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殺人誅心史督師(二合一)
原先焦躁的鹽商集團,在面見太子後就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只是在這安靜之下,卻是暗潮湧動。
先是鄭元化、程量入兩人都各自認領了二十萬兩的太子助餉債。
鄭元化是出現銀,而程量入則是出軍服。
一套軍服包括無翅烏紗帽、箭袖中衣、朱紅色青緣比甲、朱紅色青緣半袖比甲、長褲、皮革鞓帶與靴履。
按照當前江南市價,使用耐用的斜紋棉布,外加染色、裁剪、損耗、運費,大概是2.5兩每套。
朱慈烺的要求是,讓程量入先弄來20000套,把產業鏈上下游跑通,再於揚州設棉衣衛批量製造。
至於士卒常服的無翅烏紗帽,是朱慈烺在提醒大明百姓:
他治下的士卒可不是丘八,哪怕只是個一般普通兵,只要上了軍戶選簿,照樣是士。
這20000套軍服能不能及時供貨,朱慈烺並不擔心。
須知光松江一府,每當秋季棉布上市,日交易量可達15萬匹,有「衣被天下」之稱。
此時的棉布生產,依舊是來自廣大鄉村小農的副業。
所以很多時候,都是由牙行下鄉去說價代購,經常與櫃夫小吏組成熱血剝削羈絆。
低價收,高價賣。
所以有實力的徽商,就會在棉布盛產的市鎮如南翔、羅店、外岡等地設置布莊。
也就是「自募會計之徒,出銀採擇」,越過牙行,直接派人直接下鄉收布。
所以程量入必定是有渠道買到足夠布的。
至於程量入能不能買足買全,如何買到,那就不是朱慈烺的問題了。
事事給你安排好,換個人誰都能做,還要你做什麼?
程量入與鄭元化二人認購不奇怪,但喬承望與孫枝蔚兩人莫名其妙認購就有些奇怪了。
他們本來是想拿絲綢、皮革與糧食來抵押,但朱慈烺不同意。
最終的結果,就是孫枝蔚由於比較懂軍器,要為朱慈烺提供5000套紫花布面甲(含盔)。
而喬承望呢,被朱慈烺勒令必須至少拿現銀五萬兩。
一開始他還萬般哀求,第二天不知怎的又忽然同意了,只是請求了銅陵銅礦的專營開採權。
不過聽說其當晚就叫來了山陝商人,以銅礦未來的收益、園林宅邸以及身家信譽做擔保發債,聲稱發現富礦,並向他們借錢。
喬承望家裡是真沒余錢了。
最後的二十萬兩,卻是被一個意想不到的無名小卒給認購了。
是一個叫江國茂的生員,在大小鹽商中屬於中等偏上那一欄。
這二十萬兩,他也出不起,所以一樣是先認購,然後找其他鹽商乃至官紳借了。
這賭性與決斷,縱是叫那些私鹽販子看了,都不得不說一聲好魄力。
朱慈烺表示既然大夥現銀不多,那就撤回那二十萬貫,剩餘的人最終只需要十六萬兩的白銀或貨物即可。
如此一來,原先進展極慢的軍購,終於能甩開這個大包袱了。
朱慈烺原先自己購買這些軍器盔甲軍服,一來怕文官集團搗鬼,二來的確沒有渠道資源只能零散購買而且損耗很多。
如今外包給了這群商人,他們有渠道,有資源,有人脈,不需要朱慈烺從零開始。
最重要的是,朱慈烺是一分沒掏,他們就得乖乖拿錢拿貨。
就算搗亂,朱慈烺也並沒有什麼損失。
按照當今的速度,大約在秋季八九月份的時候,軍服、盔甲等就都能到帳了。
先不提此舉傳揚出去,在揚州乃至江南引起了多大的漣漪,朱慈烺現如今的首要面對的,則是即將到來的史可法。
是的,按照提前到來的駕帖來看,原本欲前往調停左良玉黃得功部的史可法決定順路來一趟盱眙。
見一見這位久聞其名,未見其人的太子。
當然,更是搞清楚這位的態度。
本來左良玉東進,已然一路攻至安慶池州一帶,與黃得功對峙。
甚至還在不斷呼籲朱慈烺來安慶會合,勸說黃得功聯合南下清君側。
本來雙方早該爆發大戰了,只是有了朱慈烺後,雙方矛盾已不似先前尖銳。
至於雙方心思,那是路人皆知。
左鎮認為自己是清君側,擁立太子,黃得功是勇衛營出身,崇禎死忠,能不打何必要打?
