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致知直志執旨之
第118章 致知直志執旨之
「執行國策的心得?」王台輔放下手中的書冊,望向星夜拜訪的吳嘉紀,「為何不問方贊畫?」
吳嘉紀搖頭:「方贊畫畢竟是內眷,還是少接觸,況且你我相熟,更方便一些。」
王台輔從椅子上坐直身軀,剪了剪蠟燭,使其更加明亮一些。
他並沒有去詢問具體的國策,今天既然太子單留吳嘉紀,肯定是機密。
火燭躍動,將這兩人的光影投在白牆之上。
「我的確有一點心得,這是我和諸多同僚總結出來的兩條簡單化的定律,並不能完全概括武官思維。」
總統府的眾多同僚,並不是沒有自己的個人生活,同樣有小圈子。
如王台輔就和梅金英、繆鼎言、穆虎、吳嘉紀等相對熟悉。
如方枝兒那邊,二蔡、李繼周等算是一個圈子,日常也偶有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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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閻爾梅、傅山等屬於邊緣人,哪邊都不算親近,哪邊都不算陌生。
「等等,我記一下。」向來博聞強記的吳嘉紀,這一次主動掏出了紙筆,開始記錄起來。
「第一定律,排除一切可能,剩下的那個再不可能都是真相。」王台輔補充道,「而且一旦執行,你就會發現事情會自然流向符合要求的目標。」
「第二,太子不可能發布無法完成的國策,要學會相信自己,太子選你來做這件事,就已經充分考慮過你的才能了。」
說到這,王台輔仍不住感嘆道:「當初我就是沒有相信自己,才辜負了太子的信任,沒能辦好宿遷大清洗的事啊。」
當初王台輔的第一想法,就是清洗城中的士紳,但沒能堅持這個想法。
但現在看看。
根據第一定律,排除一切不可能,最可能的就是這個。
根據第二定律,太子不可能發布無法完成的國策,相信自己,就該按照他想的這麼做。
現在想想,當時的自己真的是單純啊。
「哦對了。」想到這,王台輔再次補充道,「別擔心,只要能完成國策,不管是怎麼完成的,太子都會接受,過程你可以自由發揮。」
將王台輔的話,幾乎是逐字逐句地記錄下來後,吳嘉紀便陷入了思考。
自他到淮安以來,太子之所作所為,很有王陽明之風範。
雙武舉看似胡鬧,但文武舉選出一大批循吏,武武舉選出一大批酷吏。
不管是後續查鹽場還是開鄭和號,這批不被收買的老實循吏以及意志堅定的酷吏都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再看太子周旋於五鎮,看似荒謬,卻將五鎮的利益兼顧的面面俱到。
但他本人又保持了距離感,保證所有人都對他有所求。
總是出人意料,而又異常合理。
與其他人不同,吳嘉紀向來認為太子不是瘋了更不是裝瘋,而是隨心所欲的聖人狀態。
只是太子會說出極其離譜的發言,讓他偶爾懷疑自己罷了。
「那太子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仔細回憶一下太子的本意,第一防止劉之幹這樣的事件再發生,第二喚醒士卒心中的武。
所謂組織,吳嘉紀望文生義,大概也能明白這是嚴密朋黨的意思。
秘密組織,自然是秘密且嚴密的朋黨。
可一個秘密組織,要怎麼喚醒士卒心中的武呢?而且還是近萬士卒的武?
說滿餉,可現在已經是滿餉了。
太子的意思總不能是,唱《大明衛歌》,學《大明真史》,將士卒感化明衛兵?
如果感化這麼管用,還要衙門做什麼?
再說了,秘密組織這個詞,顯然與大規模不搭啊。
看著吳嘉紀陷入沉思,王台輔滿是懷念,就好像看到了之前的自己。
他就是在這一步步鍛鍊中,理清了思路,成就了武官思維。
吳嘉紀正在正確的道路上啊。
不管王台輔的想法,吳嘉紀對著國策紙仍舊發懵。
重新再思考一遍,矛盾依舊存在。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太子強調的那三點,為什麼太子反覆強調明衛兵必須是人呢?必須是衛兵呢?
