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故地重遊路振飛


  崇禎十八年八月。

  淮安南鎖關廂一片嘈雜之聲。

  來往船隻,拖曳木材磚塊,馬車往來,運送糧草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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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在黃淮對岸,能見一座座高牆圩堡,與屍潮群群。

  圩牆之上垛口森列,偶有銃聲遙遙傳來,黑煙升騰。

  「一別淮安數載,不意今日竟以這般重來。」路振飛從馬車中探出腦袋,不由感慨。

  隨從將踏凳穩穩擺好,躬身立在車旁候著。

  路振飛整了整青布直裰的衣襟,緩步踏下車來,神色複雜。

  「倪參將!」

  「路公,末將恭候多時了。」

  倪鸞一身紅色半袖罩甲,快步迎上前來,恭敬一禮。

  「不急。」路振飛翻身上馬,卻是攔住了倪鸞,「若太子急召,我自要去見面,既然太子不急,不妨隨我故地重遊一番。」

  倪鸞聞言微怔,隨即頷首應諾,當即撥轉馬頭在前引路。

  數名親衛散在兩翼護持,一行人沿黃河長堤緩轡而行。

  路振飛揚起腦袋,朝著堤下鄉野圩田張望。

  在堤上,一道土木長牆早早立起,每隔一段都有箭樓墩堡,以及水閘與灌溉渠。

  就算有活屍過河之可能,稻田之水,還是需要從黃河中取的。

  淮安府的鄉野在朱慈烺的主持下,已然分為兩種類型。

  一種就是大型宗族的民戶圩堡,另一種就是流民與散戶形成的衛所軍戶圩堡。

  目光逡巡間,路振飛卻是指著三人問道:「那三人是如何?」

  隨著路振飛所指,倪鸞就見一身穿窄袖圓領袍的男子,與兩名頭戴無翅烏紗帽與罩甲的士卒正騎驢行走在鄉道上。

  「下鄉收糧的。」倪鸞言簡意賅。

  「收糧?帶兵收糧?難道不會激起民變嗎?」路振飛一時驚訝。

  「路公,太子說了,原先是文官收稅才會收不上來稅,現在武官收稅,就必定能收上來稅。」

  對於軍戶圩堡而言,在收糧時,會對全圩堡分配的總田地面積進行計算。

  收成是從圩堡中隨機抽取一畝田收成為樣板,然後田都按該樣板收。

  例如抽樣一等田收成2石,按例納糧每畝0.8石,那所有圩堡內的一等田都收每畝0.8石。

  這個糧不是別人來收運,而是三小營的軍官來收運,如今人多地少,糧食價格還是相對穩定的。

  事實上,原先淮安、鳳陽這一帶除了米麥之外,最重要的經濟作物就是大豆。

  他們往往用大豆榨油,用油料與豆餅輸入周邊各地,換取棉布與糧食。

  現在,由於過江稅的大幅提高,大豆利潤稀薄,反倒是糧食免稅,所以大量地區改豆為麥。

  銀錢與布可能短缺,但糧食與鹽是絕對不缺的。

  至於民戶圩堡,也不是胥吏去收稅,而是士卒下鄉去收。

  很多新兵營淘汰下來的守備兵就駐紮在墩堡,一旗五六十戶,分配了田地,就住在村社附近。

  每至收糧季節,就是衛所指揮使隨機按千戶所在黃冊上畫圈,然後派出專門的踏看官從各村社抽查各個等級田地產出,計算糧餉。

  墩堡守備兵旗總拿到牌票,直接根據經歷發下的額定糧餉,下鄉直接收糧。

  而且是按戶收糧,哪怕是佃戶。

  地主無權收糧,頂多收完糧,再分你一成,剩餘的當保護費了。

  聽到如此行徑,路振飛不由得皺了皺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民間世守之業,豈可無故而奪之?」

