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年幼天子心狠毒


  「太子料事如神,簡直臥龍鳳雛在世!」繆鼎言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在這場緊急召開的會議中,就連張飛、朱全忠外加原本盱眙的駱舉都面面相覷起來。

  他們也沒想到劉良佐能來啊。

  根據抓來的俘虜說,劉良佐拿到朱慈烺斥責其返回駐地的宣戰信後,本不當回事。

  

  可次日一早,就突然下令,叫胡守金統領營中兵丁,強行軍前來。

  然後他又做出安排,點齊核心家丁戰兵萬餘,忽然加快行軍速度。

  種種跡象表明,他是真心準備和太子拚一下子啊。

  不怕太子裝瘋,更不怕太子瘋,怕的看似太子瘋了,但其實是他們瘋了啊。

  尤其張飛駱舉兩人,都是風風雨雨見多了的人。

  一聽太子說劉良佐為明祖陵而來,就覺不對。

  只是他們不願意忤逆太子罷了,反正又不會造成危害。

  可現在,他們卻是有點懷疑了。

  劉良佐到底是怎麼想的呢?莫非真如太子所說?

  否則太子啥事沒幹,就遷了那衣冠冢,怎麼這劉良佐就跟踩了尾巴似的呢?

  「多看真史,你們也可以做到。」面對恭維,朱慈烺謙虛道,「我只不過把別人浪費的時間,用在了寫真史和讀真史上。」

  「還是需要太子提點啊。」

  「是極,是極。」

  望著一派文武祥和,其樂融融的景象,方枝兒真是忍不住要紅了。

  還樂呢?

  死到臨頭了不知道嗎?

  劉良佐是垃圾,那是相對於大清而言!

  他遼軍出身,己巳之變勤王、收復灤遷永遵四城,又有白馬之役的亮眼表現。

  登州之圍中,更是生擒副將丁錫庫、盧玉登,助攻擊殺了李九成。

  按照這個勢頭下去,劉良佐說不定真能練出名將水平,起碼與左良玉、黃得功之流平齊。

  只不過他後來留在淮西天天跟革左五營、張獻忠打「搗蛋鬼在哪裡」級別的戰鬥,成功把自己玩廢了。

  可對於朱慈烺三小營這種白銀選手而言,劉良佐至少是大師級選手了。

  他依舊是淮一將。

  可朱慈烺他們呢,背負著大明的名號,就已經輸一半了!

  這都不跑嗎?

  她忍不住提醒道:「諸位,劉良佐殺過來了,就沒什麼想法嗎?」

  「區區二千人,還是強行軍來,必定虛弱,我們從中截擊即可。」朱慈烺自信開口。

  「那後續軍隊呢?」方枝兒黑著臉追問。

  先不提你們打先鋒的胡守金營會不會翻車。

  若是後續的戰兵到了,豈不立成齏粉?

  劉良佐軍隊水分大,至少還有上萬士卒的。

  雖說真正的可戰之兵,大約在三五千之數,其餘都只能抗線和打順風仗。

  可已經很多了。

  在她方枝兒看來,朱慈烺的五千人里只有三五百人算是能抗線能衝鋒。

  聽到方枝兒詢問,其餘將領也都豎起了耳朵,滿懷期待。

  「這不簡單。」朱慈烺一聳肩,「咱們有水師優勢,用渡口戰術就好了。」

  「敢問殿下,臣孤陋寡聞,這渡口戰術又是何物?」駱舉站起身問道。

  「這你都不知道?」朱慈烺嘆息一聲,「就是撤走水師,讓他們過來一隊人,然後水師封鎖港口,然後把那隊人滅掉,循環往復即可。」

  「嗯我哎……」

  「咋了?方秘書為何嗯了一下?」

  「沒什麼,咳嗽。」

  將表情掩飾過去,方枝兒低下腦袋。

  輸了。

  已經輸了。

  原本劉澤清手下,還有一堆登萊與遼東的老兵軍頭,雙方是可以勢均力敵的。

  但你烺哥硬要他們留在淮安讀真史,只願意用這五千垃圾軍隊開打。

  這能贏?

