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手受傷了,殘廢了


  這次活動,最興奮的是莫然。

  晚宴散場後,他一手拽著顧少白,一手攔著沈靈芝,硬是把人拖去了第二場。

  還是在IU,莫科長的專屬位置。

  「今晚你們倆可不准再突然消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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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然提著三大罐啤酒走過來,啤酒罐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沈靈芝挑眉,「喝這個?」

  「不喜歡啤的?這可是上次市里最高規格的接待時剩的原漿,整個京市也就這三罐了。」

  莫然把啤酒往桌上一墩,「我看剛剛那場大家都沒怎么喝,這才拿出來的。」

  沈靈芝擺擺手,「隨便吧,我先去個衛生間。」

  她起身離開,步子有點急。

  莫然的目光跟著她走了兩步,然後收回來,拎著酒坐到顧少白身邊。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試探,「真看上了?」

  顧少白接過啤酒,拉環在指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老顧,她有老公。」莫然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覺得有點沒意思,但還是說了,

  「你說你放著隋心那樣的……」

  停下看了眼顧少白的臉色,「好,就算不是隋心,你想要什麼樣的找不到?她是挺漂亮,不過……」

  「離了。」

  「什麼?」

  「沈靈芝已經跟言序離婚了。」

  莫然愣了一瞬,隨即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所以你倆談了?還是你單方面的?」

  顧少白白了他一眼,沒接話,仰頭喝了一口啤酒。

  莫然笑著跟他碰杯,啤酒罐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也是,我顧哥出手,怎麼可能是單方面的。不過……真談了?」

  「沒有。」顧少白靠在沙發上,

  「我這把年紀了難道還學人家紀錦安一樣談戀愛?不適合我了。沒那個時間,沒那個精力。」

  莫然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何況他跟顧少白認識了二十年,知道這個人說「沒有」的時候,未必是真的沒有,可能只是還沒到說「有」的時候。

  話說到一半,沈靈芝回來了。

  莫然順手把酒給她遞過去。

  沈靈芝左手接過來放在桌上,右手虛虛扶上去,再用左手去拉拉環。

  左手一用力,啤酒罐就往旁邊滑出一截。

  她試了兩次。

  右手始終只是搭在那裡,使不上力,像一件擺設。

  莫然看得有些發愣,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又覺得不太禮貌。

  顧少白什麼也沒說。

  只是從沈靈芝手裡拿過啤酒罐,「啪」的一聲打開。

  然後抽出一張紙巾,不緊不慢地擦了擦罐口邊緣,才遞還給她。

  沈靈芝嘴角彎了彎,「謝謝。」

  莫然張嘴想說什麼,但掃了眼顧少白的表情後,又把話咽了回去。

  顧少白的表情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太平常了,平常到讓莫然覺得,如果自己開口問了,反而顯得大驚小怪。

  三人東拉西扯地聊到凌晨才散。

  還是顧少白送的沈靈芝。

  車上,顧少白沒急著發動。

  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沈靈芝。

  她靠在座椅里,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你好像還沒喝夠?」他開口。

  沈靈芝側頭看他,「你怎麼看出來我沒喝夠?」

  「我沒看出來。」顧少白頓了頓,「是我沒喝夠。要不去我家?接著喝點。」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沈靈芝聽得懂。

  她聽懂了,但也沒有立刻回答。

  肋骨還隱隱作痛。萬一一會兒失了輕重……

  「今天不想喝了。」她說,「你還回悅府嗎?要去找酒喝也先把我送回去。」

  「你這話說得,」顧少白笑了,笑得有些無奈,

  「顯得我很沒品味。好像我隨便找個人也能喝得下似的。」

  沈靈芝懶得再搭理他,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車裡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聲響,和兩個人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不知是酒精的緣故還是這幾天太累,沈靈芝很快便沉沉睡去。

  她的頭慢慢歪向一邊,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睫毛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煽動翅膀。

  顧少白看了她一眼。

  然後減慢了車速。

  迷迷糊糊間,沈靈芝感覺身體忽然一輕。

  她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熟悉的氣息裹上來,清冽的松木味,帶著淡淡的菸草氣和啤酒花苦澀的餘味。

  那是顧少白身上的味道,她不會忘。

  下意識往溫暖的地方靠了靠,頭歪在最舒服的位置,又昏沉地睡過去。

  輕微的顛簸,忽明忽暗的光,有節奏的腳步聲。

  然後是「咔噠」一聲,門鎖解開。

  到家了?

