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屍潮是大明救星
崇禎十八年,八月中旬。
然如此天氣,秦淮河上畫舫絲竹卻是不斷。
這秦淮兩岸,懸椿拓梁,成排河房水閣,雕欄畫檻,南北掩映,如水上之阿房。
每至夏水擴河之際,正如現在七八月份,總能見到蘇松來的游山船。
舟內士女闐駢,河中簫鼓伴耳,河面岸邊,相覷為景,竟似六朝之繁華。
只是相比於五六月份,在放浪形骸之後,卻是多了幾分審慎。
隨著闖賊占據了襄樊湖北,楚鎮的被招撫,左夢庚與馬進忠逃亡江西,而何騰蛟等則迅速占據了湖廣南部。
隔著洞庭湖與長江,與以北的順軍殘部遙相對峙。
按照南都所調查的情況來看,由於順軍一面抵抗活屍,一面抵抗清軍。
雖然人數眾多,主力未喪,但仍舊處於極度混亂和疲憊之中。
並且不知為何,進入湖廣之後,他們突然開始恣意擄掠流動,全沒了入北都先前還算嚴明的軍紀。
但無論如何,在一番意味不明的博弈後,屍潮進,四鎮退,楚鎮立,湖廣明軍順軍相威脅,淮安南都相對峙。
居然形成了新的戰略平衡!
原先明軍攔不住順軍南下,也攔不住清軍南下,當地士紳大批投降,喜迎新朝。
可屍潮卻一視同仁。
如此一來,大家都得勠力同心,抵抗屍潮,南都反倒安全了。
有了這天賜的屍潮之牆,反倒攔住了南下的清軍,保一個南宋之位。
屍潮,是大明的救星啊!
原先沒有未來,自然可以放縱,如今有了未來,那自然需要為未來打算。
錢謙益喜愛雨中輕舟,炎日為其所不喜,然而還不到這般焦躁之程度。
要說他心焦,不在別處,而在那淮安,在這桌案之上。
在紫檀琴桌之上,深重木紋里攤著一本刊報。
這是一本兩面印刷、二十幾頁的小冊子,封面上還印著「悼明報」作為刊頭。
不過其多為手寫,字跡潦草,是抄報而非刊印。
因為這並非真正的刊印出來的悼明報,而是錢謙益之學生送來的樣稿,還沒有付梓。
那一次送了那麼多士子過去,錢謙益不在其中摻雜自己人就太說不過去了。
大木在明,此人在暗,這樣消息才算健全。
得到這份悼明報,錢謙益就想假借筆名,為下一期投稿,在太子面前豎立形象。
可猝一讀報,他就感覺不對,要說哪裡不對,從創刊詞就可見一二。
「雖明未亡,但太子悼。」
「因明不亡於萬曆,亦不亡於嘉靖,而實乃亡於土木堡。」
明,亡於土木堡?
《悼明報》頭三篇文章是最重要的,後面便是一些斷爛朝報,物價表,GG與志怪小說。
後兩篇中一篇是江北各府縣集體聲明南都說太子是偽太子乃亂命,不奉詔,另一篇則是方以智老成持重的《活屍非人論》。
最重要的第一篇,署名悼明老人,乃是此刊主編,身份神秘。
文章內容很簡單,多用白話,少有修飾,卻看得錢謙益幾度快要暈厥。
土木堡之變不是戰役,而是兵變?于謙是逆臣,是文官集團?
如果此文放到鄉野冊子上,錢謙益還以為又是馬阮逆黨在搞什麼么蛾子。
然而此文卻是在太子總統府外行廠發行的《悼明報》上,如果沒有太子首肯,會發表這種文章嗎?
所以說,妖書真是太子寫的?
按照此文說來,那太子叫侯方域傳話說「君為于謙」,豈不是……
那他的種種所為……
而自己又為太子傳播「君為于謙」,還廣泛寫就《故劍記》,為太子澄清……
「嗝——」
「咚!」
當柳如是邁著小碎步,打開錢謙益的房門,就見夫君已經躺在地板上倒沫子了。
宅中一番雞飛狗跳,才算是把這位虞山先生救了過來。
不怪他錢謙益氣暈。
他在朱慈烺身上砸下了太多賭注,也扯了太多朱慈烺的虎皮做大衣。
就連其親弟子鄭森,都開始於太子總統府中做事。
甚至於馬士英與阮大鋮不對他出手,就是看在朱慈烺的面子上。
事到如今,太子好像真的瘋了,已經說不出口了。
錢謙益呆坐在蒲團上,幾乎萬念俱灰。
「夫君,為何不反過來想一想?」
「反過來想?」
「只要夫君為國為民,難道那太子還能妄殺忠良?」雖比錢謙益小了快三輪,但柳如是仍舊如媽媽般抱著錢謙益安慰道,「夫君問心無愧,太子行事是有章程的,豈能因言殺人?」
此時的錢謙益也漸漸冷靜下來,他端起几上茶杯,輕抿了一口香茗。
如果太子真的瘋了,哪有今日之勢?
細數下來,太子若瘋,能管住宿遷全城,能騙過劉澤清發動兵變,能假借遷陵驅逐劉良佐?
再看他送去的士子,方以智與吳應箕二人已然是樂典館編修。
雖為編修,但根據消息往來,基本是預定一個判樂典館事了。
至於大木,更是數次被朱慈烺賜予總兵、提督之職,只是數次不就罷了。
他派出去的人都被重用,甚至是股肱重臣,這會是將他看成逆臣之舉嗎?
那《悼明報》是何意味?
「我看此事必有蹊蹺。」錢謙益從蒲團上站起身,在房間內踱步。
有了方以智、鄭森等人,就算太子南下,也不至於清算。
「夫君莫憂,這並非太子所寫,而是悼明老人所寫,說不定並非太子本意,而是敲打。」
「敲打?」
「夫君雖為太子擁躉,但卻未給太子帶來多大用處,就連楚鎮反叛都沒能傳遞消息,差點叫太子沖入了楚鎮懷中。」柳如是分析道,「太子看來,豈不是鼠首兩端?自然不滿。」
「我有苦衷啊。」錢謙益忍不住叫屈,「再說也來不及了。」
「可太子不知啊。」柳如是緊追到錢謙益身後,「夫君啊,原先太子力薄,全靠東林復社扶持,現在太子兵多將廣,又有史可法與高傑,四鎮去其三,納有鳳陽、淮安、揚州、滁州四府,就算當不成天子,自能自立為王了,此時應當您為太子納投明狀了。」
錢謙益停下了踱步的步伐。
是啊,他還是原來的他,但太子早不是原來的太子了。
河東君所言自然是極對的,但錢謙益卻是心中直打鼓。
必須得想辦法,想辦法掙得一面免死金牌再論其他。
深吸一口氣,錢謙益咬牙開口:「柳敬亭回江南了是吧?找到他,叫他來巡講《故劍記》,等時機成熟,立刻收那方氏為義女,我來收。」
原定計劃,本該是柳如是站出來收,這樣錢謙益可以減少不少輿論壓力。
只是現在,必須得交投名狀了。
「取我紙筆來,我親自寫就一封書信給太子。」
錢謙益鋪開紙張,卻是快速書寫起來。
不提其他,單說一件要事——那就是南都對朱慈烺的攻勢準備。
一旦朱慈烺北上收復海州徐州,那劉良佐就必然要一齊北上收復揚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