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雲龍風虎傲蒼穹
崇禎十八年七月,官道之上,成群結隊。
到了史可法這個級別,是有資格用銀浮屠頂傘蓋的。
史可法雖然是書生,但卻不坐馬車,只是騎一匹花色老馬,沿著官道前往盱眙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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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隨行的幕府成員,雖有文士但都是騎馬隨行,後方還有督師標營的騎兵斷後。
這群幕友落在後頭,只留朱慈烺與史可法並肩而行。
如劉湘客這等善於鑽研的,卻是早與閻爾梅(已心寒)攀談起來。
再如其他幕僚等,湊在一塊,對著騎一匹棗紅色小母馬的方枝兒與隨同的鄭禧指指點點。
不過在閻爾梅的帶領下,劉湘客等人,也加入了對方枝兒指指點點的群體中。
反倒是幕府中算首位的汪思誠,一個人騎馬落在最後,只是捋著鬍鬚,掃視官道旁步行的三營兵。
所謂三營兵,是來往塘報中對太子三小營的簡稱。
塘報中總說軍容齊整,軍紀嚴明,汪思誠只當是胡言亂語,為尊者諱。
太子小小年紀,久居深宮,雖有名師名臣指導武事,也不至於如宿將一般。
然今日一看,倒真擔當得其齊整嚴明四字。
十七歲年紀,有此才幹已是難得了。
汪思誠總在前線抗敵,對於太子的了解無非來往塘報,如今見了,太子言談雖輕佻,卻還不到瘋的地步。
看來是馬阮二人手段下作了。
他抬起頭,卻是望向官道更遠處的大塊平地,正有士卒在其中整訓改編。
既有三營兵,又有投降的劉良佐部。
可若想要區分,其實簡單。
花花綠綠,破衣爛衫,形容枯槁的大多都是劉鎮投降的俘虜兵。
至於身形挺拔,麥膚精壯,雖服裝不一,但至少都還乾淨,且在額頭系有紅色抹額的,就是三營兵了。
汪思誠不由得眼饞,雖不及高傑手下秦兵,但在此時,已算是強軍了。
不少營兵真就是平時吃空餉養家丁,戰時從地痞流氓叫花子裡募炮灰的。
只是自甲申國難後,這種情況卻是少了許多。
保國倒在其次,重要的是保命啊。
真要說保國,那還得看最前的那兩位——史督師與撫軍太子。
兩人並肩而行,面帶微笑,時不時低頭輕語幾句,看著十分融洽。
嘖,汪思誠搖搖頭,這麼一個懂大局知大節的溫雅太子,到了馬士英、阮大鋮這倆奸能口中,卻成了那般瘋癲樣子。
沒有心啊,這兩人。
這趟倒是來得值,看督師與太子融洽的氛圍,估計左黃之爭很快就能有結果了。
「殿下……」
「嗯?」
「殿下這一路南下,恐怕吃了不少苦吧。」
「還好。」
「當初殿下在宿遷,臣身陷屍潮未能救援,實在慚愧。」
「沒事。」
「……殿下,我……你……」
「何事?」朱慈烺微笑問道。
史可法嘴角抽了抽:「沒事。」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剛剛當面親近,如今兩人並行,朱慈烺反倒冷淡起來。
史可法說什麼,太子都是「嗯嗯啊啊這樣啊」糊弄過去。
全沒了先前的親熱!
史可法宦海浮沉,早就練就一副鐵心臟,此時還是難免疑惑。
難道是自己說錯話了,惡了太子?
不會吧,他也沒說太子瘋啊什麼的。
太子這態度,到底是?
前恭後倨,何意耶?
或許太子剛剛只是為大局而表演,還是說性格本來就是如此?
