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吾自當為天下表


  第99章 吾自當為天下表

  「你的意思是,李鴨八自從昨天休沐歸家後,就一直未曾返回?」

  公明堂是木板營房,卻是三面開大窗大門,內置毛邊長桌,光灌如水。

  照在朱慈烺緊繃的臉上,看不出他的表情。

  站在他面前,卻是先前文武舉選出的書手,這群人不似生員那般有想法,只是老實做事的循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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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朱慈烺面前,三名循吏戰戰兢兢:「總統爺,休沐一日,按例次日晨課前到達即可。」

  「如今都是下午了,為什麼我不知道?」朱慈烺聲音依舊平靜。

  一名循吏老實道:「只是一武舉生未來點卯,按照條例,下午便該去尋。」

  「尋到了嗎?」

  「尚未出發。」

  朱慈烺直接站起身,將黑罩甲披上:「我來帶隊,把王台輔喊上。」

  一刻鐘後,公明堂的小院前大門洞開,而朱慈烺帶著三十騎兵,魚貫而出。

  聽到動靜,方枝兒推開窗,卻見一名熟識的循吏站在門口眺望,便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太子說要去追查刺客,好像是武舉生里的,似乎叫李鴨八。」

  「李鴨八?武舉生?」思忖片刻,方枝兒頓覺不妙。

  這想必是城內哪位惱火的士紳,想著趁離開前,狠狠報復朱慈烺一把。

  僱傭個窮武舉生,踩一踩朱慈烺的面子。

  以朱慈烺的性格,要是真受了這麼一遭,再張冠李戴到文官集團頭上去,說不得就是重啟重啟胡惟庸案。

  本來由於朱慈烺廷杖軍頭以及私自發餉的事情,與劉澤清為首的鎮兵團伙們起了衝突。

  一旦劉澤清與大小軍頭統一陣線,那事情就麻煩了。

  這要是爆發起來,方枝兒都能想到結局。

  大概就是夜黑風高,文官集團火拚,太子軍隊死傷慘重,劉澤清將太子禮送出境,然後太子落水而亡。

  劉澤清的忍耐也是有極限的。

  若不是自己鼓搗的鄭和號給朱慈烺續了一下,估計兩人早火拚了。

  要是現在就爆發了,死的必定先是他朱慈烺身邊人,就像今天這樣!

  她都還沒來得及向朱慈烺申請「回鄉探親」的令旨呢。

  方枝兒坐不住了,她匆匆換上日常出行的男裝,撿了一把腰刀佩戴,便對車夫喊道:「來不及解釋了,快發車,追上太子。」

  新城地曠,不像舊城那樣人口密集,況且還分了人行道與馬行道,朱慈烺騎馬速度很快。

  根據那循吏的指引,幾人很快便找到了那李鴨八的家。

  敲門許久,未見有人開,朱慈烺便指使一大明忠臣,撿起老手藝,撬窗而入,從內開了門。

  這營房是分配給武舉生住的,火炕、稻草、麻繩甚至還有編到一半的補貼家用的竹篾筐。

  朱慈烺進入走了一圈,見窗戶床榻都未積灰,就又走出,敲響了隔壁營房的門。

  隔壁營房的青壯都去挖渠,房內只有一老丈在編草繩,見是朱慈烺,他才哆哆嗦嗦站起行禮。

  「老丈莫驚,敢問隔壁李家這一家子去哪兒了?」

  「昨日傍晚搬走了。」

  「為什麼搬走?」

  「哎呀不知,只說是怕受牽連……」

  「受誰牽連?」

  那老丈自然認得太子,猶豫良久這才道:「前些時日,東平伯府上不知哪個親眷要喝人乳,李樊氏前去應募,不知是哪裡得罪了貴人,被打的流了產丟在路邊,等好心路人用門板馱回後,已經沒氣了。」

  全場一下子安靜下來,就連朱慈烺都愣神了片刻,隨即道:「在我們之前,有人來詢問過其去處嗎?」

  「有,但我說不知。」

  「煩問老丈,可知他們一家去哪兒了?」

  「城北,端本坊,據說是有遠親。」

  端本坊,是最靠近北城門的民坊。

  問清位置,朱慈烺就連回話都無,拽著馬鞍就翻身而上:「所有人,端本坊。」

  馬蹄揚塵而去,卻比來時更加急促了幾分。

  朱慈烺前腳剛走,方枝兒後腳便到,見門前無人,又喊來老丈詢問。

  問清情況後,她更是頭皮發麻。

  東平伯府上的親眷!

  史載劉澤清好食人腦,但大概不是真的,否則他早朊病毒去世了。

  但人乳是明代風靡的養生之法,甚至有仙人酒之稱。

  可能是劉澤清哪個親戚用此養生,甚至說不定就是劉澤清本人。

  李鴨八失蹤,安排弟妹躲避,說不定今日白天那箭就是他射的,專為提醒朱慈烺。

  他去幹什麼了?

