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一寸一籌鑄丹心
第119章 一寸一籌鑄丹心
月上枝頭,清輝滿地。
在吳嘉紀奮筆疾書的時候,位於淮安舊城的倪家宅子,此刻卻擠了不少人。
他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甚至有些還看著病殃殃的,只是當他們出現在一起,總有點奇特的精悍特質。
再觀其身上所穿,多為紅胖襖與舊曳撒,便可知其為衛所將校。
此刻齊聚在倪鸞府上的,如今有十幾名將校,小的有總旗,高的有千戶,都算是衛所體系的中下層軍官。
這堂下所坐的軍官,有的來自大河衛,有的來自淮安衛,乃至是徐州衛、邳州衛的。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失地的軍官。
他們圍坐在八仙桌旁,挑剔又貪婪地望著桌面的幾碟肉食小菜,卻遲遲不動筷子。
倪鸞端坐上首,叫渾家給這些三叔四伯六哥五弟們倒了些濁酒,端了盆紅泥火爐煮的軟兜。
這群老將校們齊齊前來,自然不是碰巧,而是約好的。
至於為的什麼事,肯定還是太子那衛所授田令。
足足3000頃地,都夠養兩個大河衛再加一個淮安衛了。
這讓這群失地的衛所軍官們如何不心動!
「太子的授田令,想必倪老兄已然聽過了。」待倪鸞那渾家離開,作為原東海中所千戶的胡鳴魁迫不及待開口道。
倪鸞早料到他要說這個,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太子買田示田已久,胡千戶現在來問,又是為何?」
胡鳴魁嘿笑:「我可聽說了,幾位伯爺都認了太子,而太子正需要人當新山陽衛指揮使,那王台輔第一個找的就是你。」
邳州衛左所千戶崔三聘跟著開口道:「我等食明祿已逾百年,不像那些指揮使,咱們跟那些個大官沒姻親,跑去江南恐怕不好過。」
「既然如此,那你們去應太子之募就好,何必問我?」
「我們到底沒接觸過太子,哪裡知道太子是個什麼人物。」胡鳴魁搓著手,「況且外面也有些不好的言語。」
太子到底瘋沒瘋,一直是淮安最熱門的話題之一。
單從妖書與言語來看,他是瘋了。
可要從東平伯府震懾將校,舊城殺劉之干,引三鎮壓劉澤清低頭來看,卻又不像是瘋的。
最重要的是,由於太子這瘋子的面具,大家始終無法判斷太子的真偽與心性如何。
因為他們最怕的就是設立新衛所,把他們填進去攔屍潮,然後太子自己跑了。
他們遭遇太多這種爛事了。
為官的先養徵信,徵信養好了,再把士卒們一波送掉提自己的官帽或保自己性命。
大明的信用,在衛所軍官們這本來就很差了。
假如太子裝瘋,讓他們以為其是瘋子,所以不會拋棄他們,但其實會,那不完蛋了嗎?
此手段頗為新穎,可並非沒有可能。
尤其是太子宣稱要五月下揚州,到時候還能回來嗎?
「刺殺劉之干一事,你們也有參與,難道沒看到太子的所作所為?」
「親眼所見,但我們實在是怕了。」胡鳴魁搖頭,「怕重蹈盧忠烈公、孫忠靖公之覆轍。」
「單從劉之干一事來看,太子是個有擔當的。」倪鸞淡聲道,「再說了,就算太子是沒擔當的,你們還有選擇嗎?拖家帶口的。」
堂內十幾名將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不言。
基本上,他們都是江北這一帶的世襲軍官。
當然,相比於同僚,他們更緊密的身份是姻親。
這在大明朝的衛所中是非常廣泛的情況。
軍戶之間是非常喜歡互相聯姻的,而很多民戶並不喜歡與軍戶通婚。
這主要是因為有部分軍戶幹過徵召女婿代役的缺德事,前人砍樹,後人暴曬了屬於是。
之所以有如此緊密的姻親關係,還是因為太祖爺。
不是太祖爺提倡軍戶聯姻,而是太祖爺立下的正軍迴避原則。
正軍,即軍戶家庭中,實際派出在軍中服役的那名家庭成員。
如果服役地點距離老家太近,正軍往往會開小差和當逃兵,因此要調往遠方駐守。
但後來朝廷發現,調往太遠地方成本太高,更容易造成逃兵。
所以,改為在局部地區不同衛所間輪番換防。
這就造成了一種後果,那就是正軍被派出後,會在當地結婚生子落地生根。
由於時間久遠,原籍無法證明你家派出了正軍,會被當地軍官敲詐或逼迫補伍。
因此,衛所之間的軍戶往往會周期性探親掃墓聯姻,也就此形成了錯綜複雜的姻親網絡與宗族聯盟。
典型例子就是戚繼光的老婆王夫人,她就是軍戶武家女,不然為什麼如此勇悍。
在屍潮中南逃的衛所軍官,往往就會借住在姻親家中。
淮安府的衛所軍官們,多少會給他們找個營生,弄口飯吃。
之前的劉之幹事件中,那些幫忙的黑衣人,就多是這些和劉澤清不對付甚至有仇的失地軍戶。
須知東平伯府之前叫大河衛指揮使司署。
沒有這群軍戶軍官幫忙,光靠李鴨八一個人,盯梢就是個大問題。
正如先前崔三聘所說,高級將校與士紳都有聯姻,他們還有南下的資格。
他們一幫子武夫,跑去江南能幹什麼?淪落到佃農挑夫嗎?還是落草為寇,打家劫舍?
