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汨羅淵中波濤動
舟車勞頓,鄭禧與方枝兒這姐妹倆都是默契地各自在自己房中吃的晚飯。
次日於前廳再碰頭時,兩人倒都是一愣,因為對方的眼周都掛著巨大的黑眼圈。
不等鄭禧開口,方枝兒倒先奇怪起來:「妹妹你這是?」
要知道,鄭禧年紀雖小,卻也是走南闖北習慣了的,到哪兒都是倒頭就睡。
今天為何失眠?
難道是共濟會之事,但這與她何干?
「昨日吃的本地小吃,水土不服,外加腹痛,這才失眠了。」鄭禧少見地強顏歡笑起來,只是她眼珠子一轉,關切地望向方枝兒,「姐姐這又是?」
方枝兒一樣強撐著笑了起來:「也是水土不服。」
此乃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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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距離揚州才多少里,地形氣候都沒太大改變,水土不服個屁。
方枝兒睡不著的原因很簡單,喬承望沒來,不僅喬承望沒來,就連孫枝蔚都喊不動。
倒不是她的面子不好使了,而是兩人此刻的確不在城內。
喬承望花錢捐了個知縣,前不久才上任,跑通州當知縣去了。
孫枝蔚則乘鄭家海船南下,跑去兩廣、福建採買甲冑去了。
雖然其家眷親信還在揚州,但這種隱秘的私事,怎麼能通過家眷親信講呢?
喬承望作為通州知縣,肯定不能擅離職守到揚州找她,只能通信。
孫枝蔚雖然知道在兩廣,甚至知道在什麼州府,卻很難聯繫上。
大明製造甲冑的機構,除了京師的盔甲廠外,主要就是各個衛所的軍器局。
京師陷落,如今大明朝大部分盔甲工匠,基本都分散在各個衛所的軍器局中。
單個衛所的軍器局,顯然是無法承擔5000套紫花布面甲的,所以得好幾個衛所一起,甚至是私聯流落在各個衛所乃至民縣的流離盔甲匠。
其中的採購,轉運,聯繫,壓價,都是相當繁瑣的事務。
江南地區(南直隸、浙江),是弘光朝廷的核心地盤。
所以,孫枝蔚只能走更遠點,去兩廣福建採買。
很多時候,他都是在鄉間衛所之間奔波,很難聯繫上。
每每想到這,方枝兒都忍不住要罵人,大明你制度設計真的可以的。
兩人理由都很正當,很充分,只是偏偏卡在這個節骨眼上。
如今之計,唯有方枝兒親自去見一線人員了。
這其實不太安全。
但再不安全,為了守護人類蔚藍澄淨的歷史,她都必須要以身犯險。
這就是作為一名正直歷史學者的素質!
她不求知道共濟會是如何編撰出這些的,只想知道那些會徽一類的來源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所以她必須得甩掉鄭禧這個小跟屁蟲。
一來她是自己溝通鄭家的重要橋樑,不能犯險。
二來則是她年紀尚小,還是得注意安全。
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她意識到共濟會的蹊蹺,否則以她的性格必定是要跟上來的。
她知道了,太子也就知道了。
所以第一步,必定是將她支開。
那麼該怎麼做呢?
「姐姐,你怎麼了?」
「哦,沒什麼,我在想今天去何處遊玩……」
望著方枝兒眉頭緊鎖的側顏,鄭禧卻是無奈。
姐姐口中說著去遊玩,臉上卻絲毫無喜色。
她已經看出來了,枝兒姐姐還在糾結太子之事!
否則怎麼會思慮過甚,留有如此大的一個黑眼圈?
她又不是自己,不知道共濟會背後的危險。
這趟出來,本就是為了給枝兒姐姐散心的,哪兒能讓她再摻和到共濟會裡去。
不管這共濟會如何情況,幕後黑手必定是心狠手辣、喪盡天良的兇狠角色。
否則,怎麼會使出這種絕戶騙局?
要是讓軟軟糯糯的枝兒姐姐參與進去,後果不堪設想。
她要保護枝兒姐姐。
這不僅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場,更是站在大明,站在內太醫院典闈的立場上。
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她意識到共濟會的蹊蹺,否則以她的忠心必定是要跟上來的。
所以,第一步必然是將她支開。
那該怎麼做呢?
