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奪命遊輪(五)「好久不見」


  第102章 奪命遊輪(五)「好久不見」

  NPC們並不知道戚白是誰,他們舉目四望,沒有看到說話者的身影,但自報家門的行為無疑表現出了足夠的誠意。

  他們已是窮途末路,還有什麼可以失去?不如賭一把,先去聽聽這個名叫「戚白」的傢伙口中的辦法是什麼。

  受選者們倒是都聽說過戚白的名字,知道這是個被外城人奉為救世主的潛力新人,最近公然向秩序公會的成員加文·李宣戰,眼下既然能出現在這場遊戲中,估計是使用了【賭命棋盤】之類的道具。

  【賭命棋盤】乃至賭命遊戲的相關知識在論壇里不算冷僻,受選者們自發聯想到了一系列信息—

  比如戚白作為遊戲的發起者,可能獲得特殊身份;再比如戚白和加文·李之間必須決出生死,戚白為了賭命遊戲不受干擾,謀求合作可謂合情合理。

  在場的受選者大部分都是內城人,有不少還在論壇里跟風抨擊過戚白,但虛擬空間和現實到底是不同的,一時的好惡放在生死危機面前不值一提。

  人們紛紛向會議廳的方向移動,爭先恐後地湧進大門,圍向講台上站在聚光燈下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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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留長髮的外城人激動地說:「戚白,我也是藍鯨市人,是你的支持者!沒想到你也在這場遊戲裡,有什麼需要我的儘管說!」

  內城人們像是被這激昂的情緒所感染,也接連出言附和。

  在這個以痛苦為底色的時代,不幸平等地降臨在每個人身上,除卻身為既得利益者的上流階層,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對聯邦有過不滿。

  他們自認理性和公允,並不反對從外城走出一個代表底層人利益的救世主改變這個糟糕的世界,平日裡抵制的不過是那些極端而反智的言論。

  「多謝你們。」戚白溫和地微笑著,說道,「接下來的行動難度較大,我確實需要所有人同心協力。」

  手腕上鎖鏈的色澤加深到一定程度後又開始變淡,他判斷出加文·李一行人在到達二樓後繼續向上攀登,顯然正在審判劇場入口處守株待兔。

  如果沒有賭命遊戲,戚白也會選擇在樓梯口攔截其他受選者,作為那些據守樓梯對準後來者掃射的一員。

  畢竟與其慢悠悠地在遊戲裡耗費七天時間,不如早點殺到只剩下最後二十個人,省時省力又簡單高效。

  可惜現在因為【賭命棋盤】的效果,他剛登上第五層塔就強行進入第三十層的遊戲,不僅個體實力大不如人,對面的加文·李還有兩人保護。

  他要想殺死加文·李,必須拖到賭命遊戲正式開始,將對方拖入公平的博弈環境。

  於是,滿手血腥的兇徒脫離人群後又引誘人群投奔,搖身一變成為類似救世主的角色。

  他抬起右手示意人群安靜,聲音真誠而煽動人心:「我們的總人數遠遠高於二十人,查理卻只給了我們二十個存活名額。同為被那個瘋子抓來的無辜者,為什麼我們僅僅因為晚到一步,又或者不擅長爭鬥,便要潦草地死在這裡?

  「我不知道這場遊戲是否存在全員存活的方案,但我相信各位都想活下去,那麼我們當下的訴求是一致的,即在規定時間內進入審判劇場,七天後的事,等七天後再說你們覺得呢?」

  換下囚服、收起面具的青年和甲板上無故殺人的恐怖分子判若兩人,在場的人誰也沒有意識到,這場遊戲最初的殺戮便是由他揭幕。

  他披著光鮮亮麗的禮服,講出對林頓說過一遍的說辭,仿佛在為絕望的人們降下神明的救贖和啟示。

  一個年邁的女性NPC問道:「我們是不是只要穿上那些工作人員的禮服,就不會受傷了?」

  戚白說:「只是能抵擋大部分傷害,當然,情況一定會比現在要好。」

  女人又問:「我們所有人都能拿到禮服嗎?」

  「我希望如此。」戚白的語氣鄭重其事,「我們當中有不少人的身體素質遜色於旁人,但既然我們因為共同的目標聚集在這裡,我相信各位會踐行互幫互助的原則。」

  女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之前那個外城人高聲幫腔:「我同意!等會兒一起搶衣服,搶完了再發下去!」

