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可憐天下有微詞(5k二合一)


  第132章 可憐天下有微詞(5k二合一)

  哪怕是旁觀者,鄭禧都覺得壞了。

  淮安新城賭坊、酒樓、青樓,孰非諸將校所設?難道利不入東平伯之囊?

  此不是家丁私設賭局的小事,實乃劉鎮之利益根基。

  哄鬧之聲漸盛,雜以諸將家丁煽風點火,已多幾分失望與憤怒。

  正當進退維谷之際,忽有一手自後輕拍吳嘉紀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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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回首,見李鴨八身著蓑衣,不知何時已擠至身旁。

  「勿憂,太子在。」李鴨八聲音極低,「令汝依條上所言行事即可。」

  展開紙條一看,吳嘉紀登時兩眼一亮,當即大聲道:「太子有令,諸位靜聽!」

  「自今日起,淮安營中嚴禁私設賭局、放高利貸、逼勒士卒財物。違者,無論職位高低,一律廷杖四十,退還贓款!」

  話音未落,人群中立時起一陣騷動。

  數名躲於暗處之將校臉色一變,正欲發作,卻聽嘉紀續道:「太子深知諸位將校養家丁不易,故此特令:所有將校家丁之欠餉,由太子總統府一次性補足,配給鄭和號相應乾股,每年按股分紅,永為定製。」

  此言一出,全場頓時寂然。

  原本怒氣沖沖的諸將校面面相覷,臉上怒色漸化為驚疑。

  本以為太子要麼強硬鎮壓,要麼妥協退讓,未料竟會有如此結果。

  賭坊雖利厚,然風險亦大,收入波動不定。

  須知軍頭們雖各有惡行,但不都是完全一體的,而是各有各的小團體。

  要是他們真為一體,早就隨意廢立東平伯了。

  將校軍頭們有靠營中賭局敲詐頗多的,也有玩不轉的,收入少的。

  按欠餉數額分紅,不僅能補往日虧空,往後每年尚有穩定收入,較開賭坊省心多矣。

  諸將校稍微放下心來,紛紛交頭接耳,開始商討到底要繼續鬧事還是暫且和解。

  原本劍拔弩張之氣氛,瞬間緩和。

  何雲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不甘,卻亦無可奈何。

  何百忠朝沈國用使一眼色,示意其起身離去。

  沈國用並未起身。

  不知道為什麼,何百忠忽然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吳衛兵長!」從懷中摸出一個拜匣,沈國用大喊起來,「某尚有要事舉報!」

  不等吳嘉紀反應,沈國用就打開拜匣,取出文冊,大聲朗讀起來:「崇禎十七年三月,參將柏永馥剋扣新兵軍餉三千兩,打死索餉士卒五人……

  崇禎十七年五月,副將馬化豹強占清河縣民田一千二百畝,逼死農戶九人……

  崇禎十七年八月,東平伯府管事劉三,將淮安流民三百餘名貌美女子賣往揚州,得銀二千兩……

  崇禎十八年正月,千總劉振基虛報兵額五百人,冒領軍餉五千兩……」

  沈國用聲量不高,但樁樁件件卻聽得清楚。

  有日期,有人名,有地點,甚至有具體金額與姓名皆寫得一清二楚。

  自東平伯劉澤清至下面的把總、管隊,數十上百名將校之不法行為,被其一條條公之於眾。

  原本將欲散去的人群,猛地停住腳步,紛紛難以置信地轉頭。

  不要命啦?!

  諸將校更是臉色劇變,數名脾氣暴躁的已當場拔出佩刀,指著沈國用怒喝。

  「放屁!此乃污衊!」

  「血口噴人!」

  「哪裡來的刁民!」

  數名家丁便欲衝上前毆打沈國用,卻為周圍之明衛兵死死攔住。

  瞬間,何百忠與雲乙臉色煞白如紙,冷汗順著額頭直流,這可不在他們的計劃中啊。

  吳嘉紀快步上前,自沈國用手中接過那疊紙頁,飛速瀏覽。

  越看,心跳越快。

  不對勁,九分有十分的不對勁!

  誰家罪證呈告,能把時間地點人物,乃至帳目、證據都寫得清清楚楚啊?

