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歷史學不存在了
歷史學不存在了!
日上三竿,陽光穿過雕欄,落在方枝兒臉龐。
她躺在床榻上,雙目早沒了高光,甚至有氣若遊絲之感。
她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一個月時間,短短一個月時間,怎麼可能造出蒸汽機?
不僅是歷史學不存在了,連物理學、化學都不存在了!
半個月前,你們還在問我怎麼造,半個月後,蒸汽船都上路了?
可她是親眼所見啊。
有噴涌的蒸汽,有燒煤的鐵爐,甚至就連兩側的明輪都是無法偽造的。
總不能是他們真造出蒸汽機了吧?古老典籍是從哪兒來的?
到底變量出現在哪裡?
難不成朱慈烺說的是真的,大明其實早就有蒸汽機原型了?
但那不可能啊,如果大明在十四世紀就有蒸汽機了,配合鄭和下西洋,那早該成日不落了。
還是說,難不成……大清真的篡改歷史了?
等等,前段時間朱慈烺剛運了一批明祖陵中的典籍與遺物送去了淮安,該不會……
但不對啊,劉良佐又不是因為明祖陵而來的,只是為了阻隔太子、抵禦洪水而來的。
還是說,胡守銀在撒謊?朱慈烺其實是對的。
方枝兒只覺此刻腦中一片混亂。
她猛地打了一個寒顫,活屍都冒出來了,還有什麼不可能……
「不對不對。」方枝兒猛地一個起身,雙手拍臉,「肯定有隱情,絕對有隱情,我必須查出來。」
聽到屋內的動靜,鄭禧第一個走了進來,關心地問道:「姐姐你怎麼樣了?」
方枝兒顧不得許多,只是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發問:「蒸汽船呢?我要上去看看。」
「姐姐,你就別想著蒸汽船了,太子正在視察呢,等太子和你說不就好了。」鄭禧強摁著方枝兒的肩膀,「大夫說了,你思慮過重,傷心了,還是要多靜養休息。」
「可是……」
「可是什麼啊可是,你就好好躺著,等著太子來探視就好了。」鄭禧為方枝兒掖好被子。
望著鄭禧關心的臉,方枝兒少有的心頭一暖:「那,好吧,一旦太子下了船,你要立刻通知我。」
「放心吧……」
…………
廣闊的洪澤湖上,一艘無帆之船正在無風自動。
它大約十四五米長,五米寬,而在其一層艙室內,蓋板揭起,卻能見穿著黑龍魚服的朱慈烺。
「這就是你們製造的蒸汽機?」站在這蒸汽船的內部,朱慈烺的臉頰肉不斷抽搐。
「是的。」方以智作揖道,「臣幸不辱命。」
在這船艙之尾艙內,是一個大鐵皮爐子,隔絕於木製艙室,以防起火。
在其之上,則是精工巧匠製造的封閉圓柱體大鐵鍋,用一根銅管通到後室。
走到後室門口,就能感覺一股股熱量襲來,仿佛置身桑拿室。
打開上鎖的鐵門,朱慈烺朝內望去,便可以看到人影綽綽,或者說鬼影幢幢。
大約十隻活屍,雙臂被砍去,嘴巴與眼皮被縫起,頭纏麻布,脖鎖重枷,相連於牆壁。
仿佛一排被吊死的重刑犯,或是一排掛在樑上的臘肉。
在他們足下,卻是一根橫軸貫穿船艙,兩端連接兩側的槳輪。
那橫軸上裝有踏腳板,如農村腳踏水車一般。
當前爐投入煤炭,水沸後蒸汽噴出,通過竹管氣孔排出,如尖銳嘯叫。
由於活屍雙眼被縫,頭顱被麻布緊纏,看不到外界,只能遵循追聲追熱的特性。
於是嘟嘟冒著炙熱水汽的汽笛,就成了活屍們所追逐的對象。
但可惜的是,由於脖子上的重枷是連在牆壁上的,腳下則是踏板。
每當他們瘋狂邁步追趕,就會不停踩踏腳下的踏板,帶動外面的槳輪運動。
「殿下請看。」指著一根麻繩,方以智繼續介紹,「此麻繩連接閥門,可以通過拉下次數來控制進汽通道,從而控制汽笛聲音的大小與噴發頻率,以此控制活屍的速度。」
向朱慈烺介紹完,方以智心中都忍不住對活屍升起一絲畏懼。
這可怕的行屍,不用飯水,卻能每日不斷狂奔,而且腐爛速度很慢,甚至比身上的衣服都慢。
最重要的是,他們太像人了。
