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拍賣會
京市商會慣例,每年中秋前舉行慈善拍賣會,拍賣所得全部捐贈給京市紅十字會。
這算是商會一年到頭僅次於農曆新年的活動了。
因為無論是對捐贈東西的人,還是拍下東西的人,這都是展示自己實力最好的時候。
商會今年還特別正式地邀請了顧少白。
之前博瑞一直是職業經理人在管理,所以從來沒有參與過商會的這類活動。
今年顧少白來了,他的做派以及博瑞的態度,都說明他絕不是一個職業經理人這麼簡單。
所以商會的主席親自去博瑞邀請了顧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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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少白懂得要入鄉隨俗。做生意,大多時候也是做人情,博瑞要把京市作為基礎來轉型,他就不能游離在京市主流圈子外。
這幾天忙完公司的事,他抽空去了趟父親顧禾雍家。
其實他跟顧禾雍沒什麼父子情。
自他有記憶以來,父親就總是不回家。一年中那些為數不多的見面也只是公式化地詢問他的功課,以及喋喋不休地講大道理。
但,總歸是他父親,他也是因長房長子這個身份才順利繼承了家業。
吃了晚飯,趁傭人泡茶的間隙,他請父親幫忙挑一幅畫,用來捐給商會做慈善。
顧禾雍一生醉心於做學問,是個書生氣很濃的人,所以跟他母親這樣驕縱慣了的千金小姐過不到一塊去。
這也是大房一直不得老爺子喜歡的一個原因。
顧家老爺子一提起顧禾雍,翻來覆去就兩句「慈不掌兵,你身上沒有狼性,不適合做生意」,他喜歡更進取的小兒子。
所以並不想把家業交到大房手裡。
但顧禾雍本本分分二十年,顧家在他手裡雖沒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變革大發展,但這麼大產業、這麼龐大的家族,能是平平穩穩的走了二十年,也是本事。
所以老爺子二十年了都沒找到機會拉他下來,扶小兒子上去。
韌勁這方面,顧少白應該是遺傳的他爸,甚至青出於藍。
「這副吧,剛剛好,低調小眾,浪漫主義運動的旗手,但畫作不多,特別是他的這幅畫,並沒有公開過,懂的人會知道它的價值,不懂的人也不會覺得你出風頭。」
顧少白上前看了一眼,是德拉克羅瓦的【陽台】。
「您選的這幅畫可不低調,但確實小眾。」
「嗯?你認識?」
「德拉克羅瓦,繼承並顛覆文藝復興傳統的浪漫主義畫家。我欣賞他的激情,和敬畏。」
顧禾雍眼底的欣慰都快溢出來了,「他是繼承者與革新者。」
他兒子不就是繼承者與革新者嗎,優秀。
「爸,您是捨不得您收藏的那些字畫吧,專挑一副西洋畫來對付我。」
「你這小子,藝術是相通的,哪有國界之分。這【陽台】是前幾年你舅舅意外從錢德勒家族那裡得到的,他聽你李姨說我那時正在研究文藝復興,便送了過來。」
顧少白臉上掛著笑,眸色卻暗了幾分,「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跟19世紀的畫家,怎麼能說到一塊兒去。」
他母親是周家獨女,他哪來的舅舅。
顧少白一邊收畫一邊說道:「我帶走也好,他們不懂畫留著也是糟蹋,說不定我還能給這畫找一個好歸屬。」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你李姨知道你來了京市,天天問我你什麼時候搬回來,她擔心你一個人在外面沒人照顧。」
「她照顧好您就可以了,我這麼大個人,不勞她費心了。」
「少白,你李姨這些年也不容易,她沒名沒分……」
「好了爸,您的感情生活我沒資格指手畫腳,我媽去世這麼久了,您另娶是情理之中,您找的夫人,不用我喜歡。」
書房又靜了下來。
隔了半天,顧少白都準備起身離開了,顧禾雍卻突然開口。
「你媽以前在美國,什麼太太團、顧家周家、集團股市,鉤心斗角、明爭暗奪的,我實在不喜歡,所以回家得少。你李姨,她不一樣……」
