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有借有還借不難
望著洪澤湖上冒著白汽行駛的無帆漕船,站在高家堰河堤上的諸多鹽商們則是翹首以盼。
倒不是盼那神奇的車輪舸,而是盼那船上的朱慈烺。
說實話,當聽說朱慈烺親自前來的時候,諸多揚州兩淮鹽商皆是興奮。
都準備好跪伏路邊了,結果太子看都沒看,就直奔那無帆船而去。
「真不知這船有何好的,竟得太子如此重視?」
烈日炎炎,波光刺眼,這十幾位鹽商與其親隨,不得不躲在柳樹下,爭得幾絲蔭涼。
這群鹽商多是養尊處優的,此刻肯定是汗流浹背,低聲抱怨的。
「我想進官艙看看,他們還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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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什麼蒸汽機來的,也不知是何物。」
「不就是車輪舸嗎?好像沒見過似的。」
幾名鹽商在小聲嘀咕,卻是一位三十出頭的苧麻青衫的男子道:「我看這船非凡物啊。」
「豹人兄怕是被日頭曬昏頭了,不就是艘車輪舸麼?古已有之,談何非凡?」
「若是非凡,太子豈有如此重視的道理?莫非你是想說太子見少識窄嗎?」
與先前那苧麻布衣裳的男子講話不同,此人一說話,那幾個嘀咕的鹽商都不講話了。
在大明綱商制度下,持有大量窩本的大綱商,就是小散商與水商的親爹。
這位四十來歲的窄面男子,名叫喬承望,祖籍山西襄陵,乃是揚州的大綱商。
至於那個說船非凡物的,則是陝西三原的孫枝蔚,一樣是靠鹽起家的商賈世家。
只是李自成起義後,他散盡家財抵抗,兵敗投奔揚州,重操舊業,做了個散商。
如今揚州兩淮鹽商,半是山陝西商,半是歙縣徽商,兩頭不對付,喬承望自然要維護孫枝蔚。
喬承望發話,徽商那邊不可能一言不發,片刻便站起一人,叫程量入的:「我等才疏學淺,不如豹人兄見多識廣,可否解答一二。」
意思是,要是你只是隨口一說,就等著被群嘲吧。
「正常車輪舸是四槳輪,每輪八名槳手,速逾槳帆,可此船隻兩輪。」
「那又如何?估計是時間緊,造少了,也就跑跑湖面。」
「不僅如此。」孫枝蔚搖頭,「我是說,它的航速是不變的,或者我這麼說,它是日夜不歇的。」
「那又如何?」
孫枝蔚嘴角帶了些火氣:「車輪舸正常是一輪八人,兩輪十六人,但此槳輪更大一點,恐怕要十二三人。
踩踏槳輪是分外費力的,若按十二三人算,起碼要三十六人才能輪班,晝夜不停。
那船不大,裝了咱們都快滿了,哪兒來小四五十人輪班?」
此話一出,原先找茬的幾個徽商都是面面相覷,話語卡在了喉嚨之中。
這種車船書上有,日常江面極少,就是因為太費槳手。
這裡的費可不是銀錢花費,而是人命花費。
若是長途航行,一趟下來非得累死好幾個不可,所以往往用作渡船。
但這一趟從淮安到泗州,橫穿了整個洪澤湖,這一天的路程都是沒停靠的。
這要是人踩的,那就沒有人類了。
見孫蔚枝真的說出了個一二三四出來,徽商們倒是頗有認賭服輸的態度,稱讚其見多識廣來。
「倒不是我見多識廣。」孫蔚枝連忙一一還禮,「此物在《武備志》上亦有記載。」
「此物倒是新奇,難怪太子要上船細查。」程量入點點頭,「若是裝上風帆,順流順風開帆,逆流逆風就收帆用槳輪,航行時間恐怕能少個三四成。」
「甚至省了不少縴夫!」
「可以用在近海上嗎?比如去琉球或者交趾那邊。」
「等太子下船,或許可以訂購一二,用於自家船上?」
眾鹽商越聊聲音越吵嚷,反是程量入退到一旁,不由感慨道:「難怪太子重視,倒的確是軍國重器。」
北人不善水戰,這是南朝向來能劃江而治的根本。
那女真滿人擅長步戰騎戰,水戰能力如何,看看毛文龍就知道了。
所以說,如果想要守江淮,第一步必定是加強水師。
雖不知這蒸汽機是何原理,但如果用於水師,哪怕只是運輸船,都是不小的加強了。
這邊正說著,就聽那汽笛嘟嘟聲近了。
只聽得一人高喊一聲:「船到了,船到了!」
這群鹽商立刻從樹蔭下直奔碼頭,按照地位高低親疏分別站立。
站在最首的,自然是鹽商中的兩大代表綱商,喬承望與鄭元化。
程量入雖然地位不低,但要說龍頭家族,還得是歙縣鄭家。
畢竟在其父鄭之彥時,可是毫無疑問的兩淮第一大綱商。
只是鄭元化之兄鄭元勛作為復社領袖,在調停揚州與高傑衝突中,被揚州市民誤當叛徒而襲殺。
這才讓其餘幾家得了空子,吆五喝六起來。
但鄭家依舊是淮一商。
從蒸汽船上跳下,眾多綱商散商同時俯首稱禮。
朱慈烺勉強回應,請他們起身,也算是大概認識了喬承望與鄭元化二人。
對於鄭元化,他更是多看了幾眼。
一來對方曾在五軍都督府任職,二來其兄事跡朱慈烺也是略有耳聞的。
別的散商,為了捧朱慈烺之臭腳,連忙誇讚起那蒸汽船來,說要訂購。
可不夸還好,一夸朱慈烺便是徹底黑下臉來。
「好教諸位知道,我無可奉告。」朱慈烺面色不愉,推開了眾人,「今日我乏了,你們有什麼事,明日堂上再說吧。」
眾商愕然,得如此重器,怎麼還不高興了?