  有人做表率,其餘人也紛紛用言語表示贊同。

  戚白噙著笑站在高台上,垂眼看向下方的人群,用所有人都能聽清的聲音宣布:「很好,既然我們達成了共識,那麼接下來就從二樓開始。」

  確定好簡單計劃的人群再度踏上樓梯,先前積蓄的絕望和恐慌盡數化作暴力。

  受害者向惡人的幫凶揮刀天然具有某種正義性,更何況他們人多勢眾,當所有人的口中都發出同樣的聲音,再荒謬的口號也會顯得光明而崇高。

  整艘遊輪完全陷入一種井然有序的暴亂,瘋狂的人群席捲每一層樓,像噬人的惡獸般湧向每一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無法使用槍枝,便用最原始的手段進行攻擊和掠奪。

  他們將工作人員們擊倒在地,取下具有防護作用的禮服套在自己身上,又再度拾階而上,在三樓的樓梯口處聚集。

  鮮血在人們的臉上暈染開艷麗的色彩,頻繁的殺戮令人腦分泌多巴胺,他們當中的許多人已經不再恐懼樓梯上的受選者了。

  先到一步又如何?易守難攻又如何?

  他們有防護衣在身,再也不必懼怕他人的子彈,而近身的肉搏是再公平不過的事,死亡來臨得緩慢而慎重,勝負的評判也與混戰雙方的人數息息相關。

  人們自然知道樓梯上的受選者有槍枝以外的武器,但隨著死線越來越近,生與死的界限漸漸模糊了。

  對上工作人員的接連勝利給予他們不合實際的自信,他們連掌控整艘遊輪的查理的權威都敢挑釁,還怕幾個和他們同樣處境的賓客?

  人與野獸在很多時候都沒有什麼區別,行為總是受到激素和本能的控制,不理智的情緒永遠在躁動,刺激著個體去毀滅他人,也毀滅自己。

  幾個身形健碩的NPC沖在最前頭,像奪取城牆的先鋒般踏上樓梯,亦有許多較為衝動的受選者跟了上去,人聲混雜成難以辨識的模樣,比荒野上野獸的嗥鳴還要凶戾。

  戚白站在角落,冷眼旁觀衝上四樓的洪流。

  第一排的那幾個人已經被受選者用道具殺死,但因為效果作用得太快又太隱秘,後排在注意到死亡來臨之前便被裹挾著上前,相互推搡著前仆後繼。

  有限的道具應對上百的人命到底顯得捉襟見肘,據守樓梯的受選者們很快意識到了防線的難以為繼,更多的道具投入下去也只會石沉大海,接下來每堅守一分鐘的成本都遠高於收益。

  他們開始後退,後至的人群便以為前人取得了勝利,更為瘋狂地向前攀登。

  短短一截樓梯轉瞬間填滿了人,攢動的人頭密密麻麻,有如蚜蟲聚集。

  【距離審判劇場入口關閉還有00:09:01】

  戚白跟在隊伍後頭,踏上一級級塗抹著碎肉和血漿的樓梯,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隊友的作用,並由衷地感謝NPC們的犧牲。

  憎恨的目光如有實質地落在他身上,他仰頭看去,視線與之前守在樓梯口的黑人撞在一處。

  林頓和他說過,這人叫「詹姆斯」,最開始幾個妄圖登樓的賓客都死於他手。

  戚白同黑人對視兩秒,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同為受選者,我們聯合吧,你們也不想死在NPC手上吧?」

  遊輪四樓,審判劇場入口處,加文·李聽著不遠處愈發喧囂和恐怖的人聲,看著手腕上色澤濃郁的鎖鏈,「蹭」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

  尤里和百里欽察覺到他的動作,目光輕飄飄地投向他,依舊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態度,倒顯得他過於緊張了。

  加文·李略有些尷尬地坐回原處,試探著問道:「戚白看樣子聯合了很多人,我們真的能攔住他嗎?」

  尤里斜了他一眼,又換上了不耐煩的語氣:「我都沒慌,你慌什麼?就算真攔不住,也是你自己惹出來的事,早幹嘛去了?」

  加文·李心說戚白的目標不是你,你當然不擔心。但他也知道自己沒立場多說什麼,被戚白盯上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時至今日,就連他自己也開始後悔,六年前他就不該一時衝動,投身賭博這個領域。

  那時的記憶早已模糊,他只記得那幾年他付出了許多東西,終於換來「李」這個姓氏,正不可一世地想利用手中的權力做一些什麼,好像只有那樣才能證明他正在擁有。

  他聽說了「賭魔」的存在,驚訝於那些低賤的外城人竟然可以什麼都不付出,僅僅憑藉賭博這種上不了台面的天賦獲得聲名和財富。

  他想,生活在爛泥里的人就該永遠爛死在垃圾堆里,怎麼能妄圖通過賭博改變自己的命運呢?簡直可笑至極!