「爸,您真不用給我解釋,她清高、她委屈您理解就可以了,你們的事我從未有過半句話。」
敲門聲響起,李林端了盤水果過來。
「沒打擾你們父子倆吧。少白,這都是你喜歡的水果。」
她有些小心翼翼,也有些刻意討好,甚至,還有些害怕。
顧少白面上沒什麼表情,他仰頭一口氣把茶喝完,起身就要走,「謝謝了,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
商會的慈善拍賣晚宴在WS里最大的宴會廳舉行。
晚會流程很簡單,就兩個環節:晚宴拍賣、酒會。
京市商圈裡叫得上名號的人都來了。
名利場裡無非就是紙醉金迷間交換信息,推杯換盞時拜高踩低。
言序沒到的時候,沈杜仲跟曹錚唐韻喬周圍全是人。言序來了,閃亮的玻璃酒杯就晃得沈靈芝迷了眼。
她今日的禮服是言序讓胡婕提前送過來的,Dior今年早秋款的人魚系列。
一襲裸色長裙裹住她,淡淡的裸粉色仿若第二層肌膚,自精緻的鎖骨向下,滑過不堪一握的腰肢,倏地散開一片柔軟迤邐的魚尾。
絲緞跟蕾絲在流轉的光下泛起珍珠般溫潤的光澤,與她冰雪似的肩頸交相輝映。
像月光下的人魚,沈靈芝的每一步都漾開無聲的漣漪。
微卷的烏髮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美得驚心動魄。
身邊的言序難得穿了淺色西裝,兩人頗有些王子公主的味道。
簽完到,還沒進主會場,就有服務員遞過來香檳,接著是過來打招呼的、敬酒的,還有不少來合影的。
沈靈芝舉著香檳杯的手都有些發麻了。
「言太太,我是每日頭條的記者,能簡單採訪您跟言總一下嗎?就幾個問題,不會耽擱太久時間。」
重要場合的共同亮相總會有記者主動上來採訪,沈靈芝已經習慣了。
不過接不接受採訪,這個話語權在言序手上。
沈靈芝嘴角上揚,微微轉頭看向言序。
十分標準及完美的一個笑,「那要看我先生有沒有空,我今晚主要是陪他一起來的。」
言序摟上沈靈芝的腰,朝身邊圍著的人舉了下手中的酒杯,笑得燦爛,「如果是誇我太太漂亮的問題我就回答。」
記者很識趣地先陪著笑,然後才開始正式採訪。
「今天言太太好漂亮,跟言總簡直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這是我先生親自幫我選的,我就知道他是想稱他今天的西裝。」
沈靈芝眼角含春,故作嬌羞拍打了下言序肩膀。
這樣子十足十的被老公寵在手心的小嬌妻一個。
顧少白一出電梯正好看到這一幕。
他忽然想給沈靈芝鼓掌。
這嬌妻模樣跟那個在山頂上玩抽象,公寓裡玩奔放,當面懟他,背地裡發信息也懟他的沈靈芝是同一個人?
「原來是言總親選,我剛剛看到言太太的妹妹曹小姐也穿了一條Dior今年的高定的RAIN系列,時裝周才發布的,比言太太這款還難定呢,也是言總一起選的嗎?」
沈靈眸底的陰鬱一閃而過,快到顧少白以為自己看錯了。
周圍離得近的人看沈靈芝的表情有些微妙,有幾個甚至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
「我妹妹跟我媽上個月去時裝周了,她們約我了,可惜我正在跟先生備孕,不能離開他太久,you know,這個問題……」
沈靈芝的眼神突然有些冷,記者很心虛地配合地笑了幾聲。
不用說,這個記者收了曹湜妤好處,專門來膈應她的。
早秋和今年高定,曹湜妤故意壓她一頭,還是用的言序的名頭。
不過言序願意配合,她也沒辦法。
曹湜妤想讓她生氣。
可惜,跟言序相關的事哪能膈應到她啊。
這種手段,高低有些看不起她沈靈芝了。
「老公,我腳都酸了。」
沈靈芝抱住言序的手臂開始撒嬌。
她鼻頭微微皺起,半眯著眼,嘟著嘴,那樣子嬌俏可愛,言序晃眼一看,差點以為又見到了18歲的沈靈芝。
那個他愛而不得,日思夜想到發瘋的沈靈芝。
他先是一手接過沈靈芝手上的酒杯,然後將兩個酒杯都遞給身邊的工作人員,最後再將沈靈芝摟到懷中。
「不好意思,我太太累了,我們先進去了。」
