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十族之酷,一線之祚
第306章 十族之酷,一線之祚
「原來這就是蜂窩煤啊。」雙手放在這鐵皮爐子前,感受著熱量,柳如是倒是好奇。
「是啊。」方枝兒用火鉗掀了蓋子,讓鄭禧與柳如是看了看火苗又合上,「三份煤一份黃土,中間鏤空,火燒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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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猜,一如磁窯鼓風之理?」柳如是身穿白護領綠地織金纏枝寶相花緞襖裙,頭戴獺皮臥兔,手捧銅暖爐,說話間哈氣成霧。
「柳姨竟能一下猜著了,倒顯得我這小心思落了敗處。」方枝兒佯裝不滿,嘴角卻含笑。
而柳如是則是如男子般哈哈大笑,至於鄭禧則用火鉗好奇地撥弄那烤番薯。
這番薯應太子所求,還是她這次歸鄉後從福建那邊帶來的呢。
「枝兒能觸類旁通,想出此蜂窩煤之法,才是大智慧呢。」
「柳姨豈不是要羞煞我?不過是淮安煉焦,多了剩餘煤粉煤渣,剛好拿來制蜂窩煤和鋪路罷了。」
望著眼前女子,方枝兒早已沒了當初第一次接觸歷史人物的激動。
甚至覺得這柳如是腦門有點大。
這次接待柳如是,是鄭禧引見。
不得不說,這柳如是到底是風月場上混出來的女子,和誰說話都是如沐春風,不由生出幾分好感。
耀眼地叫人嫉妒。
不過,方枝兒還是笑臉相迎的。
不管怎麼說,錢謙益都代表著一股巨大的政治勢力。
就算嘉豪再怎麼針對,他畢竟是鄭成功的老師,而且現在的確沒叛明。
這邊說笑著,三人從院中走入屋內。
屋內通了地龍,自然是熱氣騰騰,三人摘下毛茸茸的臥兔,便由鄭禧洗茶倒茶。
借著這個機會,柳如是也是將那份錢謙益親筆所書的冊封文書遞了出去。
來了。
見到那封套的一瞬間,方枝兒心臟還是忍不住通通跳了起來。
這雖然不是大結果,但卻是從灰灰男身邊洗白的重要過渡啊。
就算日後投鄭降清不成功,還能有這位名義上的義父幫襯,不至於落到一個死地。
當然,前提是不能真的跟朱慈烺過門。
「柳姨,可否————」方枝兒抬頭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倒是依舊神態雍容:「拆了看吧,夫君也不是什麼死究禮節理學之人,否則怎麼會娶我呢?」
聽了這話,方枝兒立刻拆開了信封,逐句閱讀起來。
「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協理詹事府事、經筵講官————錢謙益,謹齋沐,為立義女正名氏,而著於篇————」
開頭不過是正常收養文書的口水話報菜名,後面才應該是正式的收養文書內容。
不知道能從中繼承多少復社東林的人脈呢?
再往下看,方枝兒卻是一愣。
「先生諱孝孺,字希直,齋曰遜志,世稱正學先生————」
怎麼突然介紹起方孝孺來了,方枝兒一愣,何意味?
但旋即,一股不祥的預感直上心頭。
不,不會吧。
「當是時,遺孤在褓,義士魏澤匿之————因冒余姓,晦跡華亭者百有餘年————萬曆中,始復故姓,建正學祠,號求忠書院,朝廷褒錄,載在盟府————」
「甲申冬,追錄遜國諸臣,先生贈太師、諡文正,制下之日,海內士大夫莫不流涕。
5」
「余承禮官之乏,懼忠臣之胄或墜於地,乃倡率雲間方氏宗人重修族譜————」
當視線轉到下一列文字時,雖已然有了幾分心理準備。
但還是如同被重錘直擊兩眼一般,打得她兩眉抬起,兩眼眯起,幾欲昏厥。
惹得柳如是奇怪,反倒是鄭禧勸說這是方氏常見表情,無需奇怪。
而那紙上,赫然寫著:「會博訪之使至淮揚,得流寓一女,曰枝兒,文正之後————」
後面寫了啥,方枝兒已經兩眼一黑,只在模模糊糊中讀完。
大概是「詢其名諱」「言之歷歷」「復檄詳核」「纖毫不爽」一氣呵成。
最後還整了一句「鳴呼,雖夷族之酷,而一線之祚,天之所以報忠臣者,信不薄也。」
意思是,她是方孝孺後裔的旁系了。
她竟然成了誅十族的方孝孺的後代了!