  莫說沈國用,便是吳嘉紀自己,都未必能如此全面。

  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整個淮安唯有一人。

  他抬起頭,望向雨幕中遠處那僭越規制的東平伯府。

  東平伯真是好手段。

  再看洶洶的人群,吳嘉紀只覺胸悶。

  如今之情況,若不罰這諸多將校,那一心會辛辛苦苦積攢的威信登時掃地。

  若罰呢?怎麼罰?責罰全部將校嗎?

  須知按這罪證,那些家丁親信乃至普通士卒都是幫凶!

  無論太子如何選擇,皆是兩敗俱傷。

  見吳嘉紀在公明堂前躊躇,朱慈烺深吸一口氣,邁步朝著公明堂走去。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士卒了!

  必須重拳出擊。

  「太子莫去。」梅金英扯住朱慈烺的袖子,「此事不管責罰哪方都討不到好,不如歸去,只當不知。」

  只當不知?

  當然可以只當不知,無非是日後懲罰一下吳嘉紀,他依舊做他的聖天子。

  望著朱慈烺灼灼的目光,梅金英一時覺得荒謬,太子會是這樣的好聖太子嗎?

  「此必文官集團之陰謀!」朱慈烺斬釘截鐵道,「需我來解。」

  「何必呢?」梅金英壓低了嗓門,「太子一去,總歸就成了眾矢之的,可此事無解,與其威嚴掃地,不如歸去。」

  「耿恭何必死守疏勒?岳飛何必冒死北伐?

  「昭烈何必攜民渡江,只為邀名?顏杲卿何必罵安祿山,難道作秀?」

  「寧王何必起兵反文,只為皇位?李景隆何必忍辱負重,難道叫成祖得了天下,他還能再封?」

  「大丈夫為則為之,但問無愧。」朱慈烺目光炯炯,瞪著梅金英,「倒不如說,不為之怎知不可為?!」

  說完,他便推開人群,朝著公明堂前走去。

  「太子到——!」

  一聲高喊穿透雨幕。

  圍觀的士卒們下意識地回頭,隨即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白盔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朱慈烺身穿黑色罩甲,大步走入場中。

  他沒有打傘,冰冷的雨水順著白鐵盔的邊緣滴落,砸在地上。

  他的身後,是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卒,隨時準備血腥鎮壓。

  朱慈烺沒有看吳嘉紀,也沒有看那些臉色煞白的將校,反而看向了沈國用:「我知你是明衛兵,只是受了蠱惑,說吧,是誰指使你的?」

  受人指使?

  原來替諸多百姓申冤,在你眼裡是受人指使?

  這一句話,沈國用不知為何,只覺一股怒火自腳底板燒到了天靈蓋。

  「無人指使,若要說指使,那就是天下人指使的我!」沈國用赤著眼大喊起來。

  此刻,哥哥的事反倒像是不重要的,過往的委屈與憋悶一口氣全湧上心頭。

  他幾乎忘了自己這是在替何雲二人操持陰謀,反倒像是真來申冤。

  要說冤,難道他就沒有冤?

  太子口口聲聲,聲聲口口,說的好像大明光有好皇帝而無好百姓一般!

  他難道不想當個好百姓嗎?

  自從軍以來,從劉澤清到底層軍丁,誰從未做過不法事?

  總要擄掠,總要勒索!

  如果不這樣做,叫他們如何能活下去?

  欠餉啊!

  為什麼會有家丁,還不是糧餉不足以養全軍?

  誰家沒有一個為國盡忠,留名青史,做堂堂大丈夫的幻夢?

  不能啊!

  人餓肚子,會死的。

  「你是太子,你是皇帝,你高高在上,你在高閣樓台享用膏羹美味,可想過我等如何過活?」沈國用幾乎是瘋了魔了,唯有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我也想當個戚家軍,我也想但願海波平,可你們何曾給過我這個機會?」

  說到此處,不僅沈國用落淚,就連圍觀兵丁中都陸陸續續傳來低聲啜泣。

  甚至就連不少來圍觀的將校軍頭,臉上都戚戚然。

  要說搶掠,要說賭博,要說為非作歹,這劉鎮士卒是做慣了的。

  真要論罪,他們何人無罪?