  除非她來指揮,再給她十個擺牙喇。

  否則,免談。

  「具體的計劃日後再議,咱們要趁劉良佐反應過來前,先解決掉胡守金這部分軍隊。」

  在舊木桌上,朱慈烺鋪開地圖,而周圍的人也圍聚過來。

  他指頭在浮山與舊縣集之間一划:「我準備親征,帶領一軍營三個局與三百營一個局,共計2400人,外加戰車,從舊縣集上岸,佯敗引誘胡守金過河,再在渡口伏擊。

  我怕他分兵,這泗州與盱眙,你們守的住嗎?」

  張飛倒是斂起迷茫神色:「您既然給了糧草,那就能守住。」

  駱舉神色沉凝:「守倒是能守住,城內鄉兵眾多,不過我希望能隨同太子一同出擊。」

  這樣,就算出了什麼事,他還能幫太子擦屁股,駱舉在心中補了一句。

  「好。」朱慈烺無不應之理,「既然如此,計劃已定,那就行動起來吧。」

  「是!」

  「太子無敵,我服了。」方枝兒麻木的聲音也夾雜期間。

  這下是全完了。

  今天回去,還是多練練騎術吧。

  …………

  崇禎十八年,六月十二日。

  清晨時分,流水潺潺,萬物都敷上了一層藍調。

  白色帳篷,分布在狹長鄉道背風的土丘上。

  綠坪田地,立槍為營,篝火白煙,士卒鼾動,就連棚中馬匹刨蹄之聲,都帶著些清晨的困意。

  裹著規律的蟬鳴,連著嗶啵作響的紅炭,哪怕是守夜的士卒都有些昏昏欲睡。

  須知他們是一路強行軍過來的,可比普通行軍要累上百倍不止。

  睡得自然香甜。

  夏夜是涼爽的夏夜,可供人無憂地安眠。

  大家都在做夢,夢到田園,夢到家鄉,夢到金銀,夢到女……

  「砰!」

  「唏律律——」

  瞬間整個營帳像是睡夢中的人,被兜頭澆了一盆滾燙的開水,直接沸騰跳腳哦吼吼吼起來。

  呻吟聲,怒吼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力拉崩倒之聲……響作一片。

  帳篷中士卒,猛地睜開了布滿血絲的眼睛。

  又來!