黃得功是糾結萬分,福王是他策立的,現在太子又回來了,不知如何是好。
頗有婦人以為丈夫從軍死了再嫁,卻發現丈夫沒死還活著回來的矛盾感。
在雙方這種心思下,除了干著急的南京,沒人願意浪戰。
左鎮與黃得功幾次小規模衝突,都沒有擴大成高烈度的大戰,雙方都在收著打。
全等著朱慈烺表態呢。
但太子殿下,偏偏就是死活不表態。
可他不回信,又是因為泗州防屍與劉良佐作亂的事情。
這兩件事都是大事。
左鎮與黃鎮不知道是真沒空表態,還是僅僅只是「知道了」。
只能苦熬。
南京三人組也不得不陪著苦熬,瘋狂遊說黃得功,讓其正面與左良玉開戰。
只是這個時候,由於淮安有個太子,南京有個皇帝,天子已經貶值。
天子貶值,政令自然只有50%的效果。
朱由崧這個弘光皇帝指揮不動手下的兩位親封伯爵,反倒是淮安的太子能一言定江山了。
「真不知道,這大明江山,到底太子是主,還是皇帝是主了。」
在這官舫之上,聽贊畫分析完局勢,一四十出頭的高個精悍卻偏儒生打扮的男子難繃失笑。
他在徐州前線防禦屍潮許久,才一回後方,就聽得如此荒謬之事,怎能繃住?
史可法卻是見多識廣,能繃多了:「純一啊,慎言,不要妄論君上。」
字為純一的男子,叫汪思誠,乃是史可法巡撫安慶、貴池時網羅的人才。
雖以文入幕府,卻是少見的戰將,算是史可法的心腹親信了。
汪思誠面對眼前這個盛夏季節,仍舊將官服穿戴整齊的史督師,卻是不由俯首拜道:「為了這四鎮與太子事,您的鬍子都白了,要說誰能議論君上,估計唯有恩主了。」
這話倒是不假,去年要調停四鎮,勸說高傑北上,剛有所好轉便是屍潮爆發。
好歹攔住屍潮,劉良佐又與高傑起了矛盾,不得不跑去調停三鎮。
還沒調停完,就遇到了太子身陷宿遷,又不得不瘋狂上書朝廷,外加責令劉澤清前往。
這還消停沒幾天,就是劉澤清試圖拋棄黃淮以北,逃亡揚州。
史可法剛帶上標營出發救援,就又得知朱慈烺發動淮安兵變,奪了劉澤清兵權。
他剛放心,好不容易能暫歇,積攢一些糧草,就又遇順軍南下,左鎮東進,與黃得功對峙。
這邊左鎮東進的事情還沒完,又遇泗州屍變,劉良佐西進揚州,而高傑又因屍潮不得南下。
史可法只能待在宿州干著急,一年下來,原先還算烏黑的頭髮也變得花白了。
明明才四十多歲,看著就如同一個小老頭般。
「這大明朝,君上是天。」史可法語氣倒是溫和,「我等怎能妄論天意?」
這大明朝,皇帝就是天。
武宗要親征就親征,世宗要退輔就退輔,神宗說不上朝就不上朝,連官缺都不批。
誰能攔住他們?
