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敗軍之將拜上將軍


  第299章 敗軍之將拜上將軍

  「鈔法上利朝廷,下利百姓,我就不明白了這天大的好事,你蔣臣為何要反對?」方枝兒瞪著眼,幾乎是指著蔣臣的鼻子大罵道。

  雖已近乎入夜,屋簷點起燈籠,可朱慈烺和方枝兒還是聯袂直接前往了蔣臣的公署。

  「殿下,廠督。」蔣臣朝著兩人恭敬一禮,「我知二位好心,可鈔法乃亂法,不可行啊。」

  方枝兒的臉色幾乎要猙獰起來,在崇禎那你天天鼓吹,現在知道行鈔不行了?

  我當然知道是亂法,要不是亂法,朱慈烺的鬼腦怎麼能想到呢?我何必要推行呢?

  「胡說,若鈔法不行,洪武爺何必用此法,你比洪武爺還聰明不成?」方枝兒斷喝道。

  「恕臣無能,但臣已經辦砸過一回了,臣不敢再辦。」

  「我替你保舉,你要是辦不成,這真史館判史館事的位置,我引咎辭職!」站在蔣臣面前,方枝兒幾乎是痛心疾首,「鈔法本身沒錯,錯的是文官集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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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允許你認清自己了?

  我允許你認清自己了嗎?

  再想找一個大概率失敗的人,知道有多難嗎?

  想想朱慈烺的那些國策,看著好像都是不靠譜之人執行不靠譜的策略。

  但不管她是否干預,最後都成了。

  追根究底,就是這群人本來的才能在歷史上得到過驗證的,就算干別的,一樣能成。

  知道她為了找到一個歷史驗證過的欽定失敗者,有多難嗎?

  望著方枝兒這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幾乎痛心疾首的模樣,蔣臣也是動容。

  他尋常在外行廠不過一介無名之輩,甚至特意隱藏自己的名字,而自稱舊名姬胤。

  可方廠督不僅記得他,甚至還拿館閣之職保舉他!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就在他動搖之時,朱慈烺忽然上前捏住他的肩膀,「汝行鈔是對的,大明寶鈔的退出本來就只是一個貨幣周期,它本身比美元都堅挺!」

  蔣臣眨著眼,愣愣地看著朱慈烺。

  他行鈔法,是對的?

  不過他迅速清醒過來:「殿下,大明寶鈔在民間已然爛了名號,就算發鈔,估計要步我之前塵,無人敢應啊。」

  事實上,蔣臣最近調查淮揚地區的田契交易,發現早在永樂末期,寶鈔就已經從退出淮揚地區的土地交易支付了。

  起碼在淮揚的土地交易上,寶鈔在民間已經不流通了。

  為了挽回寶鈔面值,大明先是停印了寶鈔,然後如各類新稅種如門攤稅、罰款等都收寶鈔。

  但這依舊沒能挽回寶鈔面值。

  因為大量勛貴官員的收入與賞賜都包含寶鈔,於是出現了代交罰款的商業模式。

  比如罰鈔一千貫,找一官員勛貴花五兩買下一千貫寶鈔,就能交了。

  如此的爛事實在太多,他是從小生活在優渥之家,也是對百姓看得太輕,這才有了行鈔之法。

  「這不簡單,這只是因為大明寶鈔的貨幣周期還沒結束而已。」朱慈烺鬆開手,「從共濟會士紳議罪銀中抽取五十萬兩,按15貫寶鈔兌換一文錢,15000貫兌付一兩白銀,完成上一周期的貨幣退出。」

  蔣臣略微一算,連忙拜道:「殿下,若按此法,恐有刁民偽造寶鈔來兌,臣曾為戶部主事,計算過自萬曆朝廢鈔以來,天下寶鈔存量估計30萬萬貫,而且沒爛能辨識的估計就10萬萬貫,最多二十萬兩就能兌付完,何必……」

  「他們若拿偽鈔來兌,若肉眼分辨不出,就讓他們兌去吧。」朱慈烺神色不改,「朝廷失信於天下,再想立信,豈能不額外付出些什麼?」

  「這……」蔣臣神色一振,居然無法言語,萬般滋味都鎖在了喉嚨。

  五十萬兩,放在先帝朝時,估計群臣都是要吵嚷半天,畢竟這幾乎是兩淮整年的鹽政現銀了。

  太子說棄就棄?