其實縫上眼皮與嘴巴後,並不再需要於臉上纏一圈繃帶,但方以智還是這麼做了。
可能這就是「君子遠庖廚」的道理吧。
「這,不是,這……蒸汽呢?」
「那噗噗響的,蒸汽。」
「機呢?」
「難道這不是機械嗎?」方以智莫名其妙地反問,「還可以驅動大船呢?滿足您的條件了啊。」
「但我那是蒸汽機啊!」
「這不是蒸汽機嗎?」方以智有些忐忑了,「哪不對,您說,我們改。」
「我……你們……」朱慈烺明明在笑,卻牙關緊咬,「如此神人機器,你們是怎麼想出來的?」
方以智猶豫片刻,但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殿下,多虧了方廠督的提點以及眾多同僚的努力。」
當初他們得了那些國策與書籍,便閉門苦讀起來。
說句公道話,方以智畢竟是著出《物理小識》的人物,余者論天資亦皆不鈍。
結果他們將《奇器圖說》《幾何原本》諸書翻得紙卷邊兒都毛了,仍不知從何處下手。
這區區蒸汽噴涌之力,如何能推得動船隻行進?
除非是巴掌大的小船。
方以智甚至不信邪地造了一個一人高的爐子,但吹出的蒸汽依舊無法推動槳輪。
無奈之下,他們最終不得不求助方枝兒。
就在此刻,歷史發生了巨變。
方枝兒雖沒給出指示,但卻給出了解決問題的渠道。
眾人去請教李繼周后,果然從其口中得到了太子微言大義與太子不會發布不可能的任務兩條鐵律。
那麼回顧一下國策,一月畫出圖紙之類的,只不過是時間限制,真正重要的是前半句。
「利用《永樂大典;工業篇》,從歷史中發現大明的蒸汽機。」
其中《永樂大典》他們用上了,可從歷史中發現大明的蒸汽機是什麼意思呢?
此時,反倒是吳應箕一拍腦袋,翻出了《武備志》,找出了車輪舸,與朱慈烺口中的明輪船類似。
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將其與蒸汽扯上聯繫。
方以智對物性的了解終於發揮了作用,他想起了活屍追光追熱追聲的特性,再結合蒸汽熱量與尖嘯聲……
「……就是眼前的蒸汽機了。」
朱慈烺少有地陷入了沉默。
他看看方以智,看看前面的鐵爐,再看看其中狂奔踩踏的活屍。
第一次,他陷入了迷茫。
國策是他寫的,方枝兒沒有直接指揮干涉,全過程都是方以智等人自己想的。
要說他們是文官集團,可他們的確把活干成了,而且這玩意兒一旦問世,對文官集團打擊難道不大嗎?
又是認知作戰?
為了攪亂他朱慈烺的認知,文官集團下如此大的血本嗎?
難道,文官集團其實並不存在?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歷史學不存在了!
「你們,做的不錯。」帶著一絲懷疑,朱慈烺神色複雜地拍拍方以智的肩,「繼續努力,對了,此技術列為機密,不得外傳……方秘書都不行。」
「明白。」方以智當即退開兩步,朝著朱慈烺作揖,「還請太子派親兵監護,以防不法徒窺探。」
朱慈烺比先前話少了很多,只是點點頭,就邁步走出了船艙。
望著太子漸行漸遠的背影,方以智心底雖對方枝兒掠過一絲歉然,卻終究抑不住那陣翻湧的興奮。
果然不出諸位同僚所料,他到底覷個空子,逕自將此事面稟了太子,不曾假手於枝兒。
如此行事,便可借著閻爾梅、王台輔這層關節,從那妖婦的轄制下脫身而去了。
而今左良玉正打著「為太子清君側」的旗號揮師南下,豈不正是趁勢驅走福王的大好時機麼?
忙碌了一個月,總算是趕上了……
不知怎的,他的心思從太子與時局上飄了開去,目光竟不自覺地落在那汽笛、管道與鐵爐之上。
伸手輕輕捋著鬍鬚,方以智眉頭微皺,像是審視唐寅仕女畫一般注視著那鐵爐汽笛。
漸漸地,他捋鬍鬚的動作也停止了,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注視著蒸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