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不該指望一個工具有良心
酒吧里的人來來往往,兩人面前的酒杯換了一輪又一輪。
酒精慢慢發揮作用,對話的邊界也開始模糊。
他們從旅行聊到文學,從雪山美景聊到童年趣事。
沈靈芝談到曾在西藏放空過半年遇到了很多美好的人和事,顧少白說起自己剛在美國過了酣暢淋漓的一年。
兩人眼中生出一種說不清楚的,但又深切的懂得。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人就像這些山,」沈靈芝望向窗外的薩武神山,
「千百萬年都立在那裡,人人都以為他們沒變,也不可能變,但他們內里早就不是最初的那些石頭了。」
顧少白沒有回答,只是笑著又點了兩杯酒。
他覺得沈靈芝只說對了一半,如今要去挖五百年前的石頭也不是不可能。
但能挖到的人,必是有緣分的。
凌晨一點,酒吧要關門了。
兩人站在電梯裡,按了同一層的數字,當手指輕輕觸碰的一瞬,「叮」的一聲,打開了電梯的門,也打開了兩人所有的防備。
單一麥芽的威力太大了,喝酒是真的不能貪杯。
不知道是誰開始吻的誰,誰先摸出了房卡,誰又脫掉了衣服。
也許一開始只是試探性的一個觸碰,然後變得急切。
顧少白只記得當時他不停在心中提醒自己:這不過是一段露水情緣,明早太陽升起,各自回到原來的生活。
可潛意識裡,有什麼東西在反抗這個結論。
為什麼他會記得她的每一個反應?為什麼他會在她迎合自己時興奮到戰慄?為什麼在進入的那一刻,他有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過的,歸屬感?
現在想來,也許從薩武神山的那個對視開始,有些事情就偏離了他以為的軌道。
所以,在佛羅倫斯再遇見時,他竟然拋下團隊留了下來。
他們那時有點像一對普通的情侶,什麼身份地位世俗金錢,統統都不想,只是膩歪在一起,詩詞歌賦、春花秋月。
他從沒想過會談一段普通的戀愛,他也不可能會投入一段普通的戀愛。
他可太懂人性了,沒有女人在他身邊會純粹到最後。
而且他的生活重心永遠不可能是戀愛結婚,他有很多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他以為是自己辜負了她。
不曾想,人沈靈芝根本不介意會不會被辜負,人家壓根就是玩玩,沒想過再見他。
顧少白又點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兩人在一起的那段記憶清晰得跟刻在他腦子裡似的。
包間裡的渾濁的空氣將顧少白的思緒拉回來。
抬眼他就看到牌桌上遊刃有餘的沈靈芝。
眼前的人跟兩年前他在薩武神山遇見的人是完全一樣的。
即使穿衣風格和說話語調有些變化,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模一樣的。
煙味、酒味、香水味攪在一起,包間裡像一鍋煮過頭的雜燴湯。
三桌牌局已經開了快兩個小時。
博瑞和明輝的高管們喝了第二輪,紅酒、白酒、啤酒混著來,一個個臉紅脖子粗,領帶早就扯鬆了,有人連襯衫扣子都解了兩顆。
沈靈芝坐的那桌最熱鬧。
客戶總監周總坐在她上家,四十多歲,留英回來的,身上總是香噴噴的。
打牌時他的手就沒安分過,摸牌慢吞吞的,每回都要「不小心」碰到沈靈芝的手指。
沈靈芝不動聲色地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面上笑容一分不減。
「靈芝啊,你這手氣也太好了!」周總又在她手裡碰了一張牌,順勢喊了她的名字,語氣親熱得像是認識了十年。
沈靈芝笑笑,沒接話,打出一張三萬。
周總碰了,打出一萬。沈靈芝推牌,胡了。
「雞胡啊?」周總看了一眼她的牌,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這兒可是龍七對,眼看就要胡了,沈經理這是專撿小的胡啊?」
「小的穩當嘛。」沈靈芝把籌碼攏到自己面前,聲音不大不小,笑意盈盈。
周總旁邊坐著的物流總監趙總,他是外調來的,對京市的圈子不太熟,打量沈靈芝的眼神早就帶了幾分輕慢。
這女人長得太漂亮,在這種場合遊刃有餘得不像個正經做事的,喝酒來者不拒,打牌一學就會,跟誰都能聊上幾句,明輝什麼時候招了這麼個人?
