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高閣垂裳調鼎時


  第131章 高閣垂裳調鼎時

  崇禎十八年的四月二十日,是個雨天。

  雨水稀稀拉拉地落在地面,電閃雷鳴之中,唯有屋簷的瓦獸昂首面向天空。

  可在這樣雨水淋漓的日子裡,沈國用卻默默注視著不遠處公明堂光明磊落的牌匾。

  他來過淮安府城很多次,但這一次過來,是第一次見這個牌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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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磊落!

  好一個光明磊落,他差點真的信了。

  正如何、雲二人所說,自太子到淮安以來,處處不敢與劉澤清為難。

  他來淮安數日,太子幾乎每天都要面見東平伯,兩人一談就是一兩個時辰。

  至於他兄弟二人之事,他自知不占理,畢竟是自作自受,可到底存著一絲僥倖。

  只是到了如今,就連僥倖都沒了。

  因為他發現何雲二人說的沒錯。

  別的事找公明堂就有用,偏偏這等事找公明堂就無用。

  他三番四次悄悄找到吳嘉紀,希望他能給出一個解釋。

  但向來嫉惡如仇的吳衛兵長一直在說,暫等暫等,不知道該等到什麼時候。

  催債的人找上門五回了,雖然每次都被門口的明衛兵趕走,可沈國用已然漸漸看透了。

  公明堂終究是不敢觸碰賭檔的。

  為什麼?

  因為這是全體大小將校都參與的事情,甚至背後賭檔最大的龍頭,就是劉澤清。

  既然公明堂不是為了公義,那他自然沒了違背道義的負擔,因為公明堂就不是為了道義而設立的。

  雖然他哥哥的確是自作自受,可他又能怎麼辦呢?

  那畢竟是他大哥,若無大哥,他無以至今日。

  太子不敢惹軍頭,那軍頭們自然可以趁夜殺他滿門。

  頂多裝模作樣殺幾個替罪羊,又能全了太子的名頭。

  他就說,老子崇禎怎麼可能兒好漢?

  沈國用雖然是衛所軍戶出身,但對朝政還是有著基本的了解。

  有明一代,自萬曆朝起便是全民大見證時代。

  萬曆朝的大明首輔沈一貫就有言稱:

  「往時私議朝政者不過街頭巷尾……(今則)公然編成套數,抵掌劇談,略無顧忌。所言皆朝廷種種失政,人無不樂聽者。」

  這在沈國用有記憶以來是一種常態。

  一個明人從孩時即聞朝家事,隴畝老農都跟你能來兩句。

  甚至東林書院本身就是一個鍵政論壇,到底是先有東林黨還是先有《東林點將錄》都兩說。

  清流物議的本質,就是士子作為民間輿論領袖帶節奏。

  這種洶洶物議,別說馬士英了,就連當初的萬曆都要忌憚。(「顛倒公論……彼奏此辯,甲是乙非,章奏滿前,使朕不得遍覽,如此紛亂,是何朝綱?」)