  「我猜路公所慮者,應該是將官害民?」

  「然。」

  「這點無需擔心,軍中有一心會監督舉報,有真史校書郎下鄉質詢,況且營中軍紀嚴明,少有將官害民。」

  「假使真害了,怎麼辦呢?」路振飛仍舊不解。

  倪鸞莞爾一笑:「路公不妨猜猜,如今在淮河北岸,那些大小墩堡中耕種守衛的士卒,是從哪兒來的?」

  路振飛這才瞭然。

  快馬從城外繞了一圈,先前紅蓼白茅不耕之地,已然化為番薯土豆之地或雞鴨豬羊之畜地。

  間有耕地,也能見農人荷鋤扛鎬,清理田地,肩挑藤筐,往來城鄉。

  從新城入了城門,再看新城城內,營房林立,榆柳為籬,花間菜畦,相錯如繡。

  路振飛也是暗暗點頭。

  不得不說,這一路走來,所見所聞,倒是挺出乎路振飛所想的。

  不管是改建鹽場,還是分田劃分衛所,亦或者收糧制度,都是既具可行性又少阻力的。

  要說這全是朱慈烺所為,路振飛不信。

  可如果說沒有朱慈烺亦能有此景象,他是不信的。。

  若太子真是小才而能御大才,這反倒有了幾分高祖劉邦之相了。

  只是能寫出那等妖書之人,真的有高祖之風嗎?

  在府前下了馬,倪鸞便引著路振飛去面見朱慈烺。

  「今日正好朝會議事,聊的就是北上收復淮安全境的事情,您來的正巧。」與侍女交談,讓其通報後,倪鸞笑著對路振飛道。

  「朝會?貿然打擾,是否不妥?」路振飛小心問道。

  「旁聽而已。」

  「我尚算外人,寸功未立……」

  「路公放心,府內都是老熟人,且太子行事很有章法。」一邊引路,倪鸞一邊將太子定下的規矩一一道來。

  比如一事一議,投票決策,票必有理由,事後要復盤追究,錯誤決策還要做檢討。

  議事之時,也無拉扯攻訐,更不會出現先帝時朝會一吵一上午的景象。

  各個經歷司,都有極大的自主權。

  「我知路公曾為淮揚巡撫,如今就任一個小小的戶司參軍乃是大材小用,但當此板蕩之秋,廟堂用人多有權宜,不過是暫屈驥足,待事機一轉,必委以重任。」

  說到這,倪鸞朝著路振飛長揖及地。

  路振飛也是立刻扶起,感慨道:「我知倪參將是宿將,平生閱人無數,向不輕許一言,太子竟能得倪參將如此誇讚,必定天姿英睿,那某自當戮力同心,輔佐殿下。」

  兩人雙手相執,竟有班荊道故之感。

  感慨片刻,兩人便在侍女引導下,向著聚義廳走去。

  只是原先兩人心中還屬澎湃,尚未走近,就聽一陣陣聲浪從總統府聚義廳中傳來,震得廊中盆栽葉片都震顫連連。

  「憑什麼我守營,為什麼不是你守營?」

  「那營總得有人守吧,乾脆你守得了。」

  「那憑什麼我守營嘛?」

  「那你去找太子啊!」

  「呔,找打!」

  倪鸞神色陡變,就想攔住路振飛。

  然而路振飛腿腳輕快,一個仰頭滑步,就從倪鸞手臂下掠過,飛速到了門邊。

  朝內望去,上首是一張虎皮大椅,堂內兩排座椅擺開,兩側立柱楹聯。

  左側「替天行道天下表」,右側「我鈤尼瑪洪承疇」,橫批「反清復明」。

  而就在這楹聯之間,青磚地面上,一名老將與一名小將在地上翻滾角力。

  周圍圍著七八個將官兵士,七手八腳地撲過去,試圖將兩人拉扯開。

  「英國公別打了。」

  「晁總兵,晁總兵,哎喲……」

  一名紅毛鬼坐在後方,手持畫板畫筆,似乎在為此場景作畫。

  路振飛扭頭看向倪鸞,神色平靜,什麼都沒說,但好像什麼都說了。

  「咳咳。」神色幾度變換,倪鸞力竭繃住,「軍中漢子,豪爽。」

  掃了堂內一眼,路振飛倒是一嘆。

  他先前對淮安期待本就不高,先前所見,已經是超出他的預想了,見到眼前場景,才算是踏實真實幾分。

  「太子呢?我想去拜見太子」

  倪鸞嘴角抽了抽:「那個拍手叫好,大喊誰輸誰守營的,就是太子。」

  「……哪個?座上無人啊。」

  「蹲在茶几上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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