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地地地地地道道
由於需要等待後續局旗的到達,朱慈烺直到下午才對甘羅城附近的活屍進行清理。
自然來不及攻城。
本來車營已經能推進到城下二百步左右的距離,但朱慈烺還是決定退後。
雖然投屍機投十次都不一定能有一次投入營中,但如果投入就是大麻煩。
朱慈烺是覺得繼續進攻實屬不智,不如為明日的進攻好好做準備。
比如挖一條壕溝,直通城牆根,再將火藥埋入最後點燃炸牆。
在夜色下,篝火灰暗,只照亮了附近幾人的臉。
十幾輛大車排開,間隙填以拒馬,成一個「凵」形,將王朝先所在的這個旗,包裹在內。
在更前方,篝火與火把能照到的地方,能看到一個向下的洞口。
地道僅容一人躬身,排成一條長隊,前軍挖掘,後軍傳土,向著甘羅城牆掘去。
這邊土地多為沙質,好挖但易塌。
至於王朝先所在的旗,便是要保護這群掘地者的後路,以防活屍從後方鑽入。
夏夜炎熱,蚊蟲紛飛。
軍中不讓賭博,這種天氣與蚊蟲也睡不太著,這三十六名士卒只能聊天打消困意。
聊著聊著,卻又聊到城內的清兵身上。
「王旗總,你是親身見過清兵的,不妨與我等說一說唄。」
「是啊,是啊。」
「那清兵到底是強是弱?」
眾士卒紛紛附和。
「你要說,我單獨和一個擺牙喇,如果都穿一樣的甲冑,一樣的衣服,他未必是我的對手。」
王朝先用棍子挑撥著眼前的篝火,火星流散,恍惚間卻像是飄過了遼東的鵝毛雪。
「既然能贏,為什麼都一路輸到江南來了?」那新兵好奇地問道。
王朝先先是沉默不語,良久後才道:「沒聽我說如果嗎?真上了戰場,不僅穿不上一樣的衣服與甲冑,甚至吃不飽飯……欠餉,倒在其次。」
不吃飯,就會死。
凍太久,也會死。
更害怕的是,換個文官督師。
倒不是王朝先覺得文官督師不行,如盧象升、孫傳庭、洪承疇等都是文官,也都是知兵的。
問題是,換了個督師巡撫,原定的部署往往要大變,變來變去,很多事務都不及上手,清軍就殺過來了。
「那還是文官集團導致的。」那新兵一拍大腿,「壞文官,好皇帝!」
王朝先只能微笑,絕口不提為什麼文官督師換來換去。
其餘管隊士卒聽了,都是大點其頭。
「我道是什麼,果然是文官集團。」
「今日我心神不寧,說不定就是那城中大清國師所致。」
「太子就是神!」
「太子說了,清兵,也就嘴硬。」
「如今我們能穿一樣的甲冑衣服,遲早能奪回遼東!」
見這群士卒一副自傲模樣,王朝先頓時憶起當年朝堂之上,都覺得後金是「取侮小夷」。
見這群士卒也是如此姿態,他不由得嚴肅道:「爾等莫要自誤,我是以己度量,你們還早著呢,就說能穿那魚鱗重甲的,咱們旗里有幾個?」
「呃……」
「都多給我練,讓我也長長臉。」王朝先笑罵了幾句。
此時,反倒是一名淮北流民出身的老成士卒開了口:「那這清兵一般如何野戰?」
「清兵野戰,分死兵銳兵……」王朝先一邊回憶,一邊緩慢開口,「死兵多為馬軍在前,重甲持弓攢射,而銳兵多為步軍在後,負責盪陣潰敵。」
「我聽人說,滿清騎射無雙?」又有一士卒問道。
「那倒不至於,蒙古人騎射比滿清強的多,只是女真人更狠,更不要命。」王朝先晃了晃腦袋。
女真死兵疾如風雨,明軍步卒往往不及成列,就為所沖,潰散不止。
「這又何難,多豎拒馬,多立長槍,難道那奴騎還能飛過拒馬不成?」
「沒那麼簡單。」王朝先背靠在偏廂車上,「清兵之戰法,死兵為刀鋒,銳兵為刀脊,缺一不可。」
「刀鋒刀脊?」
「刀鋒無脊就脆而易折,刀脊無鋒則難破敵甲。」王朝先繼續解釋,「若無馬軍恐難破陣,若無步軍恐難潰敵。」
見眼前的士卒管隊都是一副茫然模樣,王朝先才嘆息道:「等你們真見了一次,就知道了,清兵沒那麼好打,咱們還差的遠呢。」
對於這支軍隊的未來,王朝先是很有自信力的。
朱慈烺能保證吃飽穿暖,兵甲齊全,起碼打起仗來,不會那麼憋屈了。
那滿洲才幾個人?