難不成太子是那種越成功越要苦著臉鞭策自己的人?
見朱慈烺有離去之意,喬鄭二人不敢阻攔,連連拜倒。
待他去後,喬承望才憂心忡忡地對鄭元化道:「太子,心內有芥蒂啊。」
「有芥蒂,那也是你們。」鄭元化話裡有話,劃拉著步伐走了。
次日一早,到了盱眙縣的二堂,換了身乾淨衣服的眾多揚州鹽商來到了堂內等候。
未等多久,便聽得靴聲橐橐,朱慈烺一身黑白常服,自後堂踱了出來。
隨行的御營親兵快步走入,按著腰刀分立兩側。
堂上氣氛頓時一肅,眾鹽商連忙整肅衣冠,躬身行禮。
朱慈烺在上首坐定,受了眾人一拜,方抬手示意起身。
他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揚州送來的二十萬兩,本宮收到了,你們居然肯掏這筆錢,說明還是認大明朝廷的。」
眾商連忙撇清自證,可旁側親兵卻是齊齊大吼一聲「肅靜!」
朱慈烺這才繼續說下去:「醜話得說在前頭,晉商集團能給你們的,我也能給,當然,他們給你們的,我也一樣能收回。」
說到這,朱慈烺真真動了殺心。
「勿謂言之不預也!」
這戰場上手刃虎狼的殺氣迸出,伴著眼中精光,逼得這群商人心如擂鼓,大氣都不敢喘了。
尤其是山陝西商出身的,立時汗如雨下,顫顫巍巍。
喬承望更是要哭出來了。
傅山你個騙子,太子隨和在哪兒?與晉商親近在哪兒?!
反倒是鄭元化抱胸冷笑起來。
當初送到淮安的十萬兩白銀裡頭,他們家是老實出了三萬兩的。
況且,他是歙縣出身,可不是晉商集團。
看來太子也是對盤踞在揚州許久的山陝商人不喜,這便是他們徽商上位的好時機。
「皇爺開恩,我們知錯了。」
「皇爺我們也可以愛大明啊,這鹽課你說繳多少,我們就繳多少。」
「求您給條活路吧。」
大綱上不發話,幾個散商卻是扛不住壓力,率先求起情來。
「不要吵,何時要殺你們了。」朱慈烺一拍小几,震得瓷杯亂顫,「我殺人,有理有據,若你們有罪,昨日就殺了,何須等到今日告誡。」
見朱慈烺話語轉緩,這些散商們才止了哭泣,懇求地看向他。
「我告誡你們,是覺得你們還有救,你們還能把二十萬兩送過來,說明還不是文官集團與晉商集團的死忠。」
朱慈烺神色稍霽,語氣也緩和了些,敲了敲案面:「不過今日叫你們來,不是興師問罪的……」
他環顧一圈,聲音堅定:「是來還錢的。」
殿下要還錢?!
鹽商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向來都是鹽商們預繳鹽課,或者陛下找他們借錢,居然還有回頭錢了?
眾多鹽商們頓時喜出望外,連連擺手稱不敢。
朱慈烺倒是豎起眉來:「什麼意思?當我大明朝是老賴不成,告訴你們欠的錢一分不會少,絕對還。」
這話一出,堂下頓時一片譁然,眾鹽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歷朝歷代,只有朝廷向商賈伸手要錢的,哪有主動還錢的道理?莫不是太子在說反話試探?
「嗯,我手上閒錢不多,先還二十萬兩。」朱慈烺笑道,「那個誰,把箱子抬上來。」
幾個御營親兵抬著幾口大箱子,從後堂走出,哐地一聲將箱子落在地上。
真有啊。
眾多揚州鹽商們更興奮了,這居然不是虛言。
只是看到那箱子的外觀,喬承望眼皮一跳,頓感不對。
其餘鹽商散商則不知,踮起腳,伸長了脖子,朝著那錢箱望去,心內更是感動期待。
剛剛凶神惡煞,但現在一看——
太子還是個忠厚人啊。
「開箱驗資!」朱慈烺豪邁開口。
那箱子一開,眾鹽商湊上前去,只覺眼前金光一閃,忍不住眯起眼來。
仿佛被施了定身咒,這十幾名鹽商都是身體僵硬在了原地。
「……嗯?」
那幾個箱子之中,裝的滿滿當當,一串一串,一文一文,都是南都廢八分錢。
「點點吧,正好二十萬貫,這有借有還,再借不難。」朱慈烺端坐上首,面帶微笑,「還了這一筆,我還想再借一百萬兩,分五筆五年,每年1%的利息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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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圖為車輪舸橫切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