  可大明喇唬市民雖多,可到底是封建農業社會,人數最多的群體一定是農家子。

  哪怕是這群劉鎮士卒中,也是農家子出身超過半數。

  若是不老實的,也不至於被胥吏逼到落草,逼到乞丐,逼到從軍。

  人心都是肉長的,第一次殺人搶掠就毫無負擔的殺種,終究是少數。

  他們在搶掠勒索農戶的時候,難道不會想到當初被搶掠勒索的自己嗎?

  但是,但是,這難道是他們的本意嗎?

  「天下豈有餓著肚子去勤王的道理!」沈國用聲嘶力竭地叫嚷著,「要說有罪,我們都有罪,你來廷杖吧,來吧!」

  天下豈有餓著肚子去勤王的道理?

  朱慈烺向來自認口舌伶俐,經常能將他人辯到啞口無言,氣急敗壞。

  可他居然在此刻有啞口無言之意,是啊,天下豈有餓著肚子去勤王的道理?

  可是誰讓他們餓著肚子的呢?一定是文官集團了。

  自天啟大爆炸炸飛科學院與檔案庫後,皇明秘史起居注被毀,崇禎正好是藩王繼位,未接受過完整皇帝教育。

  偏偏,他又失策殺了魏忠賢,失去了最後一次認清文官集團的機會。

  文官集團自然是天下淪落至此的罪魁禍首,可難道先帝就沒有百分之一的責任嗎?

  要說主觀上的直接責任,那絕對是沒有的,死者為大。

  要說客觀上的間接責任,朱慈烺總要因此而迷惘了。

  如果就連客觀上的間接責任都沒有,那大明為何十五代先帝都沒事,單單就亡在你手裡了呢?

  「來啊,來廷杖啊,你能廷杖我一人,還能廷杖天下不成?」

  面對沈國用的嗬斥,朱慈烺倒是沒有繼續開口,反而轉身往回走去。

  一邊走,他就一邊揚起了頭,雨水從臉頰划過分外涼爽。

  他喜歡雨,總是喜歡在雨中鍛鍊射箭。

  聽班上人說,好像有個叫嘉豪的也愛在雨中鍛鍊,只是他總是沒能等到。

  如今的事情很明了了。

  這一拜匣記錄各個將校軍頭的罪證呈告,大概是真的。

  可要說罰,真的要罰嗎?

  率五百軍,與三千軍開戰,朱慈烺不是不願意做。

  當初在宿遷,他敢三騎沖陣近百人,今日有五百,難道不敢沖陣三千?

  可真要罰,罰的不止是這些個將校軍頭,而是劉鎮無數士卒,乃至天下所有士卒。

  難道高傑不曾奸淫擄掠?難道黃得功不曾縱兵勒索?

  難道他要廷杖天下人?

  可如今亡天下,罪在文官,罪在先帝,罪在武將,唯獨不罪在民!

  「野人……」

  「臣在。」吳嘉紀滿臉愧色,「今日之事,是我之失職,請太子責罰以謝全軍!」

  在吳嘉紀看來,是他托大,才導致的這番下不來台的局面。

  儘管這會導致一心會擴張受阻,但終究好過與將校們撕破臉面。

  劉澤清這一招當真陰毒,要麼就是停止一心會擴張,要麼就是把將校士卒等一律推到劉澤清那邊。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豈有無罪而罰的道理。」朱慈烺的神色反而平淡,「起來。」

  他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回答我,太子,回答我,你不是要廷杖嗎?來啊,來啊!」

  「你說的對,是我負了爾等。」朱慈烺的臉籠罩在雨幕中,模糊而又清晰,「是我負了你們!」

  話一出口,就連雨聲都好像安靜了一瞬。

  太子,這是在說什麼?

