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八角籠中解恩仇
如果是其他人,做了就是做了,沒做就是沒做。
但顯然朱慈烺不是人類,也不是其他,為了防備文官集團,幹什麼都是藏著掖著。
所以哪怕是閻爾梅與方以智,通過來往邸報,知道朱慈烺其實沒下旨。
但假如這又是他的博弈手段呢?連著自己人一起騙呢?
而且太子言行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誰知道他會不會幹出「你以為我做了其實我沒做,騙你的,我做了,騙你的,我沒做……
太子不管做什麼都不奇怪。
可在史可法看來,兩人的態度卻是怎麼都無可奉告,還試圖替太子瞞過自己。
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史可法試探幾次,沒有結果,除了感嘆太子御下有方外,也並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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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內,他更衣洗漱,早早睡下,次日,便來到朱慈烺的議事廳外拜見。
如今山河淪陷之態,自然是事事從簡,門口知會一聲,就令其進入了。
「宣,南京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督師史可法覲見。」
「請入。」
史可法身後跟著汪思誠與吳爾塤二人,跨過門檻,走入了這縣衙廳堂之中。
不知為何,不論文武今日都有著甲。
武將各個一身山文甲,頭戴鳳翅盔,挺著肚子,傲然而立,文臣也穿戴了齊腰甲。
聽到門口有腳步聲,兩側的文武重臣同時回頭,眼神兇狠。
只是史可法三人都是見過世面的,自然不會因此露怯,反倒是汪思誠左顧右盼,神采飛揚。
武的有繆鼎言、晁霸、張人將、駱舉、張國柱,文的有閻爾梅、方以智、吳應箕。
太子之幕府,質量不低啊。
據說就連蘇州的路振飛公,都被太子徵辟,只是南京藉口路途匪盜多,給了他一個南京官職,死活不放人。
這是在給三人注入信心,拉攏之意明顯。
否則何必著甲?總不至於是威懾他們吧?汪思誠心中暗暗思忖。
而朱慈烺見三人表現,就知道威懾之意已經達成,他抬了抬手:「史閣部免禮,賜座。」
兩側文武齊齊躬身,算是見了禮,復又分列站定。
史可法謝過座,卻並未立刻落座,反而先將身後二人引薦了一番:「殿下,此二人乃臣幕中汪思誠、吳爾塤,皆有才幹,特帶來聽用。」
朱慈烺目光掃過二人:「既來之則安之,門前豎著聽議吧。」
待三人坐定,堂中一時寂靜。
朱慈烺看向史可法,開門見山:「史閣部此番南來,有話直說便是。」
史可法正了正衣冠,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措辭。
他此番前來,有三事要奏:一為高傑布防,二為左黃之爭,三便是那外行廠將要刊行的《悼明報》。
前兩件都是軍政要務,可這第三件,卻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太子,我聞外行廠即將發行悼明報,第一篇文章居然是歪理邪說……」
一開始朱慈烺還沒當回事,只是聽著聽著,他的臉色就不好了。
還敢提史的事!
到最後,朱慈烺額角青筋一跳一跳。
他一直在挑釁我!