  赤著上半身,衣服掛在腰間,本營游擊胡守金提著腰刀出了營門,就聽一陣馬嘶之聲。

  幾個家丁匆忙趕來,惶恐地將甲冑為自家大將披上,生怕那三百營騎兵一記冷槍撂倒。

  昨日守門的兵丁,就被鳥銃傷了膝蓋,不得不送往附近農戶家休養。

  「兀那奸賊,有種出來與你爺爺一戰!」一邊由著家丁披甲,胡守金眼中通紅,還在叫罵,「躲躲藏藏算什麼英雄好漢。」

  遠遠的,如高猿長嘯,空谷傳響:「啥比……」

  「賊你媽!」

  「潮巴,你是個!」

  「哈?!van貨!」

  雙方文斗幾輪,可罵聲愈發遠了,因為外圍遊蕩的本營家丁騎兵已然追了出去。

  雨後空氣正清新,胡守金站在這土丘上,只能看到幾個指頭大的黑點在追逐狂奔。

  「娘的!」

  胡守金臉頰肌肉顫抖著,顯然已經忍耐到了極點。

  這群三百營騎兵極其討厭。

  要說他們能打吧,跟自己座下的老夷丁或老邊軍騎兵沒法比。

  但要說他們不能打吧,卻又分外噁心人。

  每天三五成群,對著行軍的隊伍放一銃就跑,且速度極快,根本抓不著。

  你抓他就跑,你回他就擾。

  騎術不知道從哪兒練的,分外靈活,三四倍騎兵圍住堵截,都能讓他們跑出去。

  除了最開始,至今沒抓住一個俘虜。

  當然,這是有原因的。

  由於淮河以北的淪陷,原先分散在淮海一帶的馬匹資源,陸陸續續被集中到朱慈烺麾下。

  不要提劉澤清原本就有著不低的戰馬保有量。

  一來戰馬是作戰與逃跑最需要的工具,二來戰馬本身就是保值的資產。

  尤其在這個亂世。

  所以朱慈烺麾下的三百營,一直處於戰馬多而騎兵少的情況。

  基本上,每人都能做到雙馬。

  一匹長途騎乘馬,一匹短途突擊戰馬。

  人人都穿輕甲,乃至無甲。

  這種機動性,自然不是胡守金營能夠匹敵的,他們的騎兵大多只有一匹馬,還良莠不齊的。

  這群騎兵也不正面交戰,更不衝擊作戰。

  每日行軍時,就是一陣煙塵襲來,他們端坐馬上,對著行軍隊伍放三五鳥銃就跑路。

  偶爾也會埋伏在樹林或土丘後,一樣是放了冷槍就上馬跑路。

  要說殺傷,可以忽略不計,但要說煩人,那是真的很煩人。

  全軍的行軍速度被拖慢了兩成不止,每日心驚膽戰。

  胡守金這才會如此氣急敗壞,他營中也有騎兵數百,都是他的親兵家丁,居然連這群臨時編練的騎兵都打不過嗎?

  待胡守金回營,更了衣,再出來,就見追擊的那七八個家丁返回。

  見他們兩手空空,胡守金就忍不住喝罵道:「連一個俘虜都沒抓住嗎?」

  那騎兵將領叫鮑投的,只是不服氣道:「如果不換馬,他們跑不過我你信不信?」

  「娘的,老子是問你能不能抓住幾個俘虜?!」

  一時火起,胡守金當即捋起袖子,就準備好好修理這個聽不懂話的愣把總。

  見大哥發怒,其親弟弟胡守銀連忙抱住他的胳膊阻攔:「大哥,我知道你很生氣,但你先別生氣。」

  「額要生氣,生氣會提升額的氣力,咋就不能生氣?」

  胡守銀連忙使眼色,叫那鮑投退下,才將大哥拖到一邊坐下,勸說起來。

  對於三百營的馬軍,胡守銀從來往商販與流亡難民口中打探過消息。

  其能戲耍胡守金之家丁鐵騎,非因勇武過人,實乃此營偏練一長。

  「何長?」胡守金也起了好奇心。

  「其營中多響馬,日逐活屍於河岸,縱馬屍潮,施放火銃,誘其遠遁。

  活屍初發,其速可及奔馬。

  三百營馬軍騎行之內,遍布活屍,生死只在俄頃之間,存者之馬術,自然是閃避騰挪,百詭千變。」

  胡守銀認真解說道:「論列陣衝鋒,三百營不及咱營親騎,論散游襲擾,咱萬萬不及,此實不是鮑投之過矣。」

  聽了弟弟慢慢解釋,胡守金漸漸冷靜下來。

  的確如此,如果太子沒幾分本事,是如何兵變了劉澤清,誆擒了沈豹呢?

  只是可惜,他在劉良佐軍中沒什麼根基,才被派來吃這麼一趟苦差事。

  這一路行來,屢屢被三百營的騎兵襲擊,而且他們還是強行軍,更是疲累。

  在三百營騎兵騷擾下,他們每日最多只能睡四五個小時。

  不過求戰之心,倒是熾烈。

  倒不是劉良佐多會市恩,只是營中士卒心中憋著對三百營的火而已。

  思索片刻,胡守金忽然道:「派出去的塘騎,探查明白了嗎?盱眙碼頭都在運什麼貨物?明祖陵遷的怎麼樣了,能趕得及嗎?」

  胡守銀苦笑一聲:「盱眙碼頭又進了好幾船火藥,估計都快把淮安的存貨都搬過來了,至於明祖陵還不知道,畢竟在屍潮之中。」

  「嘖。」胡守金嘖了一聲,「看樣子倒是來真的,伯爺想的倒不錯,小小年紀,如此狠毒。」

  「咱們也是信了那侯方域的邪,這闊批。」胡守銀想起沈豹遭遇,也是恨恨。

  那侯方域是史可法手下幕僚,更是跑去宿遷接朱慈烺的人。

  他還是復社四公子之一,怎麼可能與朱慈烺這個與東林復社勾勾搭搭的太子鬧翻臉?