  就連吳嘉紀都不免訝然,不知道太子在搞什麼名堂。

  「今日諸君不信我,諸君以為公明堂無法為諸位申冤,是大明先失信於天下。」

  「我知各位心中委屈,我也委屈,可如今內外大敵在前,不能一直委屈下去,總得有個交代。」

  「萬方有罪,罪在文官集團而不在民,文官有罪而皇考無法制之,雖無罪亦有錯。」

  「既然錯了,就要受罰。」朱慈烺沉聲道,「皇考已然以死謝社稷,因此我僅罰先帝皇考朱由檢廷杖二十。」

  「然先帝以死謝社稷,我身為人子自當孝悌,天下之罰,由我受之!」

  說著朱慈烺已然掙開貼里,露出了光溜溜,肌肉分明的身軀。

  「李鴨八,你來!」

  「殿下!」不僅僅是朱慈烺身周的梅金英與吳嘉紀等人,就連圍觀的士卒中都傳來陣陣驚駭之聲。

  最難以接受的,反倒是沈國用。

  這簡單的幾句話,沒有難理解的地方,大家都能聽明白。

  太子認為烈皇失信於天下,導致劉鎮士卒們不得不犯罪求活。

  為了取信於天下,太子要廷杖烈皇,但出於孝順所以來替烈皇。

  那就意味著,烈皇是為天下人自罰,太子是因孝悌而代罰。

  這看著,怎麼像是太子既不願意罰他們,也不願意罰將校,乾脆罰了自己給個交代?

  怎麼,怎麼反倒像是他成了惡人?

  太子居然要為收買民心做到這種地步嗎?

  沈國用渾身顫抖起來,不知為何,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死活都不再能說出話來。

  吳嘉紀眼睛亮了,此舉雖然丟臉,可卻解決了兩個大問題——歷史遺留與天下公信。

  正如太子所說,大明因失信天下而導致有律難依,有典難行。

  如今太子自罰這一招,簡直是絕了。

  一不用與將校翻臉,甚至能將其拉攏。

  二可以繼續擴張一心會,因為太子說了,前番舊事是先帝的錯。這個錯太子認,不僅認還要自罰。

  那就是說,士卒們之前被迫犯下的錯,全都沒錯了。

  因為是先帝之錯,並且太子認錯受罰了,那以後就得聽一心會的了。

  你不是要上秤嗎?

  好,你上秤,太子也上秤!

  電光石火之間,也不知道太子是怎麼想到這個法子的。

  朱慈烺的想法很簡單。

  那就是想想大明十六代先帝會怎麼做。

  召喚也先?召喚寧王?召喚李自成?

  都來不及了,況且眼下之境況也不是軍事能解決的。

  先帝給他的不少不多,除了身份血脈,並沒有多少值得學習的。

  除了一條,那就是君王死社稷。

  眾所周知,崇禎就是耶穌的原型,傳教士從中獲取靈感並編撰了神聖的經書。

  崇禎以死謝社稷,本質就是對認錯認罰的態度,是替天下人扛起了罪責,這樣大明才能輕裝前行。

  先帝謝的只是社稷,忘了給萬民謝罪。

  真拿先帝沒辦法,只能朱慈烺來替他擦屁股了。

  不去管其他人的阻攔,朱慈烺傲立在雨中,而李鴨八則是含著淚,一杖一杖地打了下去。

  一杖兩杖三杖,與哭爹喊娘的那些家丁不同,朱慈烺一聲沒吭。

  而雨中的士卒也沉默著,他們茫然而又激動,可既說不出哪裡茫然,也說不出哪裡激動。

  只是望著看著,就連不少將校也都是如此。

  沈國用忽然跪地,趴在泥水中放肆大哭起來,而周圍一圈人,仿佛是傳染一般跟著掩面哭泣。

  雨水沖刷著,化作溪流流過軀體,朦朧了視線。

  如果當初……如果當初……要是當初繼位的是太子,會不會就沒有那些慘事的發生。

  如果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在太子願意滿餉的情況下,他們還願意重新選擇做忠臣孝子嗎?

  猶疑暢想間,二十廷杖已然打完。

  全場也再沒人聽那些兵士叫囂,而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朱慈烺。

  「今日我受此廷杖,認錯認罰,皇考舊事一筆勾銷。」赤著血淋淋的背,雨水混著士卒的淚水與朱慈烺的血水一起流下,「從今日起,這場雨後,爾等都不是賊配軍,不是殺人犯,是清清白白的大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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