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到紐約找你
顧少白飛美國的第二天,京市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沈靈芝坐在窗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手機放在扶手上,屏幕暗著,她已經看了不下二十次。
她知道顧少白的飛機已經落地了,但她沒主動聯繫他。她說要冷靜,不是隨口說說,她是真的覺得自己需要想清楚。
可「想清楚」三個字,做起來比說出來難一萬倍。
她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另一隻手擱在小腹上,這才幾天啊,這個動作已經成了一種下意識的習慣,她自己都沒察覺。六周多的孩子能有多大?醫生說像顆小豆子。可就是這麼一顆她看不見摸不著的小豆子,讓她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做事乾脆利落,選什麼不選什麼,利弊得失算得清清楚楚,從來沒有猶豫過。可這一次她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不上來,腦子也轉不動,成了一團亂麻,千頭萬緒無從下手。
手機忽然震了,她以為是顧少白,拿起來一看,是條微信消息。
曹湜妤。
是一張照片。
曹湜妤和言序。
兩個人坐在一張餐桌的兩側,言序穿著深色襯衫,手裡端著酒杯,看向鏡頭,帶著淡淡的笑。曹湜妤坐在他對面,對著鏡頭笑。
照片下面跟著一段話:「姐姐,剛剛聊起你,言序說想起來都覺得髒。」
沈靈芝盯著那段話,沒有任何反應。
她對言序早沒什麼感情了,言序對她來說就是一個需要處理的麻煩,跟文件上的一個待辦事項差不多。
這照片明顯就是言序讓曹湜妤發的,是因為顧少白。
無非就是用最惡毒的方式告訴她:你這樣的人,不配有任何人愛。
沈靈芝握著手機,指尖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坐了十秒鐘,然後又拿起來了。
她把那段話又看了一遍。然後她忽然覺得可笑。言序說她髒?言序有什麼資格說她髒?當初那些話是誰說的,那些照片是誰發的,那些承諾是誰給了又收回去的?言序可以不愛她,可以報復她,但他說「髒」這個字,他不配。
沈靈芝站起來,走到窗前,雨滴打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個小小的、她還沒告訴任何人的生命,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用徐徐圖之,不用等那個所謂的最好的結局。
她這輩子都在徐徐圖之。跟葉南生是,跟言序也是,每一步都算好了再走,從來不敢多走半步,更不敢走錯半步。可算來算去算出了什麼?她的精打細算沒有給她換來任何東西。
可她跟顧少白兩次在佛羅倫斯的那些日子,她沒有算過。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開心到她幾乎忘了自己是誰。那些日子裡她沒有想過明天,沒有想過利弊,沒有想過他到底圖她什麼。她只是跟他在一起。
那是她這輩子最不像「沈靈芝」的時候,也是她這輩子最像一個人的時候。
她不想等了,也不想猜了。她要去找顧少白。不是去逼他,不是去要他做選擇,是去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她拿起手機,直接撥了黎景梁的號碼。
黎景梁接得很快:「沈小姐?」
「黎秘書,我想問你個事。」
「你說。」
「顧少白在紐約住哪個酒店?有沒有具體的行程安排?我有點事要去找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黎景梁猶豫了,沈靈芝聽得出來。
「沈小姐,」他慢慢開口,「先生這次過去是處理項目的事,行程比較滿。你找他有什麼事嗎?要不我先跟他說一聲?」
「我就是想過去找他,當面聊。你告訴我酒店就行,其他的我自己安排。」
黎景梁又安靜了兩秒。「沈小姐,等先生開完會,我先跟他確認一下,再回覆你。」
「好。」
掛了電話,沈靈芝定了最快的去紐約的機票,然後開始收拾東西。她沒帶多少,一個小行李箱,幾件換洗衣服,證件。
直到上飛機前黎景梁也沒回電話過來,她懶得再打過去,到了紐約再說吧。
不過話雖這麼說,但顧少白去紐約到底去處理博瑞的事,還是他其他的產業,沈靈芝是一概不知的,到時候去哪條街、哪棟樓她都不知道。
不過無所謂,到了再說,顧少白不是那種為了省事避而不見的人。
飛機降落在甘迺迪機場的時候是紐約時間下午四點多。
沈靈芝沒有託運行李,背著一個雙肩包,挎著隨身的小包,跟著人流往外走。她開機之後第一件事是給黎景梁發了條消息,告訴她到了,問他顧少白住哪個酒店。
黎景梁幾乎是秒回:「你真去了?」
「嗯。」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沈小姐,先生在HOY大樓,這幾天都在那邊開會,最近他比較忙,你可以在附近定一個酒店,等先生忙完後再聯繫他。」
沈靈芝看著這條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他已經知道我會來了?」
黎景梁這次仍然隔了一陣才回復。
「是的,我已經告訴先生了。」
她沒再為難黎景梁,搜了一下HOY附近的酒店,在曼哈頓中城隨便定了一間。
車子在曼哈頓的街道上穿行,她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那些陌生的街景。好多年前隨養父母來過紐約,現在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紐約的傍晚來得比京市晚,天還亮著,但光線已經開始變軟。她打車到了酒店,鬼使神差地先到對面的街道買了一杯咖啡,那味道實在是太吸引她了。
來來往往的人從她身邊經過,她站著沒動,只一口一口喝著手裡的咖啡。
酒店的門打開,有四五個人走出來。
她一眼就看見了顧少白。
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兩顆。他在跟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男人說話,眉頭微微皺著,是那種談正事時的表情。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走在顧少白右手邊,離他很近,近到手臂幾乎要碰到一起的距離。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裙子,頭髮很長,散在肩膀上。長相不是那種濃烈的美,但是很耐看,每一個五官都長得很合適,像是設計師精心調配過的比例。
她也在跟那個年長的男人說話,說著說著側頭看了顧少白一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但裡面有一種很篤定的東西。
自信,絕對的自信。
沈靈芝站在街對面,隔著車流,看著那個女人伸出手,很自然的——非常自然的——從顧少白手裡拿走了他的外套。不是顧少白遞給她的,是她從他臂彎里取走的,就像那件外套本來就該她拿著一樣。
顧少白沒有拒絕,他甚至沒有多餘的表示。他只是在那個女人拿走外套之後,順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包,幫她拎著。
那個動作太熟練了,太自然了。
沈靈芝左手手指收緊,咖啡杯被捏得變了形,液體從杯蓋邊緣溢出來,燙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沒感覺到。
年長的男人跟兩人道了別,往另一個方向走了。顧少白和那個女人站在酒店門口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一起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車。顧少白走到駕駛座那一側,拉開了車門。
那個女人彎腰坐進去的時候,他的手在車門框上擋了一下。
沈靈芝見過那個動作。在佛羅倫斯,他替她擋過無數次。
門關上了,顧少白繞到駕駛座,上了車,發動,匯入車流,消失在街道盡頭。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沈靈芝站在街對面,腳像釘在了地上。她要找的人就在五十米外,她只要穿過這條馬路就能走到他面前。可她沒動。她站在那兒,手裡捏著一個變形的咖啡杯,液體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像某種緩慢的、不會停止的倒計時。
那個女人是誰?