  不對。

  她家不是這個味道。

  沈靈芝猛地睜開眼睛。

  玄關的感應燈恰好亮起,柔和的暖光從頭頂灑下來,像一層薄紗。

  淺灰色大理石地面從玄關延伸至客廳落地窗前,光可鑑人。

  天花板上沒有主燈,只在恰到好處的位置嵌著暖黃色的線性光源,像夜空里低調的星座圖。

  客廳很空,很像她家。

  模塊沙發,大理石茶几,地毯,牆角立著一幅素色畫。

  這簡直就是她最喜歡的布局風格。

  沈靈芝愣住了。

  她甚至沒反應過來自己還被顧少白抱著,利落地從他懷裡下來,走了兩步後又停下來脫掉鞋子。

  光腳踩上去,腳下微涼,大理石細膩的觸感從腳底傳上來。

  整間屋子只有兩盞射燈,正好打在牆角那幅畫的正上方,於是那幅畫理所當然地成了空間裡唯一的主角,所有目光都被它吸引。

  沈靈芝看清了那幅畫。

  是弗朗切斯卡的《雲霓花園》。

  她徹底清醒了。

  「顧少白,這是你的畫?」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弗朗切斯卡的?六十年來唯一被拍賣的那幅,《雲霓花園》?」

  顧少白轉身去導台接了一杯溫水,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嗯。」

  「真跡?真的是弗朗切斯卡?」沈靈芝一屁股坐在畫前,仰頭看他,眼睛裡全是難以置信的光。

  顧少白盤腿在她身邊坐下,把水杯放在兩人之間。

  「應該是吧。四年前在紐約拍的。我想拍賣行不敢用假畫騙我五千萬美元。」

  他把水杯遞過去。

  沈靈芝沒接,「保密工作不錯。」

  她抬起手,又收回來,是想碰,又不敢碰。

  手指懸在半空中,離畫布只有幾厘米,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你就這麼隨便放著?」她的聲音有些高,這是有些生氣了,

  「這不是五千萬的問題,這是弗朗切斯卡。你就這麼——」

  顧少白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畫在運過來之前已經處理過了,這房子也有專人維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你是喜歡畫?還是喜歡文藝復興?」

  沈靈芝的手指終於觸碰了上去。

  極輕極慢。

  「我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眼睛一直盯著那幅畫。

  「德拉克羅瓦的《陽台》你也喜歡?」顧少白看著她,

  「那幅在書房。」

  沈靈芝倏地轉過頭。

  那一瞬間,顧少白看清楚了。

  她眼底的光,不是客套的興奮,不是社交場合的應景,而是從骨子裡漫上來的、藏都藏不住的亮。

  她嘴角上揚,梨渦淺現,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點燃了。

  她的左手抓住他的小臂,手指微微用力,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帶著一點點急切:「顧少白,你把《陽台》讓給我好不好?我會很愛惜的。」

  然後她開始說了。

  說文藝復興,說中西藝術,說這些年看過的畫展,說每一幅作品背後的故事。

  她比劃著名,手指在空中划過,像在描摹那些畫的線條。不知道哪裡吹來的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她渾然不覺。

  顧少白看著她。

  他見過很多女人。

  聰明的,漂亮的,會算計的,懂進退的,甚至是隋心那樣完美得無懈可擊的。

  可沒有一個人像沈靈芝這樣。

  「怎麼了顧少白?考慮一下?」她歪著頭看他,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的光。

  他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按住她的後腦勺,傾身吻了上去。

  這個吻來得有些急。

  不是他預想中的節奏。

  他本來想慢慢來的,像品一杯好酒,先聞香,再入口,再回味。可當她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的時候,他腦子裡那根弦就斷了。