「禧妹妹……」
「枝兒姐姐……」
兩人同時開口,最後還是方枝兒先說道:「禧妹妹,你需要休息一日嗎?」
「不需要,姐姐,咱們直接出去吧。」
視線交錯,兩人的目光堅定如鐵。
她們當然不會提單獨行動,因為來揚州第一天一起出行是之前就說好的。
再說了,昨夜各自失眠本就是反常的,剛一見面就說要分頭走,鬼都能看出來心裡有鬼。
找藉口也不妥當。
二人一路來同進同出,揚州又不是有什麼舊交故友的地方,平白說要去見私友,反倒容易惹人生疑。
不管怎麼說,但凡自己在對方的視線中消失,都會生疑。
倒不如先陪著逛上一日,以有心算無心,必定能把她累得筋疲力盡,明日自然要睡到晌午。
自己便能騰出一整個上午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事辦了。
沒辦法了。
那就先花一天把她累倒,明天再趁機單獨行動!
你一個小小十四歲少女,還想和我成年人比體能與意志力?
餘光瞟著鄭禧,方枝兒冷笑起來。
你一個連上馬都吭哧半天的病弱,還想和我從小習武的比體能與意志力?
餘光瞟著方枝兒,鄭禧冷笑起來。
「枝兒姐姐,我有個提議,人說二十四橋明月夜,我有點想賞夜景了,不如我們玩到晚上再回去吧。」
「禧妹妹,我也有個提議,揚州之景需一步一賞,不如咱們上岸之後走著去吧?」
「正合我意!」
兩人吃了早飯,與鄭家告知一聲,於昧爽時分便出了影園。
從園內的私人水埠上船,帶護衛七八,健婦三五,各自乘船跟隨。
舟穿葦間,兩岸荻花如雪,風來簌簌,棹聲相和一二。
方枝兒遙睇蜀岡,卻見黛色橫空,若拱若揖,只是兵馬巡邏,營壘相望,不能靠近。
再行二里許,出二道河,就到了保障湖。
疏柳夾岸,殘荷半卸,水紋如縠,映天碧色。
時有漁舟三五,出沒煙際,漁歌之聲斷續於林梢。
「到了。」艄公高喊一聲,便在一處私埠下了船。
眼前一條碧波橫天色,三五舟楫入夢來,岸邊既有旗亭茶樓,亦有推車小販。
再遠處的蜀崗,還能看見營壘對峙,兵馬巡邏。
「走!」踩著踏板,鄭禧三兩步鑽出,率先跳下了船。
扶著身旁護衛的手腕,方枝兒跟著走過踏板:「走走走!」
時間緊,任務重。
有心算無心地消耗體力雖是沒辦法的辦法,但想要耗空體力也需要時間,不是嗎?
待護衛健婦就位,方枝兒與鄭禧就邁開步伐,大步沿著瘦西湖行走起來。
只是相比於慢慢遊覽,兩人的步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甚至都需要隨行健婦小跑了。
一護衛忍不住低聲道:「二位娘娘不乘舟,不去繁華地,非要在這荒郊野嶺比賽走路是怎地?」
旁側健婦擦著汗:「嗐,這宮闈之內,但有比試,都是宮斗,這是兩位娘娘宮斗上了。」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就不明白。」那隊長惡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敬畏地望向方枝兒與鄭禧,「這是高端宮斗!」
布鞋踏著柔軟的草地,楊柳拂過肩頭,耳畔傳來叫賣與秋蟬瀕死的鳴叫。
她知道鄭禧的體能,或許比她強那麼一丟丟。
但是她有優勢,那就是個子高,骨架大,腿長。
她邁一步,等於鄭禧邁一步半,雙方消耗的速度自然不一樣。
只要她和鄭禧保持一樣的速度,那鄭禧耗費的體力必定是遠高於她的。
必定是……
遠高於她……
必定是……
遙遙領先……
「哈!哈!哈!哈!」
站在柳樹邊,方枝兒弓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長大了嘴巴,如同破舊漏氣風箱般喘著帶哨聲的氣。
「等,等等,等等……」
真不懂了,她每天都在騎馬鍛鍊和有氧慢跑啊,怎麼會連小孩都不如!
「咋了?枝兒姐姐?」走出去好遠,鄭禧又返回,只是額頭微微出汗,「繼續走啊,這才看了三個橋呢?還有二十四個橋呢?」
二十四橋是唐代的,早毀了大半了,而且一部分不在保障湖上,這裡根本沒有二十四座橋。
文盲!