我大明地大物博,耗都能耗死他們!
但現在,這群士卒到底還是太嫩了。
這邊正說這話,王朝先餘光像是瞟到了什麼,忽然撐著地面跳起。
幾乎是於此同時,馬車上負責守夜的士卒就扭頭喊道:「王旗總,你看那邊城頭。」
黑夜之中,月暗雲密。
但依舊能看到那甘羅城城頭,星點紅光亮起。
「莫非是清兵準備逃了?」一管隊眺望一陣,忽然開口。
聽到這句話,原先盤坐的士卒們都是紛紛站起,朝著那邊張望。
夏夜曠野,破屋連綿,盡埋泥沙。
在黑藍的夜色中,幾點搖動的光點,雖然微弱,但仍舊醒目。
偶然一聲馬嘶,卻又沉寂,紅色的光點順著城牆緩緩落地,未幾,又有一橘色光點落下。
顯然,這是城頭上的人,順著縋城的籃子下城。
此刻城內,按照昨日與今日所見,大概是清兵。
也就是說,這是清兵。
原先還在叫囂的明軍士卒們一下子安靜下來,對清兵喊打喊殺,與清兵真的出現在眼前是兩碼事。
尤其是野外。
不管朱慈烺再這麼說文官集團賣國,但占了京師的永遠是滿清。
在傳言中,那滿清更是滿萬不可敵。
雖然目前可能只有滿十,但他們也只有三四十人。
士卒們的目光又集中到王朝先身上來。
「王旗總,要攔嗎?」一個管隊小心翼翼地問道。
王朝先面色鐵青,目光只是隨著那縷火光上上下下。
要攔嗎?
根據火把的數目以及上下的次數來看,對方也不過一二十人。
如今他有一旗三隊總計三十六人,坑道中還有民夫工兵數十人,數量是絕對占優的。
真要說能不能打,王朝先卻是不得不猶豫!
因為這種情況,他們遇到過很多次,大多結果都不算太美妙。
倒不是說沒取得過勝果,而是稀少。
尤其看那樣子,這堆清兵是有戰馬的。
呼嘯而來,呼嘯而去,到了野地,說不得沒有戰果,反倒要把命賠進去。
看看己方這群新兵,要說在戰場上打一打醬油,他覺得還可行,但要正面碰一碰,他必須猶豫。
「咳咳。」一個管隊忽然咳嗽了一下,「如果時機不對,不如快馬稟報,太子不會怪罪。」
「戰場上的事情很複雜,跟不了解的人講不清,到時候別被推諉了罪過。」王朝先焦急地轉了兩圈,「無論如何,先快馬通知大營那邊。」
此時,倒是一個士卒沉聲道:「太子有令,讓我們攔截城內清兵逃跑。」
「我知道,我知道。」王朝先不由煩躁,「太子年少,經驗不足,如今敵情不明,我們又沒快馬探查,如何動作?」
王朝先不是不想攔截,而是,而是……
未等他想明白,那管隊就開始瘋狂拍著他的肩膀:「旗總,你看,你看,他們朝著咱們這邊過來了。」
「什麼?!」王朝先擠到前頭,居然真看到一道火把組成的光團朝這邊奔來。
不是要逃跑嗎?
難道是篝火不夠亮眼?
