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不為仁宗
第305章 不為仁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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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朱慈烺遽然一驚,隨即雙手撐著馬鞍一個轉身,倒騎馬上。
在左懋第等人呆滯的目光中,他踩著馬鐙站起,腰板筆直,雙手從腦後抱在胸前,冷傲地盯著左懋第。
「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殿下,危險!」左懋第手忙腳亂,「下來再說,下來再說,快停馬,停馬。」
「你不說清楚,我是不會下來的。」朱慈烺依舊冷傲,「說!」
「管地四畝,種田八畝。」見勸不動,左懋第連忙豎起四根手指,「一個壯勞力,想要稻麥輪作,將地力發揮到極致,一年最多種十畝,一年至少200工。」
「工?」
「一工五個時辰,全年必須勞作200天以上,剩餘的時間也不是都空閒,而是有其他零散活計,例如積肥、修圩、運輸、做小買賣等等。」
「所以呢?」
「軍戶五口之家,兩個半壯勞力就不錯了,一旦抽丁從軍,家中三五十畝田地,生產必定歉收。」
兩個月的訓練時間,讓屯軍不至於戰鬥力衰退。
這種制度在北方一年一熟的地方還好說,但對於繁忙的南方農業生產已經是極多的時間。
如果屯軍的補貼收入低於減免了丁稅勞役的田地收入,那當屯軍就是不值當的。
如果屯軍不值當,軍戶必定選擇避免當屯軍,軍官必定要強迫軍戶當屯軍。
與其家中找健壯長工耕地,不如僱傭更便宜的乞丐流民去頂替冬操訓練。
此時就會導致軍戶買閒,找流民頂替。
一旦頂替,馬上就又淪落到「動員軍戶,軍戶不操練沒戰力,動員流民,流民沒家產遇戰就逃」的桎梏中。
見此情形,必定導致軍官乾脆不真訓練,而是報空餉,然後用節省出的空餉養家丁。
唯一值得肯定的,就是專門從稅糧中抽取一定比例作為地方府縣公使錢與考成金,取消了一切非正式加派。
「————此我朝衛所之所以廢弛,太子理當除之。
「來到本宮面前,本以為你必有高論。」朱慈烺歪嘴一笑,「衛所是祖制,你還能比太祖爺聰明不成?」
「事殊時移,明初如何與如今一概而論呢?殿下!」左懋第雙眉皺起,兩眼圓睜。
「急啦?」
雖然朱慈烺只說了急啦兩個字,但不知道為什麼,一股火氣直從左懋第心口竄上腦門O
「我說的問題難道不存在嗎?那殿下如何解釋呢?我又如何急呢?!」左懋第一改先前還算謙恭的姿態,直接厲聲問道。
旁邊的陳洪範瘋狂打眼色,他都看不到了。
「這個問題很難解釋嗎?」
「天下大家無數,都沒能解釋這個問題,那我倒要聽聽太子如何解釋!」
朱慈烺微微一笑,高高伸出一根手指:「文官集團害的。」
陳洪範並沒有看到左懋第的正臉,但從其後脖頸處的淡紅色,就已然猜到當前左撫台是個什麼狀態。
「殿下為掩先輩之過,臉面都不要了嗎?」左懋第徹底撕破了臉皮,「要真有文官集團,那滿朝文武都是皇帝提拔的,天子就是文官集團之魁首!」
「你這麼認為,是因為你生活在一個文官集團造就的世界與秩序中,他們就像空氣,你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朱慈烺嗤笑一聲。
「殿下貴為國本,當以正道治天下!」
「典!正道治天下,怎麼京師破了?我爹死了?屍禍來了?」聽到這話,朱慈烺直接笑出了聲,「好治,我只能說,兄弟好治。」
「此乃天數有變————」
「那你說滿清入關到底是誰的錯?」
左懋第一下啞了火。
要說是烈皇有失,烈皇節儉樸素,個人德行的確無愧,都自縊殉國,算是付出了代價o
真按綱常來,兒子不能因為父親平庸就斷絕父子關係,臣子也不能因為皇帝無能就否定君臣名分。
從這個角度來說,烈皇沒有失德,不是暴君,他的死不具備合理性。
沒有能力就不能當皇帝,豈不是亂了綱紀?