「沈經理女中豪傑啊,」趙總接過話茬,端起酒杯晃了晃,語氣似笑非笑,
「長得漂亮,喝酒打牌樣樣拿手,功夫了得啊。」
周總立刻接上:「趙總你這就不對了,什麼『功夫了得』?你得說清楚啊,你怎麼知道人家沈經理功夫了得的?」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大笑起來,笑得意味深長。
旁邊幾個男人也跟著笑,目光在沈靈芝身上掃來掃去,像打量一件擺在櫃檯里的商品。
沈靈芝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臉上沒什麼波瀾。
這種話她聽過太多回了,從進明輝後,大小飯局上,她幾乎都聽過。
說來好笑,這些油膩男人當面說的葷話,反而比京市圈子裡那些少爺千金在背後傳的閒話乾淨些。
「周總,」她放下茶杯,語氣輕飄飄的,「您這龍七對沒胡成,不行啊,怪可惜的。要不我讓您一把?」
周總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老趙在旁邊拱火:「周總,人家沈經理說你不行啊!」
「我怎麼不行了?」老周脖子一梗,嗓門大了起來,「沈經理,你這話可得說清楚,男人怎麼能說不行……」
話說到一半,他餘光掃到包間角落裡的人影,聲音驟然低了下去。
顧少白靠在不遠處的沙發上,手裡端著杯茶,正和副總聊著什麼。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一旁,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姿態看起來隨意,但那道目光像是長了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在沈靈芝這張桌上。
不是看她,是看這一桌。
顧少白的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冷厲。
周總和趙總同時收斂了幾分,趙總甚至端起酒杯假裝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沈靈芝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嗤了一聲。
在這裝什么正人君子呢。
「哎呀,今晚手氣不好,你們先玩,我去趟洗手間。」她推開椅子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了明輝市場部的一個小姑娘。
轉身的那一刻,她臉上掛了一整晚的笑終於卸了下來,嘴角的弧度消失得乾乾淨淨。
推開門,走廊里的空氣比包間裡涼了許多,也乾淨許多。
她深吸一口氣,還沒等這口氣吐出來,就看見沈杜仲黑著一張臉站在走廊盡頭。
身後還跟著一身職業裝的沈為嬌。
沈靈芝腳步一頓,隨即翻了個白眼。
來得可真是時候。
走廊里舖著厚實的暗紅色地毯,腳步聲被吸得一乾二淨。
沈杜仲的臉色在昏黃的壁燈下顯得格外陰沉,他盯著沈靈芝看了兩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跟我過來。」
沈靈芝沒動。
沈杜仲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拖著她就往露台走。
他力氣大得不像話,沈靈芝掙了一下沒掙脫,乾脆不再費力氣。
玻璃門被拉開又關上,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露台上沒有別人,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密密匝匝地鋪了一地。
沈杜仲鬆開手。沈靈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白皙的皮膚上印著幾個鮮紅的指印,像蓋章似的。
「你吃錯藥了嗎,沈杜仲?」她揉了揉手腕,語氣算不上好。
「你是不是惹言序不高興了?」沈杜仲開門見山,語氣像在審犯人。
沈靈芝挑了下眉,沒說話。
「嘉誠好幾個重要項目都在跟言序合作,他那邊突然叫停了。我今晚專門過來跟人談投資,都沒成,人都暗示是寰宇打過招呼。」
沈杜仲壓著聲音,但壓不住那股焦躁,
「寰宇我也去問了好幾次,只說『言總的意思』。你回去好好哄哄言序,看——」
「我哪有這個本事。」沈靈芝打斷他,語氣懶洋洋的。
沈杜仲噎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語氣更沉了,
「沈靈芝,你有沒有點良心?讓你嫁給言序,不是只讓你去享受言太太這個身份的。作為沈家女兒,讓你為沈家、為嘉誠做點事就這麼難?」
夜風把這句話吹散了一半。
沈靈芝靠在露台的欄杆上,仰頭看著沈杜仲,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哥,你這話的意思,是我作為嘉誠跟寰宇合作的『工具人』,要做好自己的本分?」
