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岐山丹鳳初一鳴
如銅釜烤豆,半空中傳來連續的清脆爆豆聲。
在胡守金行軍隊伍最前方,起碼七八個士卒肩頸處都爆出血花,慘嚎著倒地。
其餘士卒立刻蹲下,警惕地四處張望,還有幾個悄悄往路旁田壟里縮的。
「鮑投!」
在胡守金超級暴怒的呼喚聲中,鐵青著臉的鮑投已然帶著三五十騎衝出。
欺人太甚!
每日三五騎來襲擾,那還無所謂,居然敢派來這麼多騎兵,這麼近騷擾。
當他鮑投脖子上,頂的是豬腦袋不成。
距離太近了。
鮑投等身披靛藍色的全鐵甲葉裙,銅鐵泡釘在陽光下閃著銅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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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面無表情,視線從坡上掃到鄉道盡頭,在田壟與樹林之間,密密麻麻如棕灰長蟲蠕動。
躍動的金光後,煙塵滾滾,朱慈烺便知道是胡守金營中的鐵甲家丁來了。
他眯著眼數了數,大概能確定此等家丁騎兵約有三五百之數。
至於山坡下正在整隊的胡守金營,大約有三千之數,只是不知多少戰兵多少民夫。
將手中火銃丟給一旁的張國柱,他摘下了馬鞍上的一石硬弓,側過身軀。
弓弦傳來繃緊的聲音,而朱慈烺拉弦的手,已然到了嘴角處。
他微微昂首,後背肩胛骨猛然鎖緊,手中箭矢已離弦而去。
未等箭矢命中,朱慈烺又是繼續張弓搭箭,竟是三箭連發。
三支箭在空中呈三角形,朝著眼前密集的家丁們衝去。
「嗡——噗!」
鮑投身軀猛地一側,卻迅速回正。
一支箭矢正插在他的肩頭,絲絲鮮血從傷口滲出,但他不管不顧,仍舊在瘋狂衝鋒。
至於另外兩箭,一箭射空,一箭則命中另一家丁戰馬的脖子。
那戰馬唏律律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手甩下,任其狼狽滾倒。
見那煙塵黃龍越來越近,朱慈烺不驚反笑:「好武職文官!」
旁側的張國柱倒是勸道:「太子,這邊距離太近,咱們走吧。」
「無妨。」嘴上說著無妨,朱慈烺手上可不閒著,插好了弓,便一扯馬韁飛速離去。
作為大明皇太子,朱慈烺有覺悟。
永遠守國門,永遠在親征。
指揮要親征,勘察要親征,作戰要親征,就連偵查他也要儘量親征。
畢竟他人口述很容易被文官影響,唯有自己親眼所見,親手所做,才不會被扭曲。
就比如他現在,就基本摸清了胡守金營大概的情況。
軍國大事,唯戎唯史。
政務可以內包,但軍事與真史絕不能內包。
當然,他來偵查誘敵,可不是胡亂來的。
通過晁霸這些天的騷擾,朱慈烺基本可以判斷胡守金營火器化程度不高,而且在遠程投射方面問題不小。
拿個假三眼銃,就想冒充真三眼銃。
你是劉澤清啊?
當他朱慈烺不識貨?
人家真三眼銃是轉輪燧發手銃,你是雞毛啊?
這一點他百分百肯定,因為他親自研發過!
雖然造不出來底火而未能完美成功,但機械結構他都是復原了的。
包括擊錘、退殼杆一類的,都有。
那粗大笨重的三眼銃,顯然不是他印象中的三眼銃。
無論如何,假三眼銃有效殺傷射程只有三五十步,進過朱慈烺考慮,近距離偵查的收益是大於成本的。
就是為什麼文官集團要給自己人假裝備呢?