跟太子一樣的文盲!
如果在過去,方枝兒還能小聲蛐蛐,以陰陽怪氣的方式告訴鄭禧,但現在她連小聲蛐蛐的勁都沒了。
鄭禧只能聽到一串細如蚊蚋的阿巴阿巴聲:「什麼?」
抬起頭,透過汗水模糊的視線,看著分外輕鬆的鄭禧,方枝兒終於發現不對了。
這個鄭禧的體能不亞於一個男人,而且是一個健壯的男人。
自己和她拚什麼體力啊?
「我昨晚沒睡好,歇歇,歇歇……」
鄭禧只是想消耗方枝兒體力,又不是想把方枝兒累到病倒,自然應允。
坐在涼亭內,兩名健婦搖扇子,一名健婦餵水,緩了半天,方枝兒才能正常說話。
輕咳一聲,方枝兒進入長考。
雖然是消耗體力,但對耗體力顯然對她不利,這是錯誤思路。
那麼什麼是正確思路呢?
當然用她銳利的大腦。
目光四處逡巡,方枝兒忽然看到了涼亭石桌上,刻的圍棋棋盤線。
她立即展顏笑道:「趁著乘涼,不如我們玩個遊戲如何?」
鄭禧苦著臉,連連搖頭:「我可不會下圍棋。」
「我哪裡會難為你。」方枝兒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們下五子棋。」
五子棋的規則很簡單,一句話就能講完。
聽完方枝兒所說,鄭禧也來了興趣,反正只要連成五子就行,沒什麼難的。
「單下沒什麼意思,討彩頭的話,銀錢又容易傷了和氣。」方枝兒面帶微笑,「不如輸的人,繞著亭子跑五圈吧。」
鄭禧眼睛頓時一亮。
這感情好啊,請君入甕!
她從小就是兄弟姐妹中最聰穎的那個,只是年紀尚小且是女子,沒有於學業精進。
但凡是兄弟間下棋或者遊戲,她都是常勝將軍,小時候還將大兄氣哭過呢。
很快,兩人輪番落子,一開始鄭禧不熟悉路數,被方枝兒殺得連跑了好幾圈。
接著,隨著鄭禧慢慢熟悉路數,雙方開始五五開起來。
隨著狀態調整好,方枝兒覺得是時候出手了。
接招吧,五子棋必勝法!
大人的手腕!
接下來三局,都是以鄭禧輸麻了而告終,但方枝兒又讓鄭禧贏了一局。
接著就是讓她連輸十局,再讓自己連輸兩局,如此循環。
很快,鄭禧就跑得鬢髮散亂,面色粉紅起來。
至於方枝兒,則是翹著二郎腿,手捧冰鎮葡萄釀,惋惜地看著鄭禧:「就差一手……」
於是,在健婦與護衛們的目光中,兩位娘娘一會下棋,一會一圈圈繞著涼亭跑圈。
這是來遊覽的嗎?
何跑步?
幾個護衛都看向護衛隊長,一名前營兵把總。
「高端宮斗,見怪不怪。」護衛隊長自信地開口道,「老子當年在京師,就見過這種宮斗。」
「姐姐,我下不過你。」氣喘吁吁,鄭禧瞪著眼,乾脆道,「咱們上路吧。」
她是帶著任務來的,眼看在涼亭耗費太多時間,絕不能再拖了。
方枝兒臉色一僵:「不多下下棋嗎?」
「要下棋在宅中就能下,跑這下什麼?」
鄭禧的理由無懈可擊,方枝兒只好站起,繼續陪著她走。
但望著鄭禧的背影,她卻是冷笑,剛剛亭中下棋,她跑一圈,鄭禧跑了十圈。
她就不信,這下鄭禧的體力耗得還能比她少。
見識一下成年人的手腕與體力吧!
見識一下,見識一下,見識一下……
「哈!哈!哈!哈!」
撐著一根拐杖,方枝兒咬牙跟在了鄭禧身後,你怎麼這麼能走啊!
「那邊有重陽節的詩牌斗韻,我們去玩吧,輸的人去土丘上摘一朵菊花下來。」
「好啊……禧妹妹何時學的作詩?」
「咱們不走官道,我臨時起意,走山路野路。」
「哎,枝兒姐姐你看那有小兔子,看我殺了它,帶回去吃肉。」
「哈!哈!哈!」
「枝兒姐,那邊有投壺,咱們去玩吧,輸的人去二百步外摘一朵花戴在腦袋上……」
「哈!」
差不多傍晚時分,一葉小舟載著泥巴糊臉、衣釵散亂、宛如逃難的方枝兒行駛於水面。
一天下來,她已然失去了思考力氣。
這是在遊玩嗎?