她覺得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但從那個女人看顧少白的眼神里,從顧少白接她手裡那個包時的自然而然里,她能猜出個大概。肯定不會是普通朋友。那是一種建立在漫長歲月之上的、不需要任何解釋就可以默認的、理所當然地親近。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咖啡杯,已經完全捏變形了,液體流了一手。她把它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用紙巾擦了擦手,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了酒店。
她是怎麼回到房間的,她不太記得了。只記得關上門之後,她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後背貼著冰涼的門板,能聽見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遠,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她把臉埋在膝蓋里,沒有哭,就是那麼坐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放剛才的畫面。
那個女人從他臂彎里拿走外套,他沒有拒絕。
他接過她手裡的包,他沒有猶豫。她上車的時候他抬手擋了一下車門框,那個動作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識的,是做了無數次之後刻進骨頭裡的本能。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爬起來洗了個澡,水開到最大,站在花灑下面,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臉往下淌。
她分不清那是水還是什麼別的東西。洗完出來,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身體的疲憊和腦子的混亂攪在一起,像兩股擰死了的繩子,誰都不鬆勁。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是凌晨,也許是更晚。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光,灰白色的,像沒睡醒的天。她看了一眼手機,沒有顧少白的消息。他知道了她來紐約,也知道她住在這附近,但他沒有發任何東西過來。
「等先生忙完後再聯繫他。」黎景梁是這麼說的。
她不想等了。
硬生生拖到了快傍晚才走出酒店。不是不想出去,是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兒。顧少白在HOY大樓開會,她可以去那裡等他,但她不想讓人覺得她是那種堵在男人公司門口的女人。
她還是去了昨天那家咖啡店。
買了杯咖啡,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
看著窗外的街道,看著人來人往,看著這個跟她毫無關係的城市在傍晚的光線里慢慢變暗,華燈初上。
她想著等她喝完這杯咖啡,就走到HOY大樓去,不管他開沒開完會,她就在大堂等著,等到他出來為止。
她今天一定要見到他,把該說的話說了,該問的問清楚。
她端起咖啡杯,送到嘴邊,還沒喝,視線落在了酒店門口。
門開了。
顧少白和那個女人。
他們似乎是過來開會的。
女人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風衣,頭髮紮起來了,露出乾淨的脖頸線條。
顧少白站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正在跟她說些什麼。
女人微微仰著頭看他,表情認真,聽到某一句話的時候點了一下頭。
腦子裡有些片段閃過。
沈靈芝想起來她在哪裡見過這個女人了。
舒嬈在佛羅倫斯給她看的那個視頻。
顧家的長輩和這個女人坐在一起吃飯,顧少白坐在旁邊。舒嬈說那是他的「未婚妻」,說他們青梅竹馬,說兩家人早就有默契了。
她當時沒信。舒嬈嘴裡說出來的話,她一句都不會信。
可她現在親眼看見了。
顧少白的手裡那個文件袋,女人伸手去接。
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兩個人都沒有躲開。
不是刻意維持距離的那種客氣,也不是故意曖昧的那種試探,就是很平常的、很自然的、碰了就像沒碰一樣的接觸。那種自然,才最讓人絕望。
門童推出一隻銀色的行李箱。
女人要走了。
沈靈芝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來,推門走出咖啡店。
她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十幾米外的那兩個人。
顧少白跟那個女人說了句什麼,女人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然後是擁抱。
一個很短的擁抱,結束的時候女人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一種安撫,又像是一種叮囑。
然後女人拉著行李箱,往停在路邊的車走過去。
沈靈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馬路中間的。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邁出了第一步。她只記得自己喊了一聲「顧少白」,聲音不大,被城市的聲音吞掉了,連她自己都覺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又沒聽見。
女人已經上車了,車門關上了。顧少白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匯入車流。他的目光追著那輛車的尾燈,沒有轉頭,沒有往她的方向看。
沈靈芝又喊了一聲。這次比剛才大了一點,但還是不夠大,還是被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