那如今是劉鎮士卒就是大明的衛兵,也是人啊。
那還喚醒什麼呢?
總不能把人喚醒成人吧?
喚醒,明衛兵……
這些詞彙在吳嘉紀腦中劇烈碰撞著,他似乎抓住了一條線,卻又遲遲連不上。
就在他愈發焦躁之際,卻聽窗外傳來一聲豬叫,想必是一頭豬正在走向太子心腹。
等等,原先還低著頭的吳嘉紀身軀猝然拔起。
太子強調明衛兵是人,反過來想一想,這不就是在說劉鎮士卒不是人嗎?
劉鎮士卒真的是人嗎?
仿佛龍場悟道,他的思緒豁然開朗。
是了,是了,劉鎮士卒哪裡算人?
太子幫了他們許多,替他們伸張正義,他們卻不思回報只是怯懦,簡直就像是溫順的豬羊!
豬羊與人的區別是什麼?
良知!
而他所在的泰州學派不僅是致良知之學,更是百姓日用之學,是最深入普通人的。
喚醒明衛兵真正的意思,是喚醒尊嚴,是敢為自己爭取權益、敢於對不公說不的良知!
為什麼讓李鴨八為副?
因為他就是喚醒明衛兵的典型!
你們不是任何人的私產,你們不是路人,你們是自己人,是為大明而戰的衛兵。
解開了這個謎團,一切問題仿佛水到渠成。
從文官的豬羊變為太祖的虎狼,這才是喚醒明衛兵真正的作用。
所以,一心會的第一步,不是發展組織,不是搞兜頭教化,而是紮根。
不能像是何心隱聚和堂那樣從上到下的組織,而應該是自發的從下到上的組織。
那麼他們要做的事,就是讓士卒們知道,不要害怕將校,不要害怕劉澤清,你們不是他們的奴隸。
先前士卒們為什麼不敢反抗?
因為反抗沒有好結果!
那麼吳嘉紀等人要做的,就是讓反抗有一個好的結果。
你麼不用怕,太子為你們撐腰。
這麼一想,吳嘉紀甚至發現太子連給他們的戲台都搭建好了,那就是公明堂。
至於第一齣戲都唱完了,那就是劉之幹事件。
太子為什麼說「等著組織自己長出來」,難道是指明衛兵會互相吸引嗎?
錯,意思是對於一心會應該是培育,而非塑造。
如何培育?
一個士卒被將校虐待了,公明堂替你們出頭,將那將校廷杖。
一個士卒被軍官欠餉或搶劫了,公明堂再次出頭,把欠餉給要回。
一個士卒家裡揭不開鍋快餓死了,公明堂領著大傢伙湊點糧食,先幫其渡過難關,日後再還。
這些事,一件一件做。
建立起公明堂與太子的信譽,讓他們知道,只要團結在一起,遵循良知去反抗,不僅無罪更無錯!
當這種習慣一旦養成,
當這種樸素的互助和對不公的反抗,從個例變成尋常事,從自發的情緒變成主動的作為時。
一心會才算是真正長出來了。
不設固定的會首,只在內部推舉,人人皆是御史。
不需要公明堂,一心會自己就能完成護法與自法!
等吳嘉紀反應過來,已然月上中天,而桌前卻滿是亂七八糟的他的章程。
太子國策薄薄一張紙,沒多少字,看似什麼都沒說,其實什麼都說了。
最重要的是,他此刻居然對太子所說的士氣與組織度增長半成以及士卒戰鬥力有了深刻的了解。
夫戰,勇氣也!
這勇氣難道是秦舞陽的匹夫之勇嗎?不,應當是荊軻的天下大義之勇?
大陣當前,豬羊只會逃跑,而只有衛兵才能迎難而上,因為這是公義之戰!
這就是為什麼太子這道國策,會讓士氣上升。
那麼組織度上升是何意?
如果士兵之間互為仇讎,只想著逃跑時比對方跑的快,那戰陣還能持久嗎?
可如果身邊是曾經幫過你,甚至可能救過你全家性命,與你親如兄弟的同袍呢?
這要是同袍死了,恐怕士卒們不會逃跑反而要狂暴了。
「太子之能,我今日知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