不過他片刻就壓住了憤怒,畢竟史可法就是想逼他殺了自己以殉道。
朱慈烺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那篇文章的事,非今日討論的話題,我府中一事一議,除非緊急,不同議二事。」
這是真事。
議事時歪樓,會被朱慈烺指著鼻子罵,王台輔都被罵過,他還當場和朱慈烺對罵起來。
不過晚間兩人就喝著小酒吃著豬頭肉和解了,朱慈烺還賜了王台輔五百兩銀子呢。
史可法一愣,倒是覺得這個慣例不錯,便調轉話題,說到了左黃之爭上。
要說左黃之爭,就先得提高傑那邊。
左鎮到底兵精將勇,黃得功單人恐怕難以應付,可高傑不願意南下支援。
史可法怕此事讓朱慈烺與高傑生出嫌隙,才故意說起高傑部署。
換做是福王,此時大概要打哈欠了。
但朱慈烺反而不覺枯燥,聽得格外認真。
雖然來往總有塘報匯總,但真要說起來,還得是這史可法親臨前線,對軍情最為了解。
見太子如此勤敏於軍政,史可法自然欣慰,指著朱慈烺製作的沙盤地圖就指點起來。
高傑所部,自然不會是劉澤清那般一盤散沙魚龍混雜。
但亦不會是鐵桶一塊,縱是朱慈烺三小營,內部都有派別與競爭呢。
高傑麾下有前三營,包括徐州總兵李成棟、援剿總兵楊承祖、榆林掛印總兵胡茂禎三營,各領了上萬兵馬。
再如領標營的副總兵梁大用、高傑侄子實際副帥李本深等,都算是單獨的小勢力。
其中高傑本人日常駐紮在宿州,而睢水以北的烈山地區,建起連綿堡寨,輪換駐守。
畢竟活屍不像活人,不會趁其換防時進攻。
「虹縣靈璧一帶是楊承祖營鎮守,亳州一帶是李成棟營鎮守,固鎮則是由胡茂禎營鎮守……」
「自劉良佐擅離藩地以來,高總兵自宿州率萬餘鐵騎南下,直奔鳳陽我大明皇陵兒。」
史可法手指在沙盤上划過,將高傑各部駐防、兵力虛實一一講明,末了嘆道:「高總兵雖跋扈,然禦敵尚有章法,外加七月雨水,河流湍急,活屍也不好渡河,都被衝去下游,北境防線暫可無虞,卻也實在抽調不出人手支援靖南伯了。」
朱慈烺聞言,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左黃之爭,看似在左黃二人,但實在關乎太子之身……」
左黃之爭,一直是史可法所面臨的大難題之一。
如今情況已經清晰,左良玉已死,左夢庚被擁立。
由於畏懼順軍東進,左鎮沿江東下,面對弘光朝廷的軍隊卻連戰連勝,駐紮在荻港。
若是沒有太子,黃得功盡力施為,應該早已擊敗立足不穩的左鎮。
但正是有了太子,黃得功面對打著擁立太子旗號的左鎮,總有種心虛之感。
雙方到如今耗了快一個月時間了,該打不打,該和不和,後續左鎮的其餘軍頭都趕過來了。
到底是戰是和,太子你給個話啊。
對於朱慈烺的政治手腕,史可法算是見識過的。
當初在宿州,高黃劉三鎮爭端,騎虎難下,反倒是太子書信一封給了三人一個台階。
史可法懷疑過到底是湊巧還是有意為之,現在總算能見個真章了。
聽到史可法的敘述,朱慈烺不屑冷哼一聲:「此事我思考許久,已有萬全之策。」
左良玉是大明忠臣這件事,眾所周知。
左夢庚是大清間諜這件事,知道的人就少了。
朱慈烺說這話是有理有據的,原因很簡單,左夢庚之岳父叫王世忠——海西女真哈達部酋長之子。
後宮集團的招數,太典了。
所以當其死後,清諜左夢庚立刻以父之名,擁立太子,沿江東下清君側。
然而雖為其父意,本質卻改,改為了讓大明內耗,而絲毫無擁立之意。
他南下金陵,奪取皇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用得著你擁立和清君側嗎?
過兩年,他自己就去了。
只是直接說讓左鎮退兵,那必定導致左鎮麾下武官失望,以為他朱慈烺連自己的天下都不敢爭。
指出左夢庚是清諜,他又沒有證據,總不能拿一個人未來做的事作為證據吧?
那直接殺左夢庚,又會讓忠臣寒心。
消滅掉這幾個可能性後,要做的事就很簡單了。
既要殺或擒住左夢庚,又不能讓左黃大戰消耗有生力量。
「左夢庚與黃得功二人都是國家棟樑,雖南京無道,但屍禍在前,豈能內鬥?」
聽到這,史可法連連點頭,眼中閃過贊同的精光。
「黃得功所慮者左鎮挾我令諸侯,左鎮所慮者南京對我不測,沒有奸臣,都是忠臣。」
「只是文官集團挑撥,才至兩方動手。」
「我知雙方已然動手,雖無舊怨,已有新仇,不見血難解斗……然我平生最好解斗!」
朱慈烺站起身,難掩嗜血。
「不如開一八角擂台,讓左夢庚與黃得功入內搏殺,誰輸誰退兵!此前爛帳一筆勾銷。」
「我親自做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