她甚至在懷疑她今天的決策到底是不是對的,折騰成這樣,明天真能有精力來單獨行動嗎?
日近黃昏,百鬼夜行。
方枝兒忽有所感,望向兩岸。
在岸側,如泥流一般,一隊隊身穿破衣爛衫的流民,紅著眼,望著河面上繁榮的畫舫。
華燈初上,如天上星河墜入揚州,連綿不盡。
至於畫舫之上,身披輕紗的女子或撫琴,或起舞,或調笑,觥籌交錯。
這是揚州城士大夫與富商們夜宴的開始。
大災之年,還敢搞這個?
方枝兒都有些詫異,不過想想淮北士紳的風氣,倒也釋然。
劣紳,就是淮北士紳的主旋律。
由於天災人禍,以及為了保漕而不斷爆發的洪水,讓江北這一塊沒什麼好地。
大片大片的沙崗沼澤,大片大片的鹽堿地與臭水溝。
由於屢發的天災人禍,大量自耕農破產,江北的土地兼併速度比江南快的多。
所以淮揚一帶的大地主,多為劣紳。
好士紳要麼遷走了,要麼階層滑落了,只有劣紳能存活。
只要漕運還在,淮揚就不可能有太大改變。
但現在揚州的士紳卻面臨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那就是人還在,地沒了。
準確來說,是遷移到揚州的黃淮以北的大地主們還在,但揚州府的田地已然不夠分了。
就算把自耕農數量打到零,田地都不夠分了。
為什麼共濟會年收益20%左右,卻仍讓很多士紳地主趨之若鶩?
共濟會就是田地的暫時替代品。
揚州人多商品少,弘光朝廷隱形封鎖,大量流民盤踞城郊,打劫過往落單商販,導致物價奇貴,黑市橫行。
換在以往,有銀子,有官身,有人脈,換個地買田就是。
這天底下,自耕小農多的是。
可現在不同了。
往北走會被太子拷餉,往西走會被興平伯拷餉,往南走會被弘光朝廷靠著各種手段扒掉六七成身家。
往東走,是海。
除非能搭上鄭家的關係,往福建、廣東去。
但問題是,不是誰都能搭上鄭家關係的。
鄭家也不是善茬,到時候把你拉到海面上,全部幹掉,對外說是海難,你能如何?
所以城內的士紳都很焦慮。
揚州數百年來積攢了海量的財富,雖說明朝的純粹商賈家產上限,估計就是百萬兩左右,但揚州百萬兩家產的富商實在太多。
當初闖王能在京師榨出七千萬兩,可能是謠傳,但在揚州士人看來,卻更像是預言……
他們真能有一千萬兩啊。
再看看那些虎視眈眈的流民吧,外有強壓,內有不滿,揚州雖然為高傑朱慈烺提供了海量的資源,自己也坐在了火藥桶上。
不知道為什麼,方枝兒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這共濟會,別不是變成引線了吧?
應該不會,騙的是劣紳的錢,怎麼會讓流民爆炸呢?
多心了。
船隻緩緩靠近影園,方枝兒探頭入烏篷中:「禧妹妹,我們到了。」
鄭禧沒有回答,方枝兒又喊了一次,她依舊沒回。
她腦袋靠在船上,長長的睫毛顫動,身體蜷縮著,如回家般睡著了。
她的髮髻插著樹枝樹葉,手上與臉上都沾了灰,手裡更是攥著一把方枝兒隨手製作的彈弓。
方枝兒不知道為什麼笑了起來。
雖然是十四歲的姑娘,但心性卻和八九歲差不多。
她想起了弟弟,小時候,她就是這麼帶著他玩的。
就連那個彈弓,都是如此相似。
只不過成年後,兩人關係並不算太好。
當初家裡有活,給她和弟弟兩人做,她總是直接偷懶回家寫作業,而弟弟總是得連她那份幹完才回家。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她能上名校,而弟弟只能上個分數線邊上的雙非……
等方枝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背著鄭禧踏上了私埠。
就好像曾經她背弟弟一樣。
「枝兒姐姐?」
「……走了,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