  沈靈芝下意識推他。

  手掌抵在他胸口,用力往外推。可他的身體像一堵牆,紋絲不動。

  她推不開,他反而順勢倒下去。

  胸口的重量陡然增加。

  沈靈芝吃痛,眉頭猛地皺緊。

  那股悶痛從肋骨蔓延開來,她一不留神咬破了他的嘴唇。

  淡淡的血腥味在兩個人唇齒間瀰漫開來。

  顧少白撐起身,沒顧上唇上的血漬,低頭看她。

  她捂住胸口,眉頭緊皺,背部微微弓起,呼吸急促而淺,不太敢用力。

  「怎麼了?」他的聲音沉下去,眼底的光也沉下去,「不舒服?胸口痛?」

  沈靈芝咬著牙,沒有立刻回答。

  她調整了幾次呼吸,等那股痛意慢慢退下去,才開口:「沒事。有天晚上沒注意,撞桌上了。」

  顧少白盯著她。

  眼神一點一點暗下去。

  「沈靈芝,你覺得我沒有常識嗎?」

  聲音不大,但很沉。

  他沒再給她說話的機會。

  一隻手握住她的左手,她下意識想抽回去,但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另一隻手解開她針織衫的扣子。

  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真絲中袖襯衣,一排珍珠扣。只兩下,扣子便解開一半。

  燈光下,那片青紫觸目驚心。

  從腰側蔓延到胸前,橫跨三根肋骨。最重的地方近乎發青,邊緣腫脹泛紅,瘀血沿著骨縫蔓延開,像地圖上蜿蜒的河流。她的皮膚本就薄,此刻更顯得那些顏色驚心動魄。

  顧少白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釘在那片淤青上,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他收回手,起身去拿手機。他的動作很穩,但沈靈芝注意到,他拿手機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這是你晚上不小心撞的?現在去醫院。」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不用。我看過了,拍了片,沒骨折沒骨裂,就是擦傷。養養就好。」

  「你不想去醫院,我叫醫生過來。」

  電話已經接通了。

  「安排謝醫生來一趟悅府。」

  「先生,你不舒服?」黎景梁的聲音變了調。

  「不是我。讓謝醫生帶個護士。告訴他,胸口撞傷,不能觸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好的,先生。」

  黎景梁鬆了口氣,還好不是自家老闆。

  等等,不是自家老闆,那老闆家裡是誰現在需要醫生過去一趟。

  掛斷電話,顧少白回到沈靈芝身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一顆一顆幫她把扣子扣好,動作很慢。

  「不想告訴我?」他問。

  「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就好。」沈靈芝看著他,然後她話鋒一轉,

  「回到之前的話題,畫能割愛嗎?我之前想過復刻德拉克羅瓦的畫,可惜沒完成。」

  「為什麼沒完成?」

  沈靈芝抬起右手,五指伸開,再彎曲。

  動作流暢,眉眼間卻是滿滿的哀愁。

  「因為手受傷了,殘疾了,這輩子拿不起畫筆了。」她笑了一下,

  「別說畫筆,連易拉罐都打不開。」

  笑意未達眼底。

  顧少白沒有再追問。

  「畫給你了,準備放哪裡?」

  「你願意給我?」

  「嗯。如果你想放悅府,我通知管家給你送下去。如果是其他地方,我讓人送過去。」

  「不想放悅府。」她伸手拿過地上的水杯,朝他舉杯,笑意終於漫上眼底,「等我找到地方再告訴你。顧少白,你太有品味了。乾杯,為藝術。」

  水杯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個人一邊閒聊一邊等醫生。

  謝醫生匆匆趕到。

  在看見沈靈芝時,他微微一怔,但很快鎮定下來,開始檢查。

  手法專業,眼神專注,不該看的地方一眼不多看。

  沈靈芝沒有矯情。

  顧少白的好意,她接受得坦然。

  凌晨三點,一切處理妥當。

  沈靈芝拿了藥,堅持不讓顧少白送,自己下樓回家。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安靜下來。

  顧少白點了一支煙,倒了一杯酒。

  他轉身看向牆角的《雲霓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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