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她信了
「那幾個護衛可以不用來了!」方枝兒有氣無力地端坐在影園的小院中,「還青手,僱主受難,就跟沒看到一樣。」
「……是。」
這張姓密探悶聲答道。
其實他很想說,遭遇危險時,你要麼按兵不動,要麼快點逃跑。
逃一半是什麼意思?
你要是想近距離指揮就帶好護衛,你要是不帶護衛就留在後方。
一方面輕視護衛,害怕他們背叛或被收買,不讓他們上二樓貼身保護。
一方面遇到危險,又要責怪遭遇護衛們危險時不出現,話都讓你說完了。
當初他做錦衣衛的時候,可是曾經侍奉過先帝的。
那幾個青手護衛可都是他精挑細選的好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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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都沒你這樣。
但此話這張姓密探卻是不能說,只能壓在心裡。
在這小小宅院中,張姓密探隔著三步,肅立在桌旁。
方枝兒則是端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翻開了昨天晚上行動的總結報告。
抓共濟會成員的計劃失敗了,她也差點身陷陷阱,但她並沒有錯,也沒有輸。
計劃有變,沒辦法。
再說古來成大事者,都惜命。
豈不見劉邦丟兒女乎,與她昨晚所為沒什麼兩樣!
況且昨天晚上,並不是什麼收穫都沒有。
雖然亡命徒死了好幾個,但還是帶出了不少情報的。
按照這張姓密探所說,那天晚上,原本計劃一切順利,但當他們潛入倉庫時,立刻遭到了伏擊。
看樣子,不僅是軍伍人士,訓練有素,而且還配備有數量不少的火器與鎖子鐵甲。
準確來說,是那種燧發銃。
正是因為燧發銃發射沒有火繩光點,這群亡命徒與青手們才會遭遇大敗。
不過在此期間,也是有青手看到了倉庫內的場景。
除了一些貨架與麻袋,就是大批大批整齊碼列的銀錠,而且倉庫內還有一個小小的熔煉白銀的爐子。
而一名青手,甚至趁亂順手摸出了一錠熔煉到一半的白銀。
「那錠白銀呢?拿給我。」
等待在一旁的張姓密探,當即將融化到一半又凝固的不規則銀塊拿了出來。
方枝兒愣住了。
這塊銀錠並不是純銀錠,而是一半是銅,一半是銀!
「煉銅為銀……不會吧……」方枝兒喃喃自語起來。
煉銅為銀,她原以為只是一個騙局的說辭,但眼前這銀錠可真是半銀半銅。
共濟會腦子抽了,把銅與銀熔煉到一塊做什麼?
「最近,共濟會收購銅多嗎?」
那張姓密探回憶一番:「挺多的,數量不少,收了都快有三四百石銅料呢,就連銅器都收來了,不過都是拿糧食換的。」
哪怕在張姓密探跟前,方枝兒都忍不住變了顏色。
如果僅僅是龐氏騙局,如果僅僅只把煉銅為銀當做幌子,那麼購買收集一小部分銅料即可。
就算要加強可信度,那就將同一批銅料空船運好幾次就是。
這共濟會這段時間,卻是切切實實收了許多銅料。
該不會……方枝兒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向了書房書架上,擺在最邊緣的《大明真史》上。
回憶一下她之所見:
共濟會內部有「全視之眼」「尺規」「三十三等級」的標誌和制度,與現代偽史論中的共濟會完全吻合。
出現了一本《電力篇》,內里是極其超前的18世紀電學內容。
共濟會的起源傳說,幾乎與《大明真史》是一套路子的偽史論風格。
夜襲銀庫時遇到了使用疑似燧發槍的武裝守衛,而燧發槍在這個時代是超前的高科技。
再加上眼前的煉銅為銀,這也,這也……
方枝兒仔細回憶了一下昨晚,甚至隱約想起,那甘姓大漢手中的燧發槍的前端好像還有個握把!
當時以為是看錯了,現在想來……未必。
未必啊!
沒有火繩,可不一定是燧發槍,也有可能是步槍。
一個證據是誤會,三個四個呢?
這越查,證明偽史論的證據怎麼還越來越多呢?
難道假共濟會,把真共濟會給勾出來了?
方枝兒有些上不來氣了,明明是空氣,怎麼如此卡嗓子眼?