天道無情,皇帝有情,暴君仁君明君僅在一念之間。
難怪那黃梨洲要說「天下為主,君為客」呢。
也難怪這群幕僚,一天到晚討論選福王還是選太子呢。
「恩主啊恩主,如今天有兩塊,總不能各領一半吧?」
「天有兩塊,社稷只有一塊!」史可法輕拍扶手,小發雷霆,「如今東有屍潮,西有叛賊,陛下太子,四鎮五鎮,閹黨東林,應當同舟共濟,不負先皇所託才是。」
見史可法說了重話,這群贊畫幕僚才算了息了議論,除卻幾個心腹外都是散去。
汪思誠思忖半天,又湊近了自家恩主,小聲道:「恩主以為,福王太子,誰更有人主之相?」
遵循不妄論君上的原則,史可法微微閉眼。
壓議了,不說話。
反倒是一旁另一幕友失笑道:「福王荒淫,太子輕佻,望之都不似人君啊,哪怕魯王唐王都稍好一些,客生兄,你看如何?」
被稱為客生兄的儒生搖頭晃腦:「不好選,感覺就像是從屎味豉醬和豉醬味屎里選一個吃一樣。」
「客生!」睜開眼,史可法喊著劉湘客的字,不滿開口,「你們再如此說話,我真生氣了。」
見這群幕僚如此大膽放肆,史可法也是嘆息。
明末世風,妄議君上是常態。
遑論自賊寇先後入關,四鎮策立福王以來,皇帝威嚴盡失。
諸生小民,嘻嘻哈哈,連君上都敢造謠,尊卑都看不到了。
見再如此下去,不知道這群幕友口中會說出什麼話來,史可法只好開口:「福王未必荒淫,太子未必輕佻。」
福王是不是真荒淫先不提,起碼有馬士英、阮大鋮兩位奸能在,敢放權的福王就不算真昏君。
至於太子「輕佻」……
史可法雖在宿州,但對於太子與淮安,無論再忙,都會抽時間了解。
一開始是通過侯方域,侯方域玩脫了之後,就是通過沈通明與閻爾梅。
只是越從他們口中了解太子,史可法就感覺自己不了解太子。
若說他瘋吧,像是裝的。
在福王、馬阮面前裝,降低威脅性,以免被定為假太子。
在劉澤清面前裝,令其放鬆警惕,暗暗發展,順勢奪權。
在沈豹面前裝,誘其露出馬腳,設計反殺。
更遑論,其每日讀書習武,用功刻苦,一日不止,此心昭然。
再說其混跡士卒營伍,深得軍心,每戰必為先鋒,每行必為表率。
那兩句「當為天下先,當為天下表」,就是在紙上看了,史可法都久久不能平靜。
王台輔、閻爾梅二人如此高傲狂生,一言不合就翻臉的人,都為太子心折。
要說他不瘋吧,觀其奇裝異服、《大明真史》、古怪言行,真不像是能裝出來的。
到底如何呢?
只能看這一趟,親眼所見之太子了。
「那福王太子,督師總得選一個吧?」
「是啊,您現在不選,寧南伯與靖南伯那邊怎麼辦?」
「我哪個都不選,要我選,我選大明社稷!」史可法少見地豎眉喝道,「日日爭,夜夜爭,爭來爭去,能把屍潮爭走否?」
見恩主真的動怒,幾名幕僚當即躬身行禮,連連道歉謝罪。
喝一口冷茶,史可法冷靜下來,他不去理會這群幕僚,只是緩緩走到官舫窗邊,開了這雕欄花窗。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指道:「崇禎八年,我從京師啟程前往安慶池州,經過此處。」
「我來此時,官船、漕船、畫舫往來不絕,兩岸炊煙不斷,又有牧童牧牛,還有漁船叫賣。」
「恰逢賽腳會,就在娘娘廟前,四鄉婦女聯袂而至,少長咸集。」
「張布幔、設矮几,女子坐幔後,唯露足在外,場中男子往來品題,指畫評議。」
「如校士之制,首者曰蓮王,次曰蓮榜,又次曰蓮花。」
「雖閨閫之教掃地,然涼粉蒸饃,擔挑林立,花鼓盲翁,敲鑼唱曲,小兒奔走,追逐為樂……」
「現在你們看看,能看到什麼?」
自江北屍潮以來,使船稀少,商事蕭然。
再見那娘娘廟,已然枯草叢生,田地拋荒,能見小販板車,卻不見人影。
麥田之上,綠油油一片鬱郁青草,期間野狗狂奔,麻雀起落。
河道邊倒是有一隻腳,只是通體青黑,泡的腫脹,放在賽腳會上大概要落榜。
但作為今年賽腳會的唯一參賽選手,大概能拿蓮王。
站在窗前,眾多幕僚都是一時失神沉默。
望著對岸,史可法神色又是緬懷又是迷醉,忽然腿腳一軟,脫力有向後傾倒之意。