不久,隔著百十步遠,一名舉著火把,帶著紅纓帽的披甲兵出現在沙丘上。
他昂著腦袋,鼻孔朝前,視線向下,嘴角卻是笑容。
他忽然大笑起來,邊駕馬快步離開,邊呼喊起來。
一名管隊側耳傾聽一陣,疑惑道:「他怎麼在喊老吳,老吳是誰?老吳老吳的……」
「那是喇忽,滿語裡粗心的意思。」王朝先卻是忽然明白過來,對面大概是發現他們落單,以為是明軍疏忽?
他們不是要逃跑嗎……為什麼還要來招惹事端?
「車裡有斑鳩腳銃嗎?」王朝先開口道。
「咱們隊有五支,車內還有三支,是人機營工兵……」
「別廢話了,都拿過來。」
「上膛!把坑道里的弟兄都喊出來!」
在篝火之中,銃手們排成一行隊列,低著頭,顫抖著手快速裝填著。
待銃手們裝填好了斑鳩腳銃,王朝先當即喊道:「滅火,把篝火滅了。」
對面十餘點火把越馳越近,倒像燒紅炭粒飛來。
居然真來了,可是為什麼呢?
來不及細想,借著敵軍火把光芒,王朝先卻是能看清他們覆面護耳的布面甲。
怎麼這麼像擺牙喇?!
望其戰馬與甲冑,都不是簡單包衣士卒或者普通旗丁,就算不是擺牙喇也是精銳了。
王朝先緊好下巴的頭盔繩帶,喘著粗氣紅著眼,站到了最前:「舉槍!」
鏜鈀與長槍同時落下,馬蹄聲漸近,而濃郁夜色中忽然射出七八隻粗箭。
但由於天色太黑,王朝先又熄了火,箭矢並沒有射中,只是飄飛出去。
馬踏沙地,悶響越密,馬汗與皮革混了腥氣,直往鼻子裡鑽。
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火把的光越來越亮,連馬上人影的面孔輪廓都愈發清晰。
他們總是在八十步繞兩圈,又進一段,反覆衝刺迂迴,試探旗內是否有銃。
好幾次,銃手們都忍不住想要開銃了。
但看到旁側王朝先凶神惡煞的目光,都是咬牙忍住。
如果是斑鳩腳銃,銃手裝填一次需要一分鐘左右,大概是默數六十個數左右的時間。
而斑鳩銃的有效殺傷射程在百步左右,對於戰馬而言,半分鐘差不多是奔過百步的距離。
所以除非有工事,否則銃手自然是只有一次發射機會。
這一次機會自然要放在最適合、最準的時候。
試探幾次後,這群清兵騎卒直接集合,朝著營地衝來。
默默計算著火把與車陣的距離,眼看著清軍騎兵出現在大約三十步左右,王朝先才咬牙大喊:「放!」
黑夜中的火繩分外惹眼,如十二隻螢火蟲般輕輕落在火門。
橫飛的火星從火門處乍起,煙霧騰飛,火光從煙霧中爆開。
炒豆般的脆響連成一片。
緊接著便是接連噗噗鉛子破皮鑽肉之聲。
「啊——」
馬嘶聲從夜色中傳來,至少三隻火把落地,戰馬傾翻。
直到此時,借著火光他們才能看清眼前騎卒。
唇上的兩抹細須,腦後的一條鼠尾,再配上一身布面甲。
果是清軍!
當先兩匹戰馬早被銃彈打穿了胸膛,哀鳴著撲倒在沙地里,將背上的甲兵狠狠摜了出去。
領頭的那名騎卒,胸口冒血,他低著頭,似乎沒料到是這樣的結果。
他伸手驚慌去堵,鮮血卻止不住從指縫流出,最終連人帶馬撞在了車廂上。
失去指揮,後面的騎兵收勢不住擠作一團,速度立減,陣腳頓亂。
有人忙著勒馬,有人彎腰去拔腰刀,有人還在嘗試衝鋒。
「上!」
王朝先倒是沒有遲疑,大喝一聲,便快步向前,朝著一名騎卒的馬脖子捅刺而去。
其餘的明軍士卒,心中雖然害怕,但也都揮舞著鏜鈀、長槍一擁而上。
居然敢還擊?