  「五十萬兩取信於天下……」仰起頭來,朱慈烺哈哈大笑,「我是沒見過這麼划算的買賣了。」

  區區五十萬兩,他再賺回來很難嗎?

  天下之信,失之卻再難尋!

  被文官集團打散的大明信用與明人認同,豈是金錢能換?

  就是五百萬兩,五千萬兩,只要能再鑄大明認同與朝廷信用,朱慈烺都覺得值。

  「……」蔣臣心神震動,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五十萬兩不僅取信於民,更是取信於你,讓你蔣臣看看我朱慈烺是個何等的漢子。」朱慈烺眼中反射著燈光,幾為金色。

  蔣臣心神被懾,半天才回覆:「殿下,共濟會案已讓江南士紳驚懼了,這恐怕會讓江南官府更加抗拒吧……」

  「難道這天下怨望,我朱慈烺不敢扛?」朱慈烺直接打斷,目光緊盯蔣臣,「此益民之事,縱我為天下仇讎,亦何懼哉?」

  蔣臣望著太子那張與先帝極相似的臉,卻覺越來越陌生了。

  國家大事,縱使是良策,總有怨望,與頂著怨望執行國策相比,提出國策反而是簡單的那一環。

  在大明曆代先帝中,往往是皇帝承受不住怨望而率先投降。

  不說好剛尚氣、急遽失措的先帝,先前甚至逼出來了嘉靖萬曆這些個滑不留手的泥鰍不粘鍋皇帝。

  可太子……敢不為天下讎?敢不為天下讎!

  大明命數不絕,亂世亦能出英豪天子!

  「殿下可要想清楚了,鈔法若不成,臣先前行鈔失敗,豈不是晦了太子的英名,不如由一大臣上書……」

  「我不在乎英名,我在乎大明。」

  「可小民不懂政事,只會認為太子又想啟寶鈔掠奪民財。」

  「萬民罵我。」朱慈烺用拇指點了點心口,「真史知我。」

  蔣臣一時失神,怔在原地,連最基本的應答都忘了。

  萬民罵我,真史知我!

  這可是行鈔之法,他親自試過卻失敗的鈔法。

  可失敗的到底是鈔法,還是他?

  事實上,他從史可法幕府轉入總統府的這段時間並不是什麼事都沒幹。

  除了重讀《鹽鐵論》與《大學衍義補》之外,他還仔細研讀了太子的《大明真史·論文增訂版》。

  這增訂版中,主要是真史論文,其中就有一篇為方廠督所寫。

  《大明真史》中提到了一個番國,該國有個皇帝姓羅,叫羅斯福。

  方廠督所寫論文,就是詳細發散闡述這羅斯福的貨幣政策與背景。

  黃金國有化,貨幣掛鉤黃金,通貨膨脹,外匯兌付,控制關稅匯率等一系列政策,都是大開他的眼界。

  雖然史與文中說的不清不楚,但他閱歷豐富,不僅有紙上之功,更是親身經歷了一次發鈔。

  縱使有模糊之處,他也能通過讀過的書,經歷過的事一一補齊細節。

  再者,他每日不是跟在方枝兒身後,就是前往鄭和號,對於鹽票流轉已然精熟於胸。

  直到那時,他才發現自己當時的鈔法是多麼可笑與幼稚。

  按照道理,他自覺心灰意冷,只是隨便找個工作,每日混日子,為妻兒掙一份口糧即可。

  可當其餘復社士子,拚命找關係,拚命想轍逃離外行廠這一「魔窟」時,他卻留了下來。

  不為別的,為的就是在方廠督身邊多學學經濟理財之法。

  世人多以為方廠督是酷吏,但在蔣臣看來,方氏實為經國濟世之才。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明明鈔法已經失敗,明明鈔法是他不願意提的舊瘡疤,但他還是忍不住鑽研。

  現在他明白了。

  他捨不得他的鈔法。

  鈔法沒錯,錯的是他太弱太幼稚!

  他救國之理想沒有錯,救國之方向沒有錯。

  錯的是沒有早些遇到太子與方廠督,錯的是當年的自傲與幼稚。

  望望諄諄教導無比期待的方廠督,再看看溫和微笑的朱慈烺,蔣臣哽咽起來。

  他一敗軍之將,亦能被廠督館職保舉,亦能為太子拜上將軍!

  此情此景,知己難尋。

  「太子知我,廠督教我。」蔣臣長揖,「臣縱嘔心瀝血,亦不敢負太子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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