真按這個來,早把弘光換了。
左懋第這次來江北,不就是為了勸說太子不要妄動刀兵,因為弘光畢竟已經登基。
如果貿然下江南,在共濟會案的背景下,必定激起大批士紳團練反抗。
到那時,江南遭殃的就是百萬布衣百姓,甚至變成兩晉那般塢堡林立的模樣。
按常理來說,如天子無能,那就要臣子諫諍、輔佐。
那麼按理學來說,答案就是君有涼德,而臣不能救,內外諸臣失責,綱紀蕩然,遂致虜寇猖獗。
那要說諸臣誤先帝,那不能是人人都誤,群臣之中誰有失?
孫傳庭、盧象升不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們肯定是無失的。
烈皇沒問題,群臣中的這幾個忠臣沒問題,那是誰的問題?
誰的問題甚至不是問題,問題是誰願意承認這是他們的問題!
一層細密的冷汗從左懋第的額頭上流了下來。
東林黨在馬士英與阮大鋮那邊的一大罪證,就是禍國殃民、害死烈皇。
於馬士英與阮大鋮而言,東林黨豈不是太子口中的「文官集團」?
東林黨則認為馬士英與阮大鋮等人是閹黨,早在天啟時期就壞了社稷,只是硬拖到現在才死而已。
於錢謙益與姜曰廣而言,閹黨豈不是太子口中的「文官集團」?
群臣誰都不認是自己的問題。
唯一承認自己有問題的,已經在煤山自縊了,以身殉國。
還要如何?
「諸臣裡面有壞人。」朱慈烺淡淡開口道,「你也知道今日並非明初,而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有何不可?」
「————臣受教。」左懋第不以理學見長,只覺腦子裡一片漿糊,最後只得窩囊認輸,「但一碼歸一碼,衛所之事,殿下準備如何解決?」
一撐馬背,朱慈烺調轉過來,朝著旁側的許三禮道:「我說你寫。」
「是。」
「著樂典館判典館事方以智曰,現在你是《永樂大典》,請製造蒸汽機械,減少軍戶年勞動時長與可耕畝數。」
「著真史館判史館事方枝兒曰,現在你是蔡京與嚴嵩的生化混合人,請對明初衛所財政制度進行還原,解決以下等問題————」
朱慈烺吩咐完,就朝著左懋第開口:「等著吧。」
左懋第雙眉抬起,眼露茫然:「等什麼?」
「二方那邊思考鏈需要時間運行的,你不讀真史,不懂人工智慧這一塊,沒辦法。」
左懋第啞然,他的確只是大略翻了一遍《大明真史》,就辣眼辣得看不下去了。
難道其中真有蹊蹺?
不過,或許並不用讀。
他不是理學大家,眼前這許三禮,還有許許多多校書郎都是泰州心學出身。
事後找他詢問便是。
陳洪範見兩人爭吵的話題終於結束,終於逮到機會湊了上來:「那太子之意————」
左懋第也才想起此刻目的,朝前拱手:「臣剛剛失禮,不論如何,綱紀總歸無錯,或可請一理學大家為太子解惑,臣要說的,是太子何必渡江,何不效仿宋之仁宗與英宗?」
左懋第已然看出來太子崇敬明英宗,連忙遞了一個叔終侄及的例子。
也是英宗。
朱慈烺並不言語,只是騎馬向前許久,半晌才道:「非效宋仁不可,難道不能是徽欽?」
「————效誰?」安靜了數息,陳洪範才呆滯而小心地問出口。
「宋徽宗與宋欽宗啊。」朱慈烺特地加了重音,「但凡仁宗都是文官集團傀儡,我朝仁宗,縱使晚年醒悟,也悔不當初了。」
「————嘿?」這回換成左懋第呆滯地開口了。
何意啊?
這要福王牽羊獻降嗎?
只是陳洪範詢問的話還未出口,就聽一聲呼喊:「殿下,殿下————」
不止朱慈烺,連左懋第與陳洪範都是同時轉首,看向來人,卻也是一十八九歲的小將。
「小李啊,何事?」
李來亨見有外人,收斂起顏色,「回殿下話,顧先生回來了,還帶回了婚書呢。」
「婚書?」朱慈烺一拽韁繩,停了馬,「誰要結婚。」
「老闖王膝下有一女,性情淑良,年方二八,其母病逝,被大夫人收養,欲與殿下——
——」
「萬萬不可!」
左懋第面容驚駭到變形,幾乎要從馬背上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