  方枝兒只覺汗毛豎立,若是沒殺成倒還好,若是殺成了……柏永馥與馬化豹等到底是外人!

  「走,快去端本坊。」

  馬車到底比不過奔馬快,方枝兒扶住車窗,顛得都快要吐出來了,還是催促車夫再快些。

  待到了端本坊,轉過斷壁殘垣與破舊民房,就能見十幾名騎兵在路口等待。

  畢竟巷道狹窄,沒法容納所有騎兵。

  方枝兒立即知道朱慈烺就在坊內,她當即下了馬車,大跨步朝著巷道內衝去。

  鑽入陰濕狹窄的巷道,復行數十步,就能見一間門扉倒塌的破屋前,系著朱慈烺的大黑馬。

  眾騎兵自然認得方枝兒,便由其進入。

  小院之中布滿蛛網,朱慈烺正與一蠟黃臉的大漢對面而站。

  至於那大漢身後,半倒塌的破瓦房內,便是三個不足十五歲的孩童,都是躲著不出。

  方枝兒走到王台輔身側,卻是低聲問道:「此人是誰?」

  「前護漕參將倪鸞,是前漕運總督路公之親信,後因與東平伯不和被撤職,就住在端本坊,於淮安頗有俠名。」

  所謂路公,便是淮揚巡撫兼漕運總督路振飛,曾擒殺大順河南副節度使呂弼周、防禦使武愫,擊退董學禮。

  後來,因馬士英欲用親信田仰,乃罷之。

  方枝兒頓時明白,李鴨八估計就是先把弟妹送到倪鸞這裡保護,以免被東平伯府的人殺人滅口,封鎖消息。

  要是李鴨八一家突然失蹤,等傳達到朱慈烺這,都該一兩天後了。

  到那時,估計李鴨八一家都該陸陸續續排入東海了。

  這小子倒有點腦子。

  只是如今該如何把朱慈烺勸回公明堂,說這是文官集團挑撥他們的陰謀?

  到這個地步了,劉澤清是什麼玩意兒,都擺到台面了,太子還能信嗎?

  方枝兒大腦此刻都快燒乾了。

  此刻,朱慈烺見倪鸞死活不願他與李鴨八家眷交談,倒不動粗,只是退後一步。

  「幾位小伢,汝兄離開前,可有說兇手是誰?他欲如何?」

  「…………」

  「你們不說,我如何救爾等親兄之性命?!」

  片刻之後,最小一個妹妹才紅著眼突然開口:「殿下真能救阿哥?」

  可旁側的最大的弟弟卻是捂住了她的嘴:「別說……東平伯會知道……」

  「我不會袒護東平伯。」朱慈烺大聲道,「我以大明社稷起誓,況李鴨八本就無罪。」

  「是劉之干,阿哥說是劉之……嗚嗚。」另一個弟弟大喊起來,而那個最大的左捂右捂,卻是按下葫蘆浮起瓢。

  聽到名字,朱慈烺當即詢問左右,得知是劉澤清之侄後,立刻便往門外走去:「所有人,東平伯府。」

  「殿下!」方枝兒終於忍不住叫喊起來,「此事發生在東平伯府,李樊氏更是死於東平伯府街前,難道東平伯不知道?」

  「我只知道,劉之乾死罪,而李鴨八與李樊氏無罪!」

  「殿下,您已得罪了不少將校,牽一髮而動全身,假如劉澤清確是奸臣怎麼辦?」方枝兒此刻是又急又氣,「如今情況你也看到了啊,若劉澤清叛了,該如何?」

  「那就叛了,難道我捨不得?」

  「太子此去想做什麼?」那倪鸞也攔在了朱慈烺身前。

  「我立公明堂,所為者主持公道。」朱慈烺聲音平淡,「今日有此不法事,我當主持公義。」

  倪鸞雙眉鎖緊:「太子欲何為,鎖拿斬首那劉之干?東平伯無子,只有三個侄兒,其中最得力的就是劉之干,難道他會願意大義滅親?」

  不等朱慈烺回答,倪鸞就直接瞪圓雙目:「太子裝瘋賣傻至此,忍辱負重奉劉澤清為忠臣,一棒一棗,苦苦經營,好不容易有了眼下這番局面,此刻卻要因一時之氣而拋之?」

  「大明社稷早就拋了,有律不依,有典不行,有恩不償,有仇不報。」朱慈烺直接甩開了他的手,「這才有袖手一死之災,這才有剃髮易服之禍,是先帝拋了社稷,我此時才當拾之。」

  「這是李鴨八與東平伯的事。」倪鸞不知為何來了脾氣,「與太子何干?與社稷何干?!」

  「劉澤清是我放任的,李鴨八是我提拔的,今劉之干濫殺孕婦而李鴨八竟不得國法復仇,難道非我之責?!」

  「我是太子,我是社稷主,若我都逃之,誰來擔之?」

  「誰來擔之?!」

  說著,朱慈烺已將白鐵盔系好,居高臨下地瞪視著倪鸞與方枝兒。

  「吾當為天下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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