  還因為瞞報劉良佐陰謀而惡了太子,這明顯是侯方域與朱慈烺唱的雙簧戲,擒拿了劉澤清。

  這一招雙簧耍了劉澤清,又耍了沈豹。

  這侯方域,當真是太子暗諜來的。

  太子抓住了沈豹這個把柄,逼得原先不準備站隊的劉良佐都必須站隊了。

  只是他們不明白,劉良佐到底是哪裡得罪太子了?

  就因為上次沒派人去面見太子嗎?

  「老二,你覺得咱們到舊縣集,直接駐紮下來如何?」胡守金忽然開口道。

  「為什麼?」

  「精兵難得,誰知道伯爺到底來不來?還是說,咱們得搶下盱眙,截斷太子後路?」

  況且如今這營中的狀態,胡守金心裡都打鼓。

  馬軍還好,步軍都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這要是太子把那五千人都集結出來,硬碰硬打一個糊塗仗,說不定真會輸。

  雖說劉良佐承諾隨後就到,但他的承諾,誰知道呢?

  不如先占舊縣集,如果劉良佐真來再進軍也不遲。

  畢竟朱慈烺手下也是有駱舉、倪鸞等猛將的,當初倪鸞當鳳陽守將的時候,還是劉良佐軍中同僚呢。

  若真壞了事,不過是劉良佐吃了大苦頭。

  若沒壞事,那等劉良佐來了也不遲。

  胡守銀抿著嘴想了半天:「到前面的舊縣集先駐紮吧,休息半日,明日再看情況,就在淮河邊,事有不對,逃跑也方便。」

  「那我就相信老二的判斷。」胡守金點點頭,「如太子軍威過甚,咱們直接逃去南京得了,反正離得也不遠。」

  守金守銀兄弟倆定了計較,便叫人撤去槍柵,將行李帳篷裝上驢車馬車。

  車輪骨碌碌在鄉間爛路上行駛,散亂的腳步將地面踩出不少泥漿。

  六月時分,雨已經下了不少了,只是都一陣一陣的,路半硬半軟,不算好走。

  胡守金營的這二千步騎士卒,昨日紮營在浮山到盱眙舊縣集之間。

  今早出發,大約半日就強行走了30里,眼看著舊縣集就要在眼前了。

  只是胡守金剛要下令派騎兵控制住舊縣集,就見山坡之上忽然又湧現出一批黑影。

  又是那群三百營騎兵?

  他正要下令叫鮑投把這群三百營騎兵趕走,卻又停下,遙遙眺望,卻感不對。

  這不是三五成群!

  在山坡與灰藍天空的交界線上,仿佛一條空游的黑龍從坡後露出脊背。

  一騎、兩騎、三騎……

  數十騎兵出現在視野中,伏在馬背奔馳,與胡守金營的行軍路線從平行轉為不斷靠近。

  他們戴著高豎紅纓的黑色漆盔,風吹起紅色罩甲的衣帶,露出了腰間的鐵骨朵與火藥葫蘆。

  馬蹄震落了石子,骨碌碌從綠茵的山坡上砸下,落在了行軍的隊伍中。

  「全軍止步,伏下,伏下!」胡守金汗毛直立,大吼起來,「鮑投,鮑投,娘老子滴……」

  然而命令的傳播速度,往往比聲音要慢得多。

  胡守金身側士卒們倒是聽到了,老老實實停下,可走在最前面的士卒卻還是要等旗鼓號令。

  但山坡上的三百營騎兵已經勒馬停下了。

  他們裝填火藥的動作很嫻熟,由於採用了紙包火藥,不到一分鐘就已經裝彈完畢。

  「舉!」

  「照!」

  「發!」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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