朱慈烺腦中的疑問一閃而過,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認知作戰嗎?有意思。」
聽到身後馬蹄聲漸近,朱慈烺忽然放慢馬速,閃電般抽箭射出。
「啊!」
箭矢正中一胡守金親兵的眼窩,痛得其尖叫哀嚎起來。
鮑投見狀大怒,抬頭看向那露出雪白牙齒大笑的小將:「兀那賊將,休走!」
「哈哈哈哈哈。」朱慈烺大笑著,背後卻是中了幾箭,只是他不管不顧光是加速。
他內里有絲綢,中層有棉甲,外層有山紋鎖子環臂甲,除非是大弓步射,否則很難傷他。
騎射終究是與步射差著幾分的。
翻過好幾個山坡,繞過阻礙馬蹄的水田,眼前豁然開朗。
磅礴的水汽帶著轟隆的流水聲,在岸側高地下,是鬱鬱蔥蔥如小樹般的麥稈與水稻。
另一側,則是砂石遍布的河灘與渡口。
戰馬自然是不可能下水田的,眼見朱慈烺等人快速從田壟上奔過,鮑投卻是沒有追擊。
因為在水稻之中,明顯是埋伏有伏兵。
誰家老農在戰場上割稻子?用的還他娘的是腰刀!
甚至背著銃!
鮑投真的要問是何意味了。
他凝神望向那岸側高地上的密集排列的戰車,神色卻是驚疑不定起來。
車營?
數量……看不清,他一扯韁繩,在附近轉了一圈,頓時感覺有些坐蠟。
剛剛返回,就看到胡守金帶著後續的三四千戰兵輔兵趕到。
「喒老子呌你多警戒,你非要耍懶,果然折了十來個兄弟。」胡守金見了鮑投就罵道,「入你娘的……」
那鮑投低著頭,不服氣,卻是不讓胡守金看到。
等胡守金文斗完鮑投,胡守銀就開口道:「是誰在襲擊我們?具體人數多少可知道?」
「必然是那盱眙的太子,他老人家倒是不客氣。」鮑投埋怨道,「那丘上布了車營,後面就是查家渡。」
守金守銀兩兄弟聽了,對視一眼,都是微微蹙眉。
「娘的,這太子軍中請高人了啊。」
劉良佐部在鳳陽一帶盤踞平叛多年,胡守金對本地地理分外了解。
池河是淮河的直流,一路穿入大別山,過了池河到舊縣集,不過十幾里路。
主要過河的渡口,就是查家渡。
查家渡兩岸開發的不錯,各有民居與田地,沒什麼遮擋物。
如果是小渡口的話,不僅一次運不了多少人,而且周圍還都是荒草蘆葦小樹林。
別說伏兵,人家一把火都能讓他們夠嗆。
再看這戰場,是岸邊高地,坐東朝西,西邊北邊都是水田旱田,南邊與東邊是河灘樹林。
那車營在高地之上,只是仰視時,看不清有哪些火器。
只是看這車營,胡守金就開始頭疼了。
車營戰術不僅僅只有孫承宗與洪承疇在用,而是一種相對普遍的戰術。
也就是步火營。
一般來說,對付這種車營有以下五種解法,以車制車、大炮轟擊、輕騎繞襲、夜襲火攻與選鋒突擊。
但胡守金一無戰車,二無重炮,小山炮倒是有幾門。
唯一能選擇的,就是後三種方法。
看到這幾個詞,都是肉眼可見的低成功率與高傷亡率。
「附近還有渡口嗎?」
「有,但不是大渡口,我怕咱們被他們半渡而擊。」
胡守金聽的又窩火又憋屈,只是一聲不吭,打馬出去偵查敵情與地形。
獨留胡守銀留在原地思考到底是繼續進攻,還是乾脆沿池河南下得了。
只是這樣的話,廣昌伯事後必定要找他們麻煩。
說要進攻盱眙,拖延時間,總不能舊縣集都拿不下來吧?
至於胡守金朝著陽光下的車營看了一陣,又到側面望了一圈。
甚至又冒著箭矢的危險,湊近轉了一圈才返回。
「可看出什麼沒有?」
「他們好像沒有佛郎機,人數應該在千人以下,可能只有五六百人,有幾杆鳥銃。」胡守金搓著手,「如今太陽正熱,讓他們曬著,咱們先吃了午飯,可以打一次試試。」
「怎麼打?」
「叫幾個兒郎藏在普通兵丁與輔兵民夫里,趕他們去衝擊車營,選鋒突擊後,咱們騎兵跟著沖,不行就下馬破壞拒馬。」
「不知道兒郎們是否願意啊,這才走了這麼長的行軍……」
胡守銀話沒說完,就被胡守金扼住手腕:「相信我,兄弟們很樂意打一次這車營。」
不止是胡守金一個人憋著火,滿營的人都憋著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