仔細想想,倒也是正常。
今日一見,太子與過往無甚區別,就是更加恬淡寡言了一些。
言語卻有輕佻處,但多為久居深宮而致的人情味不足,反倒有幾分清雅脫俗的純質感。
如此太子,怎麼會寫出《大明真史》,想必是馬士英阮大鋮等人造謠君上了。
想當初他的七不可立,雖失小禮,無失大義,乃是據實直言。
福王氣量太狹小了,不就說你「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干預有司」而已,怎麼還生氣了。
這一回,馬士英、阮大鋮二人可不是據實直言,而是純屬造謠了。
如果說先帝的「諸臣誤我」還只是激憤之語,那如今馬阮二人倒是坐實了。
殿下親眼目睹父母死去,又連番遭逢大難,性格大變,對文臣提防是正常的。
單看所作所為,如狠辣老吏、積年宿將,再看他承認《大明真史》,反倒有了些少年賭氣的真實感。
恍惚間,史可法才想起這需仰望之少年,今年才十七。
要論周歲,甚至才十六呢。
念及此,史可法才試探性問道:「太子,我有所聽聞說,淮安流有一本妖書,名曰《大明真史》的,您可有耳聞?」
我的真史是什麼?
妖書……
愣神一秒,朱慈烺只覺怒意直從心頭起。
娘的,本來懶得搭理你,你還來勁了,跳臉來了是吧?
當著我的面,說我的寶書是妖書?
好膽啊,文官風骨露出來了!
要不是考慮到之前那三大原因,朱慈烺恨不得要掏鐵骨朵了。
為了大局,他還是隱忍下來,決定虛與委蛇一番:「我寫的,怎麼?你不服氣?!」
見朱慈烺突然暴怒,史可法卻是默默點頭,果然少年心性,正在賭氣呢。
但只要能開啟對話,便是一個好兆頭。
「臣不敢,只是一時好奇,沒想衝撞了殿下,臣謝罪。」只是道歉之後,史可法不停嘴,「殿下,這無翅烏紗帽是您設計的嗎?」
這一路行來,史可法發現不少隨行軍官腦袋上都戴著官員才能戴的烏紗帽,只是去掉了兩側的帽翅。
他乍一眼沒見有帽翅,還以為是翼善冠,那可是藩王以上才能用的,總不能人人封王吧?
繞到後頭才看到那烏紗帽雙翅並未折起,而是拆掉了,這才略微放心。
「是的。」
「此與禮制不合吧?」
「這是祖制。」朱慈烺頭也不回地開口。
洪武元年二月太祖詔復衣冠如唐制,定官員常服用烏紗帽、圓領袍、束帶與黑靴。
代表著漢家江山的光復。
太祖爺布衣出身,乃是我大明朝第一布衣。
朱慈烺自然也要當大明朝第一布衣,把烏紗帽給其他布衣們戴一戴又能如何?
再說了,他又不是不知道變通,只是去了帽翅而已。
這滿清間諜,也不知是在認知作戰,還是大驚小怪了。
「太子自有決斷,但如此傳揚出去,尊卑不明,到底有違禮制啊。」史可法肅容道。
「這不簡單,我來定禮不就是了。」
你來定禮?
朱慈烺輕描淡寫,史可法心頭突地一跳:「太子莫要戲言。」
「我向來直言,從不戲言。」
這大明禮制,乃是太祖定下的,就連成祖都沒怎麼改。
唯獨在世宗時,由於大禮議進行了修改,但那也只是在祭祀方面。
太子此言,仿佛是在說……
莫非……
「敢問太子想要如何新定禮制?」
「無非挽天傾罷了。」朱慈烺故意多看了他一眼,「滅屍潮,逐建虜,復故都,再造大明!」
「殿下莫要說大話!」
「風從虎,雲從龍,幼虎嘯澗,聲徹幽谷,潛龍騰淵,志在九霄,難道是想要自矜嗎?」朱慈烺猛一側首,雙目閃出精光,「非欲為之,乃性如此!」
見史可法此刻恐懼到微微顫抖,朱慈烺分外滿意,只覺應該再加一把火。
「此三千年來巨變局也。」朱慈烺倒是揮鞭指向東方,「君縱粉身碎骨,亦敢為我張居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