」

  猶豫了一下，周承安還是開口問道。

  「不過我有些費解，剛剛……李猛臨走那話，『你背後站著人』，是什麼意思？」

  聯想到沈言從天而降的提刑官位子。

  以及時至今日，把四大家族，甚至知府那邊都得罪了個遍，卻依舊能安然無恙，周承安不免心裡泛起了嘀咕。

  「莫非……沈公子背後，真有棵大樹？」

  沈言眸色微沉。

  這也正是他許久未能想清楚的點。

  李猛那句「你背後站著人，我不敢動你」，絕不是氣急攻心的胡話。

  那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甚至還有一絲……瞭然。

  「他要麼是誤判了我的來路，以為我在京中還有舊部撐腰。」

  沈言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要麼，就是幫我的人，想把我當刀，借我的手，除掉這些人。」

  沈言微微攥拳，腦海中不自覺想起那幾個書生。

  」可惜，終究還是沒成。」

  田豐臉色一變：「你的意思是……李猛身後，還有更大的靠山？」

  「不清楚。」

  沈言抬眼，看向縣衙之外灰濛濛的天色，

  「但是，能讓一個縣尉在清河縣隻手遮天，縱容部下殺良劫掠，還能如此有恃無恐，恐怕……一個知府，還不夠。」

  田豐聽得心頭一寒，瞬間遍體生涼。

  他原本只當是李猛跋扈，如今才猛然驚醒——這哪裡是跋扈，分明是有人在背後給足了底氣。

  「那……那現在怎麼辦？」田豐聲音發緊，「李猛吃了這麼大虧，必定不會善罷甘休。他若是回頭反咬一口，給咱們安個勾結亂黨、污衊武官的罪名，咱們……」

  「他不會。」

  沈言打斷他，語氣篤定，

  「他現在最怕的，是小楊村的案子鬧大。」

  「真鬧到州府，一查到底，他那點勾當藏不住，背後的人也會被他拖下水。」

  「所以他只會壓，只會拖，只會想辦法把案子摁死在清河縣。」

  王虎在一旁聽得義憤填膺：「先生，那咱們就這麼算了？小楊村的人，難道就白死了？」

  「自然不能白死。」

  沈言眸中寒光一閃，

  「他想摁，我偏不讓他摁。他想和我風水輪流轉，那我就先把他的路，徹底堵死。」

  田豐一驚：「你還要繼續查？李猛已經放了狠話，再查下去，他真會狗急跳牆！」

  「越急，破綻越多。」

  沈言拔出腰間短刀，「哐當」一聲擱在案上，震得茶杯又是一顫，

  「方才大堂之上，他拔刀、退縮、放狠話、倉促離去，每一步都亂了分寸。」

  「這說明，他心裡有鬼，而且是大事。」

  他頓了頓，看向田豐，語氣鄭重：

  「田大人，小楊村一案，村民證詞、勘驗記錄，都在你這裡。」

  「接下來，你只需裝作畏懼李猛，暫且按兵不動，佯裝要把案子壓下。

  」剩下的，交給我。」

  田豐猶豫片刻，看著沈言那雙異常沉穩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眼前這個落魄被貶的前提刑官，竟比他這個縣令，更讓人覺得可靠。

  「你……你有分寸就好。」田豐嘆道，「本官這頂烏紗帽小，可經不起這般折騰。」

  「我自有分寸。」

  沈言頷首，轉身看向王虎，「帶兩個可靠的弟兄，悄悄出城，盯住李猛那隊人馬的動向。」

  「尤其是何金那一伙人，看他們藏在哪裡，又去了何處，一舉一動，都記下來，不許驚動。」

  「明白！」王虎立刻拱手，眼神振奮，「屬下這就去！」

  王虎領命快步離去，大堂內漸漸恢復安靜，只剩下田豐與幾名心腹書吏。

  田豐看著沈言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問：「沈言，你實話跟本官說……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有今日？」

  「你三個月未曾出衙門半步，前幾日還從我這要走了印信，如今突然接手小楊村的案子，就不是一時衝動，對不對？」

  沈言背對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田大人，要走印信，並不是方便查案，而是……」

  就在這時，趙雲突然回來了，臉上還掛著興奮笑意。

  沈言見狀，對著門外做了個請的手勢。

  「還請田大人移步官坊，一起看看這三個月來，我的研究成果。」

  田豐將信將疑的跟在沈言身後，一同出了衙門。

  在沈言的帶領下，不多時，幾人便來到官坊門前。

  「沈老弟，來官坊作甚？」

  沈言率先走進，招呼著身後幾人。

  「田大人跟我來，之後見到的東西，一定切記要保密，這玩意，就連鐵匠師傅，在此物公開前，我都讓他在官坊內吃住的。」

  「這麼神秘？」

  看著沈言一臉迫不及待地樣子，田豐也不禁有些好奇。

  能讓沈言如此失態的，莫不成，真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稀罕物？

  拐了幾個彎，穿過一處走廊，幾人來到官坊後院。

  迎面而來的，是一股熱浪撲面，叮叮噹噹的劇烈聲響震人耳膜。

  「嚯，這地方倒是暖和，不過沈公子，咱們來鐵鋪作甚？」

  田豐的眉毛都要擰成一團。

  沈言給趙雲使了個眼色，趙雲當即快步走進鐵鋪，招呼了一聲。

  片刻後，幾個學徒搬著一個奇形怪狀的物件走了出來。

  「沈……沈老弟，這是你讓人打造的？這……」

  田豐憋了半天，也沒憋出半個誇獎的字。

  畢竟這玩意怎麼看，也不像個正經東西。

  沈言卻是上手輕撫那彎曲的軸承，臉上掛著滿意笑容。

  「田大人，這個……」

  「叫曲轅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