好痛苦,太痛苦了。
她不可能穿越來一個偽史論世界,不要,不要啊……
見方枝兒的臉色幾次由白轉紅再轉青,張姓密探下意識地離地遠了一些。
「你,你走吧。」仿佛完全泄了氣一般,方枝兒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那我們接下來還要繼續查嗎?」
「……先暫停吧,只監視。」方枝兒這次是真的怕了,再查下去,別查出來什麼羊人蒸汽機了。
送走了那張姓密探,方枝兒一個人坐在書桌前,一路從清晨坐到了晌午。
直到小丫鬟前來送飯,她才勉強恢復過來。
「不就是偽史論嗎?不就是文官集團共濟會嗎?」她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誰說話,又像是在自我安慰,「還不一定是真的呢,或許依舊是誤會。」
「既然文官集團在偽史論中能打贏大明,就說明他們是贏家!」
「那說明這個大清,不是歷史上的大清,那就沒有投靠的價值了。」
「與其去投靠大清,不如我來創造一個大清。」
「我要投靠文官集團!」
「姐姐要投靠誰?」聽到這聲音,方枝兒身體不受控制地就要轉身逃跑。
可待她看清來人,才發現是鄭禧。
她身穿一襲白衣獵裝,頭戴紅色綴玉抹額,風塵僕僕,倒像個狩獵歸來的貴公子了。
「禧妹妹,你回來了。」方枝兒正覺自己奇怪,但還是挪步上前詢問。
「回來了。」迎著方枝兒的詢問,鄭禧的目光有些躲閃。
見到鄭禧的瞬間,方枝兒就是一愣。
「禧妹妹,你的額頭怎麼了?」
雖然她可以拿抹額遮擋,但方枝兒仍然發現了抹額後的淤青。
鄭禧強行莞爾一笑:「騎馬時不小心摔的,不妨事。」
方枝兒眯起了眼睛,只覺腦海中有什麼回憶被觸動了。
但沒等她想起,鄭禧就主動開口道:「姐姐,我這次去,還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是關於你被鄭家收為義女的事。」
「當真?」方枝兒無數次幻想過這個場景,可這個場景到來時,她卻沒有想像中那麼激動了,「那我們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明明夙願完成了,為什麼她並沒有什麼悲喜呢?
「我們當然是真正的姐妹,不過收你為義女的不是家父,而是更好的人。」
方枝兒瞪大了眼睛:「那是誰?」
「虞山先生通讀《故劍記》,為姐姐與太子之情所感動,於是問你願不願意被收為他的義女?」
虞山先生……錢謙益……東林黨!
自己這才發現了共濟會可能存在的秘密,錢謙益就突然要收自己做義女了?
方枝兒忽然有一股頭暈目眩之感,但卻強自撐住。
在東林黨眼中,她純屬鄭貴妃乃至客氏一類的人物。
錢謙益,作為東林黨名義上的魁首,絕對是反感她的,可是現在卻莫名其妙要收自己為義女。
文官集團,在招攬自己!
就在她剛剛發現了共濟會真相可能的時候。
「願意!」方枝兒忽然堅定起來,「我當然願意!」
不願意,恐怕就要落水而亡了!
如果大清的幕後主使是文官集團,那她投靠文官集團就等於投靠大清了。
原來大清,早就南下了。
在渾渾噩噩中,方枝兒甚至都不知道鄭禧是如何離去的。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甚至都已經是傍晚了。
味同嚼蠟地吃著晚飯,方枝兒腦中還是止不住地想著這幾天的事情。
錢謙益會收她為義女,兩個不相干的人,收為義女……
會不會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但太子明牌與東林黨是敵人啊……
等等。
鄭森是錢謙益的學生,鄭禧是鄭森的妹妹。
仿佛兩頭堵的一根筋被打通,方枝兒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她知道,為什麼剛剛聽到鄭禧的聲音會想逃跑了。
昨晚,她被那三人組襲擊的時候,為首的矮個男子就發出了痛呼聲。
與鄭禧的聲音極為相似,不,或者說,就是鄭禧的聲音。
連上了,都連上了。
昨夜那三人明明可以在護衛趕到前殺死自己,卻沒有這樣做。
甚至於她失態丟瓷瓶,砸中了矮個男子時,那三人也沒有對付自己。
那天她用瓷瓶砸中了矮個黑衣人的腦袋,今天看到鄭禧,對方額角就有青黑!
當時被瓷瓶擊中時,驚叫的分明是女聲。
再想想之前參加唯心庵的講會時,也有聽到一個類似於鄭禧的女聲發問。
而那個女聲的位置,甚至比自己還要近,而且問話的方式分明就是托。
再想想那個對她出手的甘姓大漢,說過「輝縱橫鄉里……」的話。
如果不是甘某輝,而是單字甘輝的話……
那不就是鄭成功手下五虎將之一的甘輝嗎?
當證據列舉到這裡,方枝兒的心臟已經劇烈跳動起來。
一個她怎麼都不願相信,但已然浮出水面的消息出現在她眼前:
鄭禧就是共濟會成員!
或者說,鄭家或許就是共濟會的成員!
鄭家之富,比肩朝廷,幾乎是大明海關關長的地位。
他們會需要這百萬兩銀子?
就算需要,幹嘛費這麼大勁?做如此多的無用功?
所以必定不是奔著銀子來的,那是為了什麼來的?
那是為了什麼呢?
方枝兒直愣愣地盯著桌面的飯菜,手指不自覺地繞起了頭髮,繞出一個個小揪揪。
假設,假設這不是偽史論的世界,跳出來看。
有沒有可能是太子指使鄭禧操縱共濟會,為的就是榨取揚州士紳以充軍費?
畢竟鄭禧與朱慈烺接觸也不少。
不對,依舊不對。
百萬兩白銀對於普通人可能多,對於朱慈烺而言,恐怕跟遊戲幣差不多。
況且,他是向來堅定相信偽史與共濟會存在的。
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做出自己造一個共濟會的行徑。
所以可以排除了。
方枝兒的目光漸漸轉移到了書架,最終再次停留在了《大明真史》上。
「不行,必須得試探一番!」
否則,她不甘心,就這麼放棄了數十年的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