顧少白站在簽到台旁,看完這一齣戲才慢條斯理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商會的主席出來迎他,他敷衍著。
他看到沈靈芝從那記者面前轉身,面上還是那副嬌妻般的溫軟笑意,可脊背挺得筆直。
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
燈光是摻了金的蜜色,稠稠地潑下來,將晚宴的一切都鍍上昂貴的金箔。
水晶吊燈垂下數不清的切面,晃著人眼,也晃著人心。
空氣里浸透了名貴香水與雪茄的煙霧,緩緩上升,曖昧糾纏。
絲絨座椅上,人影憧憧。
這樣的場合對沈靈芝來說早已習慣,毫無難度,她只是不喜歡別人強迫她參加,並不是做不好。
她和言序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顧少白被安排在第二排正中,商會主席親自引座,路過言序時,兩人客套地握了手。
顧少白全程沒有看沈靈芝一眼。
沈靈芝也沒有看他。
兩人像兩條平行線,在這個衣香鬢影的夜晚,連目光都未曾交會。
侍者托著香檳,游魚般穿梭,杯中的金色氣泡兀自升騰、破裂。
今天現場的酒不錯,很對沈靈芝的味。
又一杯,還不夠味。
晚宴開始,主持人先是照例感謝了一圈捐贈人,然後直接進入拍賣環節。
宴會廳冷氣開得大,言序接過胡婕遞過來的披肩給沈靈芝披上,順便在她耳邊輕輕說道:「今天人多,一會兒你知道怎麼做的。」
沈靈芝攏了攏披肩,朝著言序粲然一笑,「嗯。」
開始的幾件拍品都無關緊要:一枚古董胸針、一套名家設計的餐具、一張頂級高爾夫俱樂部會員卡。
沈靈芝心不在焉地看著,偶爾與言序低語幾句,扮演著恩愛夫妻的角色。
「接下來是藍天集團蘭總捐贈的首飾套裝,包括一枚藍寶石胸針和配套耳環,蘭總夫妻攜手走過了五十年風雨,他們的愛情如同這藍寶石般恆久璀璨。」
主持人的聲音充滿感情,「起拍價500萬元。」
沈靈芝知道到時候了。
她輕輕碰了碰言序的手臂,眼中閃著光:「老公,這個很漂亮。」
言序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舉起手中的號碼牌。
「言總出價600萬!」
後面一位中年女士舉牌。
幾次過後。
「1200萬。」言序再次舉牌,聲音平靜。
沈靈芝側身向言序微笑,言序溫柔回應,嘴角微微上揚,卻未達眼底。
曹湜妤眼神像是一把刀,恨不得越過桌子來捅死沈靈芝。
沈靈芝心中冷笑,她在演戲而已,有人竟然還真入了戲。
掃了眼言序,呵,入戲的還有一個。
是期盼著她捨不得言太太這揮金如土、做人上人的日子?
她本來就是捨不得,要不然怎麼會簽那離婚協議。
最後一件拍賣品……
拍賣師清了清嗓子:「這件拍品,是博瑞國際的顧總捐贈的。德拉克羅瓦作品,《陽台》。起拍價,300萬。」
沈靈芝眼前一亮,德拉克羅瓦的《陽台》!
顧少白?
他竟然有這幅畫?這是真跡?他應該不至於捐贈假畫來慈善拍賣會吧?
這可是她最喜歡的畫家之一,【陽台】是德拉克羅瓦不曾公開的畫作,從來只出現在大大小小的花邊料中,她也僅僅只是在冷僻的書里見過幾次。
台下有人小聲議論,問畫是什麼來頭。
沒有識貨的人,極好。
沈靈芝亢奮起來,整個脊背繃直,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想要舉牌,但言序的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沽名釣譽的東西罷了,不適合你。」他的聲音低沉,不容置疑,他的太太,不應該喜歡這些過於深沉的東西。
何況,這還是顧少白捐出來的東西。
「我喜歡這幅畫。」沈靈芝試圖抽回手。
「我說了,不適合你,你不需要。」言序的眼神冷了下來,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
「我也說了,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