眾人連忙準備去扶,然史可法只是一瞬失神,就扶住旁邊桌子站穩:「北有屍潮,再北還有建虜,人人都想當天子,可誰想來保社稷呢?」
「是我等狹隘了。」汪思誠抱拳愧疚道。
史可法只是搖頭:「時勢艱難,人之常情,共勉吧……」
說話間,官舫搖晃,終於是到了盱眙碼頭。
朱慈烺這回倒是提前一炷香到了,兩側跟著的是連夜趕來的閻爾梅,以及許久未曾出門的方枝兒。
就連梅金英,都是緊張兮兮地陪同,如臨大敵。
此大敵倒非史可法,而是朱慈烺。
別到時候,史督師一下船,太子一聲令下,將其逮入死牢,或者直接毆之三拳。
那樂子可就大了。
作為過來人,閻爾梅對此深有體會,他繃緊身軀,隨時準備營救。
片刻之後,船板放下,扶著梯口,史可法終於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只是出乎方枝兒意料的是,這位南明名臣各自不高,面容發黑,只是兩眼炯炯有神。
「臣可法,不意今日復見天家骨肉!北京陷沒,先帝賓天,此乾坤何等時也!」史可法見到朱慈烺,愣了半天,才忽然俯首拜道。
來了來了!
方枝兒、閻爾梅、梅金英三人對視一眼,做好了戰鬥準備。
「應當是小子先拜見長者才對。」朱慈烺對著史可法緩緩躬身行禮。
「殿下請……嗯?」
……你是?
方枝兒與閻爾梅呆立原地,就像是預備起跑的運動員看到裁判用發令槍飲彈自盡了。
不,你誰啊?
你不應該是,勃然大怒,拳打腳踢,下令逮捕,一氣嗬成嗎?
這又是哪一遭?被複製人替換了?
見史可法沒察覺,朱慈烺嘴角卻是偷摸露出一絲得逞的笑。
對付史可法,他的原本計劃是一聲令下,直接拿下。
但他仔細一想,卻覺得不妥。
一來,史可法與高傑交好,別與他的高級腰膽起了嫌隙。
二來,雖說事事不成,但事事都是忠誠的,朱慈烺不是文官集團,不因臆想定罪。
三來,這揚州淪陷的罪魁禍首,如此懲罰,還是太輕了一些。
發動明腦,朱慈烺連夜構思出了一個偉大的計劃。
你史可法不是總是間諜假裝忠心,往關鍵事件摻和,以便於壞事嗎?
那麼好,我直接順水推舟,把你奉做老師,架空起來,束之高閣。
我非要讓你什麼事都不干,什麼事都敗不成,就眼睜睜看著我復興大明,重挽社稷。
我還要把你捧成復興大明的能臣,忠臣,重臣!
如何呢?
眼看著你的屍潮,你的大清,你的文官集團一個個倒下……
而你史可法,什麼都做不了,根本無法出賣大明!
殺人不過頭點地,直接殺了太便宜了。
如此行事,才叫誅心啊!
明明是滿清的間諜,文官的忠臣,卻只能在歷史上被記為大明忠臣而死,連出賣大明的畢生夢想都無法完成。
到那時,你史可法的心情如何呢?
如何呢?!
朱慈烺都已經能幻想出,他光復京師時,史可法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場景了。
哎呀,真是美味啊。
迫不及待了。
就算史可法狗急跳牆,到那時再處置,就名正言順了。
想到這,朱慈烺已然露出獰笑,但還是快步上前以弟子禮侍之:「桀桀桀,史師叫我好等啊,乘船久了,來,我扶您下船來,桀桀桀。」
見朱慈烺如此恭敬,方枝兒愣神,閻爾梅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當初侯方域也是,現在史可法也是。
又一次,又一次……
合著就只有我是一聲令下,逮入死牢是吧?
已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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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軍服大概如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