  這才是東林復社等的核心力量,他們紮根民間太久,能夠利用清流物議攻擊朝政。

  就如沈大波與沈國用,早在士子與叔伯口中聽多了閹黨逆黨之事,天啟崇禎二帝之失。

  他居然還有幻想,以為太子到底特殊,不與其父親與大伯一樣,本性自私。

  可現在看來,幻想應該破滅了,得想想如何出路了。

  本質還是靠邊站,至於靠哪邊,看看誰最惹不起唄。

  「準備好了嗎?」聽到身後何百忠的聲音,沈國用轉過身,十數名士卒穿著蓑衣,齊聚在這街口。

  何百忠怕沈國用臨時反悔,只是安撫道:「別怕,太子邀名,他不占理也不至於將你這個苦主打殺。」

  雲乙則是小聲道:「幹了這一票,我們馬上送你和你哥哥出城,還贈送二十兩紋銀盤纏,別忘了,你還欠著債呢。」

  一手大棒,一手紅棗,沈國用不言不語,只是自動走入了蓑衣人群中。

  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蓑衣上,腳步聲濺起坑中的泥水,滿灑在布鞋之上。

  這些布鞋是太子購買了材料與針線,讓那些士卒家屬做的,按每雙一錢銀子收,往外按三錢銀子賣。

  走過的街道,兩側都是淡紫或白色的蛾形花串,下部最早開的花,已然長出了細小的豌豆嫩莢。

  電閃雷鳴,豌豆花隨風搖曳,化作片片花瓣落入了污泥之中。

  再往前,於街道的盡頭,就是公明堂了。

  沈國用覺得朱慈烺會是一個好太子,起碼他還願意演一下。

  但對不住了,我必須要救大哥。

  「太子殿下明鑑,我舉報千總劉振基於營中聚賭,詐取士卒財物,並藉此霸占士兵妻子!」

  「太子殿下明鑑,我舉報參將高祐於營中逼迫士卒聚賭,欺騙士卒欠下高利貸。」

  「太子殿下明鑑,我舉報參將馬化豹強迫士兵出門喝酒為其付錢,強迫士卒進入常勝賭檔。」

  伴隨著諸多士卒悲憤的呼喊,鑼聲鏜鏜,鼓聲冬冬,鈸聲鏘鏘,竟然吸引了不少過路士卒的目光。

  問清情況後,里中少年鳴鑼擊鼓,奔走相告。

  不多時,在有心人的推動下,不少士卒齊齊趕到,圍觀著公明堂前跪成一圈的諸多士卒,交頭接耳。

  何雲二人登時躲入人群,朝人群中幾個熟悉的面孔點了點頭。

  很快,聽聞消息的吳嘉紀匆匆冒著雨趕來。

  見在場眾人齊聚,他一一上前詢問情況。

  輪到沈國用時,吳嘉紀明顯一愣,隨即皺起眉:「不是告訴你了,我們在收集足夠多的證據,否則太子不會相信。」

  「我們等不及了,吳爺,催債人都上門好幾回了。」

  「我說了,你可以搬到大明跟腱的院子裡借住啊。」

  沈國用不說話,只是愣愣望著他。

  吳嘉紀立刻明白,沈家兄弟這是害怕自己淪為太子與諸多將校鬥法的墊腳石。

  就算是住到大明跟腱的院子裡,只要太子不敢去與軍頭們撕破臉,那就只是換個地方死而已。

  殺一二替罪羊,可不能讓大哥復活。

  尤其是這段時間,他沒有立刻處理將校賭博之事,寒了沈家兄弟的心。

  想到這,吳嘉紀就覺頭疼,如果是普通的違反軍紀,他早就處理了。

  這一次涉及到了劉澤清,這淮安新城的吃喝嫖賭,基本都是劉府產業。

  吳嘉紀認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朱慈烺認清劉澤清的機會。

  他知道有四鎮在外,況且太子還是有五百兵力的,所以劉澤清不太可能直接下手。

  但這畢竟是一個隱患。

  公明堂與一心會的存在,必定導致軍頭們走向朱慈烺的對立面,不會有一絲的緩衝。

  因為朱慈烺推廣建立一心會的行動,其實就是在削減軍頭的自主性,從軍頭們手中強奪普通士卒的控制權。

  這些普通士卒,在將校們眼裡的確是嘍囉,但同樣是實力的一部分。

  非要比喻的話,朱慈烺曾有一個比喻說,軍頭與普通士卒間的關係很像王魚。

  一種讓普通小魚掛在自己身上,假裝自己有強大鱗片的魚。

  吳嘉紀當時覺得太子的這個比喻是極其精準的。

  王魚面對小魚自然是最強的,可他們也不能失去小魚,因為這會讓他們看起來不夠強。

  朱慈烺搶他們的兵權,相當於刮他們鱗片,讓他們失去話語權。

  少一點還能忍,多了就難以接受了。

  在吳嘉紀看來,太子什麼都好,唯一一點就是對於劉澤清過於信任。

  所以他想的是,藉此機會,用最直白最一針見血最不繞彎子的方法,讓朱慈烺看清劉澤清的底色。

  這不是個例,這是普遍性的。

  他之前帶沈國用找朱慈烺就是為了做鋪墊,然後與太子配合著切除這塊連著筋的毒瘤。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沈國用等人不知道為什麼,居然當場把這件事給揭開了。

  這不到揭開的時候啊。

  在這個時刻,相當於硬生生把這件事上了稱。

  吳嘉紀橫視周圍,這十數名苦主,居然大多是之前失蹤的明衛兵!

  這下可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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