剩餘的騎卒都是茫然而驚訝,這群尼堪怎麼敢還擊,而不是逃跑?
要知道,過往他們襲擊明軍營地,多是看到戰馬來了就跑。
看到戰馬衝擊過來,不僅不跑,還敢迎上來的,實屬第一次見。
槍刃鏜鈀在馬兒大腿上畫出傷口,熱血頓時噴出,戰馬們立刻原地跳躍,將背上人抖下,試圖逃跑。
只是槍刃幾次都未能捅穿騎卒身上的鎖子甲與布面甲,只能捅刺大腿。
一時間,七八隻長槍鏜鈀,寒冰冰鐵刃,在他們眼前不斷揮舞。
戰馬只有在跑起來的時候,才具有威力。
一旦戰馬停了或落馬了,再想突出重圍就難了。
「逃,快逃!(滿語)」
趁此間隙,那群銃手卻是已經第二次裝填完畢,而眼前的清兵只有十步之遙。
「放!」
「砰砰砰!」
鉛丸迎著面門打過去,當即又有三四人翻身落馬,哀嚎痛哭。
「銃哪裡來?怎的這般快……(滿語)」
「富喇克塔,這是甚麼銃?你甚麼東西偵查了!(滿語)」
劇烈的馬蹄聲中,仍舊還是有後排三四騎遠去,王朝先也不便追擊。
再看那些受傷倒地的清兵,卻是沒有繼續負隅頑抗。
「投降!投降了!」
帶著濃重粘稠鼻音的呼喊聲響起,痛苦而又疑惑。
「砰!」
「投降了,我說投降!」
「等等!」壓下了銃口,王朝先退後了兩步,朝著身後喊道,「點起篝火!」
一名士卒立刻上前,用火摺子點了篝火。
篝火亮起,燃了火把,光暈照亮了眼前,王朝先便是一愣。
沙地上倒著六七具屍體與傷兵。
鮮血落在黃沙,反倒像是一座座紅色的島。
存活的清兵要麼蜷縮哀嚎,要麼捂著傷口咕蛹逃跑,哪裡還有半分傳聞里的悍勇模樣。
就這?
他一陣恍惚。
兩輪齊射,一輪刺擊,怎麼就成這樣了?
他的血戰呢?他的步兵搏騎呢?
這不是他記憶中的擺牙喇清兵啊!
你們是誰?
還不如武活屍呢。
再回憶一番當初在遼東遭遇的滿清鐵騎衝鋒,他又是一陣茫然。
難道真如太子所說,清兵其實都是花架子,純靠輿論與認知嚇人?
那之前是怎麼輸的?
「快,通知總統大元帥殿下,就說,我等已生擒敵酋,速請大元帥視察!」心中有了底氣,王朝先講話都嘹亮了些。
「別通知了,我到了。」
伴隨著戰馬的嘶鳴,夜色中奔出十來騎兵,都是全副武裝。
最前頭那個快到近前了,就是一身黑色布面甲的朱慈烺。
「老黃,你帶兵去追擊。」
「是。」
黃得功帶著御營騎兵,飛速朝著剩餘幾個清兵的方向奔去。
再遠些,大約有數十近百騎兵,高舉火把,如一條長龍般從遠處奔來。
馭馬來到近前,朱慈烺頗為遺憾地看著滿地的清兵傷員與屍體:「到底還是來晚了,被你們搶了人頭。」
「太子怎生來的這般快?」王朝先呆愣問道。
「圍三闕一懂不懂?」朱慈烺無謂地看了眼王朝先,「此我故意誘敵之計,以爾等為誘餌,我再來伏擊,都在我意料之中!」
望了眼朱慈烺穿反的褲子,王朝先沒有講話,只是深深一躬。
不論怎麼講,太子都是親自帶著御營飛速來支援了。
「你這次算是立功了。」朱慈烺左右看看,「回去後,就給你升哨官,先帝給你封過平西將軍,日後我給你封平西伯!」
「……多謝殿下,那這批俘虜……」
「押回去,我要親自審問,趁這個機會,速攻甘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