「唉,這世道。」不知哪個百戶忽然嗟嘆一聲,拿起酒碗一飲而盡,「難怪天意降下屍禍,到底是為了洗盡人間冤屈。」
「太子是真龍,我們不過是野狗,還能奢求什麼呢?」
「不講了,不講了,喝酒喝酒。」
見從倪鸞口中都無法確定太子的實情,在場的幾人都覺得胸口發悶,兩眼發酸。
只得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只可惜如今淮安糧食緊張,哪兒有多餘的糧食釀酒。
十幾人只是喝了兩壇,連醉都沒法醉,便喝乾了倪家的存酒,各自悻悻散去。
次日一早,輾轉反側了一晚上的胡鳴魁到底還是換了身乾淨衣服往總統府去。
正如倪鸞所說,難道他們還有選擇嗎?
如今城外流民中衛所軍戶也不少,那些流民為什麼不下江南呢?
一來跑不出更遠,二來江南土地之兼併與佃戶之地租比之淮安還要更重。
實際上,早有被逼無奈的流民自己隨便尋了塊拋荒田,提心弔膽地種了起來。
自己這群人與流民又有何區別呢?
能過一天算一天吧,反正活屍是死物,也沒法用大炮之類的轟城騙城,至多小心些,總歸保個溫飽。
騎著馬走了一陣,胡鳴魁突聽旁邊坊巷傳來嘈雜之聲,他留了個心眼,便拴了馬,自己悄悄摸了過去。
到了地方,見那些劉鎮的士卒圍聚在公明堂前。
擠到最前頭,胡鳴魁便是大驚,兩個穿著紅色號衣的家丁正被死死按在長條凳上,褲子褪到了膝蓋,露出兩條打顫的腿。
此兩人他認識,居然是劉澤清手下總兵柏永馥的兩名親信家丁!
李鴨八手持改造過的手腕粗的小廷杖,正一下一下地抽在那兩人黑乎乎的屁股上。
每一杖下去都帶起一道鮮紅的印子,疼得兩個家丁殺豬般嚎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而吳嘉紀貼了一張告示,隨即大聲念誦道:「查柏總兵麾下家丁王出、李生,索搶太子殿下發給士卒之餉銀共計二十兩,故令其雙倍歸還餉銀。
士卒結伍阻攔,其竟敢縱馬衝擊威脅,罰廷杖二十。」
說完,他環顧一圈,厲聲高呼:「你們都看仔細了,這便是欺凌同袍、搶奪軍餉的下場!」
「啊!你們兩個狗入的!啊!你等著吧,看東平伯不處置你們這兩狗吏!」
「看仔細了。」吳嘉紀高舉手中令旨,懟到他面前,「這是太子的令旨,下了太子的寶印,你自己領了東平伯的餉銀不算,太子發的餉銀都敢索搶,不要命了!」
話音未落,就見一個穿著亮銀鎧甲的武將帶著十幾個親兵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他推開圍觀的人群,看到長條凳上被打得皮開肉綻的家丁,頓時眼睛都紅了。
拔出腰間佩刀指著李鴨八,柏永馥厲聲喝止:「住手!」
可李鴨八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一下一下地抽打。
柏永馥本想直接上前阻攔,但想到先前劉之乾的下場與劉澤清的囑咐,又停了腳步。
「你們這是要逼太子要和東平伯撕破臉面嗎?你們擔得起這責任嗎?」他大喊大叫,面漲血紅。
「住手!快住手!」
眾人扭頭一看,卻見一白面小將騎著大黑馬趕來,正是太子。
軍戶們紛紛退開,朝著太子下拜行禮。
太子神色焦急萬分,只是隨意點了點頭,就小跑著朝行刑現場奔去。
胡鳴魁心中一沉,果然,太子是來和稀泥的,生怕得罪了劉澤清的人。
「誰讓你們開打的?」一把搶過廷杖,朱慈烺瞪著眼睛道,「都說了,等我來……」
搖搖頭,胡鳴魁知道吳嘉紀與李鴨八這兩位為民出頭的好官要受罰。
他不忍再看,轉過身便要悄悄離去。
「……殿下,可不能打死人啊。」
胡鳴魁猛地停住了腳步,他掏了掏耳朵,確認沒聽錯,猛地轉身回頭,就見太子露出興奮與按捺不住的笑容。
「放心,我練過的,有數。」
說完,他朝手心吐了兩口唾沫,提起了那根廷杖:「剛剛不算啊,重新計數,一……」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