沈杜仲愣了一瞬。
「那你就不該指望一個工具有良心的。」沈靈芝歪了歪頭,語氣淡淡的。
露台上安靜了幾秒。
遠處有車駛過,喇叭聲隔了幾條街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沈杜仲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
他看著面前的沈靈芝,他的妹妹,他們一母同胞,分開十幾年,說不清是親近還是疏遠。
此刻她明明在笑,但那笑容像一面鏡子,光滑、完整,什麼都照得見,就是照不到她自己。
「哥,」沈靈芝先開了口,
「嘉誠在西藏那個藥廠,最近新啟動的項目,我要參與。你同意,我就去給你辦。」
沈杜仲的臉色變了變,像是被戳中了什麼痛處。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怎麼這麼市儈?嫁給言序時你就在我這裡拿了1%的股份,現在又要來拿項目,你還真當這是一場交易啊?」
「難道不是嗎?」
這句話說得太快,太順,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沈杜仲的瞳孔縮了一下,走廊里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
「沈靈芝,」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憤怒,
「當初如果不是我找來言序,你就被我爸嫁給那個老男人了。」
「哦,謝謝你,把我賣給了個年輕人。」
沈靈芝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站直了身體。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她隨手攏了攏,動作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漫不經心。
沈杜仲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移開了目光。
「你搞定了來找我。」
他扔下這句話,轉身拉開玻璃門走了。
沈為嬌站在門外,目光複雜地看了沈靈芝一眼,沒有說話,跟著沈杜仲離開了。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靈芝在露台待了幾分鐘,直到小臂上的指印淡了。
手機震了一下。
胡婕回的微信:【言總在別墅。】
她看了一眼,沒有回覆,在手機上叫了車。
從露台走回大堂的路上,經過停車場入口時,她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顧少白正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黎景梁替他拉開車門,他微微彎腰準備上車。
西裝外套已經穿上了,身姿挺拔得不像剛從那個烏煙瘴氣的牌局裡出來的人。
沈靈芝腳步慢了下來。
不知道是什麼心態,她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
【顧總中途離場,該不會是因為我沒在,覺得沒意思了吧?】
按下發送鍵的時候,她看見顧少白已經坐進車裡,車門關上了。
但幾乎是同一秒,車窗降下來一條縫。
顧少白低頭看著手機屏幕,頓了大概兩秒。
那兩秒里,沈靈芝站在十米外的陰影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打了幾個字。
手機震動。
【你想多了。】
沈靈芝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兩秒,嘴角慢慢彎起來。
不是對著沈杜仲時那種敷衍的笑,也不是在牌桌上那種滴水不漏的笑,而是帶著一點惡作劇得逞的、孩子氣的弧度。
她打了兩個字,又加了一句。
【那就好。我還以為顧總又要「念念不忘」了呢。晚安。】
發送。
這次隔了三秒。
那邊沒有再回復。
沈靈芝看見顧少白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掌心,車窗升上去,黑色轎車緩緩駛出了停車場。
等那輛車消失在街角,沈靈芝才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的司機開車。
她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明明滅滅地落在她臉上。
前座的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靈芝閉上眼睛,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走吧師傅,明珠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