你,你,你————你冒姓給我冒好了啊,你找個方孝孺當祖宗是什麼意思?
不說晦不晦氣的事,在朱慈烺那方孝孺是文官集團首領啊。
這叫她如何取信於朱慈烺?
江南文官集團首領錢謙益封他為明初江南文官集團首領方孝孺的後裔————
一脈相承是嗎?
緩緩抬起頭,方枝兒眉毛蹙起,困難地提起蘋果肌:「柳夫人,虞山先生這是何意————」
柳如是自然是笑道:「甲申追錄忠臣,夫君是禮部尚書,碰巧負責重修家譜,再者說,枝兒也有方文正之風,不是嗎?」
方孝孺之風?
方枝兒回憶了一秒————好像是為侄子抗叔,為正統殉道————
不兒,誰要為朱慈烺抗福王了?誰要為朱慈烺殉道了?
見方枝兒臉色不對,柳如是關心問道:「枝兒這是?」
「沒事,那沒事了。」方枝兒強笑了出來,「我高興著呢。」
不就是個方孝孺嗎?
這也是給她方枝兒抬門第了。
再者說,錢謙益此舉也是為了最小化地降低道德名聲上的損失,與華亭方家達成了交易。
沒事的,沒事的。
拿起第二張信紙,方枝兒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閱讀下去。
「顧女煢然在遠,歸既無家,字亦無主————拜女於庭,為文正公存此遺胤。」
「女上承文正之祀,則宜仍其本姓,歸繫於重修方氏之譜,余不敢以葭莩之愛,奪忠臣之祖禰也。」
「惟枝兒雲者,閨中乳字,非所以登冊牒、告宗廟、對嘉命者。」
明明朱慈烺離得遠遠的,根本不在揚州城內,可莫名其妙的,方枝兒只覺體內的嘉豪雷達滴滴作響。
一滴汗水從額頭滴在她的手背————怎麼感覺好像不太對————
「古者名以正體,可無嘉名?」
「夫滄海浩而枝細,銜之不已者,非不知其不可,義所不敢避也。」
「文正公以一身塞靖難之瀾,族燔而不悔,此物此志也。」
「詩曰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尚念爾祖孤忠,體銜枝微志,錫之曰精衛。」
?!精衛!?
「我次————」話到嘴邊,餘光瞟見柳如是與鄭禧在場,她只能強咽回去。
說誰精衛呢?說誰呢?
說誰精衛!
死死盯著那份文書,方枝兒幾乎要把眼球瞪到文書上,又是方孝孺,又是方精衛。
錢謙益你到底要幾把幹嘛?
見方枝兒目光停留在一處久久不動,反而持著文書的雙手不住顫抖,鄭禧好奇地湊了上去。
才看了兩眼,她就一拍手恭喜道:「好啊,姐姐,你有正名了,方精衛,好名字啊,多有姐姐你的風格啊!」
「嗯?」柳如是神色低頭,低頭朝地面看去。
再抬頭,她卻是滿臉疑惑,她剛剛明明聽見了一聲小狗被踩到尾巴般的嗚咽聲啊。
只是那聲音太小,若有若無,難道是幻聽了?
「,姐姐你怎麼了?臉好紅,額頭好燙啊。」鄭禧張目四顧,太子也不在啊。
「沒什麼,過於激動了。」方枝兒輕輕放下手中文書,兩腿一軟,癱坐椅上。
這是明末!
精衛可是個好意象。
她還能說什麼呢?
見方枝兒這副姿態,柳如是雖察覺不對,但思來想去,卻沒覺得這有什麼忌諱。
於是,她笑著牽起方枝兒的手:「枝兒莫憂,這名字配你的很,你是精衛一般的女子,我們早知道了。」
「是啊,枝兒姐姐,我看你就是精衛轉世,不要不好意思嘛。」
轉你嗎的頭!
方枝兒本來想如此罵出口的,但想到鄭禧背後的鄭家,柳如是背後的錢謙益與東林黨————
「此名太重————可否換一個呢?」
柳如是還沒說話,鄭禧先不樂意了:「姐姐說什麼話,這有什麼重的,精衛這名可太適合你了。」
見鄭禧固執,見柳如是好奇,方枝兒不好繼續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她只能勉強笑道:「哈哈,哈哈,這方精衛叫的不習慣,你們還是稱我為枝兒吧。」
「哎呀,叫著叫著就習慣了。」鄭禧抱住方枝兒胳膊,「方精衛不比方枝兒好聽?精衛銜枝,虞山先生不愧大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