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長城根本不是城
「史中自有黃金……屋?」
在淮安總統府內,念叨著這句話,路振飛疑惑地放下了手中的《大明真史》。
說到史,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太子的《大明真史》。
在他看來,《大明真史》是太子的志怪小說,純屬文學愛好。
之所以將其捧得那麼高,本質與世宗大禮議類似。
不過是把世宗之興獻王變成了太子之《大明真史》,逼著臣子低頭站隊而已。
趙高指鹿為馬,不外如是。
路振飛對《大明真史》向來不屑,但想要尋求太子真意,就不得不讀。
所以這三天,他在辦公閒暇之餘,都在日夜攻讀《大明真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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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詞逐句地去咀嚼領悟。
只是他讀完,卻覺得讀了還不如不讀。
其中內容倒是廣博,義理卻是詭譎。
不僅瘋狂遮掩歷代先帝之失,還屢屢向大臣諉過,當真是臉都不要了。
然,這真史中確無長城相關之說。
那史字何解?
放下書,看著眼前的白紙,路振飛抬頭看向窗外。
雨水滴滴答答從屋簷落在天井的花壇中,匯入中央的水池。
此雨之水,可是秦漢之水耶?
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有云:「史,記事者也。」
但如今往往引申為歷史之意,無非就是過往的記事。
那史就可以引申為一切過往的經驗。
等等!
路振飛猛地提起筆又忽然停住,一滴墨水飛出,落在白紙上,留下一道沉重墨跡。
史,何必拘泥於紙上?
國有國史,難道國策無史嗎?
既然如此,從先前成功的國策中,尋找前人的經驗不就得了。
「明澤!」路振飛朝著外間,喊著自己同族的親信。
士大夫出門在外,往往會提攜同宗同鄉,做一個門房或貼身僕役。
比外人放心。
名為路明澤的小廝立刻小跑著走入:「路大人?」
「去真史館,把先前所有記錄國策的檔案調取一份出來。」路振飛將一張條子遞給他。
「好嘞。」
路明澤將六合一統帽一戴,就喊著幾個幫閒,快速朝著真史館走去。
待到午飯後,幾人就提著一個小小的書箱返回。
路振飛三兩口吃完午飯,叫人清理了桌子,便將一頁頁國策書平攤在桌面上。
況且他也實在好奇,為什麼太子給的奇異詭譎國策,竟真能實行。
從【重啟胡惟庸案】【重建三大營】【重建鄭和艦隊】【喚醒明衛兵】【發明蒸汽機】……
這些國策書按照時間順序,從右到左,被一一擺放在桌面。
接下來,就是尋找共通點。
但這對於兩榜進士的路振飛來說,實在太簡單了。
截搭題而已!
這種題目他沒做過一千,也做過八百了。
很快啊,他就發現了共通點。
第一,太子的國策執行者,往往完美契合所執行的國策。
如【重建鄭和艦隊】之李繼周,本身就是皇店出身,自然有行銷販賣的經驗,很容易就能推導出鄭和號是商號不是船的道理。
如【終結戰國時代】的鄭森,就是福建鄭家出身,獨掌對日商貿。
更不要提方以智的【發明蒸汽機】,他就是以《物理小識》而聞名。
第二,太子的國策執行中,往往融入了執行者自己的想法與抱負。
如【喚醒明衛兵】國策的吳嘉紀,本就有教化百姓致良知的抱負。
如【重啟胡惟庸案】中的王台輔,本身就有恢復洪武舊制的抱負。
第三,太子的國策往往能切實解決眼下的問題。
如【重啟胡惟庸案】中明借大清洗增強掌控力,暗查糧倉集中糧草。
如【重建鄭和艦隊】則是切實解決了當時無糧無錢的困局。
在紙上將這些規律寫完,路振飛放下筆,緩緩坐倒在椅子上,閉目思索。
所以在太子看來,他首先是這個國策的最佳執行者,其次這個國策能實現他自己的抱負,同時還能解決當下的難題。
可是,他為何會是修建長城的最佳執行者?
他又沒修過長城!
況且他的抱負如何能通過修長城來實現,至於如何解決流民難題更是無稽之談。
那到底是……
恍然間,他仿佛有了一絲靈感,卻死活都抓不住。
路振飛的眉頭鎖得越來越緊,最後他乾脆站起,背著手在房間裡繞起圈來。
到底是什麼呢?
在房間裡繞了一刻鐘的時間,他才重新坐下,將茶水一飲而盡。
目光再落在桌面國策上,神色卻是一滯,他伸手拿起【淮河長城】的那張國策書與《大明真史》。
按照此《大明真史》,太子最喜按諧音與斷句以索隱。
或許這就是突破口?
再看國策書「……再興洪武舊制,實現其真正的作用,為百姓提供工作崗位……」
再興洪武舊制是什麼意思?
看看太子與王台輔的所作所為就知道,那就是恢復衛所制。
建立長城配合墩堡,的確能安置流民,組建衛所。
但問題是,過了安東縣往東,都是大片草盪鹽堿地,田土產量極低,甚至是零。
如何叫衛所自給自足?
又如何能提供工作崗位?
什麼叫「長城真正的作用」呢?
再者說,修建長城沿途百姓必定不滿,何來忠誠度提高?
等等……
路振飛噌地一下站起,甚至將椅子都帶倒了,他捏著國策書的手開始顫抖起來了。
原來如此……
悟了,他悟了!
索隱,是索隱!
鄭和號何必是船?大明海軍何必在海上?
長城又何必是真城呢?
所謂「淮河長城」的斷句,並非是「淮河之長城」,而是「淮之河,長城」!
即淮河的支流河,名曰長城!
路振飛當初主政淮揚時,就一直為淮揚地區的水患與貧瘠而擔憂。
他一直想著有朝一日,能不能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可現在按太子所說,修一條長城河,以洪澤湖為起點,東入大海。
一來可以泄洪入海,二來便可使沿途貧瘠鹽堿變為水澆田!
以前修這麼大的水利工程,不僅缺人,還耗費巨大,且影響漕運。
但現在流民多的是,以工代賑耗費小,漕運方面更是早就斷絕,無需再考慮。
原先修長城是賠本買賣,只是給流民一時餬口,修完了也提供不了多少工作崗位。
可現在,修完這條長城河,就能將安東以東的百萬畝鹽堿地變為良田。
那樣,不就能建立衛所,安置流民了嗎?
天才,簡直是天才!
回過頭來,再去看那三條規律。
第一,作為曾主政淮揚的路振飛,對於淮安這一帶的山川地勢是最了解的,非常適合作為新河主持者。
第二,他的確有解決淮揚洪水的抱負,而長城河的確能實現他的抱負。
第三,修建長城河,現在能解決流民餬口,未來能解決流民安置,切實解決了眼下的問題。
對上了,都對上了!
最重要的是,方以智前段時間才用型砂法鑄出鐵閘門,能應用於高家堰。
太子這國策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秋冬黃淮枯水期時提,正是最適合修長城河的時候。
連上了,都連上了!
「原來太子之意,是要我主持修建一條長城河,從洪澤湖東入大海嗎?」
路振飛越想越覺得合理,越想越覺得可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太子究竟是與世宗不一樣的。」
世宗片紙試臣,一是為了測試臣子能不能聽明白他的意思,二是未來出了岔子還能推諉責任。
可國策是太子提的,他負有主要責任。
片紙試臣,是為了測試臣子的能力,更是為臣子提供了一個別樣解讀以實現自我抱負的機會。
相當於讓重臣打著太子的旗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出事了上面有太子兜底。
只要最後結果是對的,太子又何曾管過中間結果如何?
手段類似,可太子與世宗本質卻是相反!
不過還需要最後再確認一番,路振飛拿了一冊題本,寫下幾行字,就叫來路明澤,叫其遞交給太子。
望著路明澤離去的背影,路振飛忍不住感慨道:「太子,是我的新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