  新到手的權力至此有了用武之地,加文·李來到賭場,以「神注」為代號參與一場場賭局,各大想要巴結他的賭場負責人皆從善如流地配合他揚名,甚至幫助他出千作。

  他在各大賭場的聲望水漲船高,開始聽說各類有關賭博的消息,誰又以什麼精彩的手段贏下了哪場賭局,哪個聲名煊赫的賭徒又輸掉了全部。

  「白棋」這個名字三番五次出現在他的耳中,錄像中戴小丑面具的少年恣意而輕狂,透著令人厭惡的外城氣質,從言語到笑聲都刺耳無比。

  於是有一天,加文·李對身邊的賭場負責人說:「我要挑戰白棋。」

  邀請函以藍鯨賭場的名義發了出去,他從來沒考慮過輸的可能,因為整個賭場都會站在他這邊。

  他單方面定下賭博的方式,「翻A牌」,一個最簡單的運氣遊戲,雙方需要輪流翻牌,比誰先從一堆牌中翻出【A】。

  賭場在五十四張牌中只留下一張【A】牌,並在牌背做了只有戴特殊眼鏡才能看到的記號,整場賭局從此成為一場結局已定的表演。

  加文·李與戴小丑面具的少年相對而坐,故作大度地請少年先翻牌,打算先讓個幾局再一招致勝。

  不曾想,少年竟然第一次就精準地翻出了那張被動過手腳的【A】牌。

  「神注」是不會輸的,權力和財富決定了這個結果。

  加文·李在一瞬間的愕然後朗聲宣布了「賭魔」白棋出千的消息,【A】牌背後的特殊記號被工作人員掃描出來,哪怕這原本是為他而準備的作弊手段。

  歪曲真相和以勢壓人是上等人的特權,加文·李才獲得這樁權益沒多久就學會了熟練運用。

  血腥殘忍的審判秀被施加在「賭魔」身上,他躊躇滿志地想讓那些自以為能贏過他的外城人知道,他們再如何掙扎都註定被他踩在腳下。

  再然後,戚白趕過來了。

  當時的場面弄得著實有些難看,穿灰色T恤的青年披著滿身血腥味和酒氣衝進大廳,當眾點破他出千的手段,聲稱自己才是真正的白棋,要與他再公平地賭一場。

  加文·李不知道是這位「賭魔」請了替身又臨場反悔,還是發生了別的什麼變故,但這一切都不重要。

  整個賭場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讓工作人員將戚白押到看台上,好像寬容的主家對待無禮的不速之客,待審判秀結束才將人丟進地下的監牢。

  那時的加文·李無疑是志得意滿的,哪怕聽說監牢中的人不翼而飛,也未曾放在心上。

  他去往各地的賭場攢下虛妄的聲名,在「紅」的反抗運動席捲龍郡後,像許多上流人士那樣將資產轉移到歐洲,繼續尋歡作樂。

  再度得知戚白的消息是在四年前,維序局整理出了一份需要重點關注的名單,戚白赫然在列。

  加文·李時隔兩年又一次想起了那個被他揮揮手就奪去全部的下等人,樂得看曾經意氣風發的賭魔如何掙扎求生。

  屬於他的娛樂方式太多了,有太多人僅僅是為了他的趣味家破人亡,戚白不是最特殊的一個,他又何必在意一個螻蟻的死活呢?

  但他沒想到,戚白會在死後進入罪惡尖塔,還成了炙手可熱的「外城救世主」。

  「沒關係。」加文·李在心裡安慰自己,「如果戚白不那麼心急,等到達第三十層塔再挑戰我,我說不定真會栽在他手上。

  「可惜現在他才剛登上第五層塔,經驗和道具儲備都比不過我。而我這幾年賭術大有精進,基本的記牌和算牌都不成問題,還有尤里和百里欽幫我————」

  加文·李這樣想著,下意識側目看了尤里一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穿皮夾克的男孩似乎也在用餘光看他,如同森林裡的毒蛇看將死的獵物,眼神里儘是譏誚和諷刺。

  【距離審判劇場入口關閉還有00:06:17】

  據守樓梯的受選者們迫於形勢,很快和以戚白為代表的後來者達成了和平共處的共識。

  戚白混在人群中踏上四樓,抬眼看去,被全息投影箭頭指著的水晶大廳就在不遠處,璀璨的燈光晃得他目眩神迷。

  透明的牆壁盡情向所有人展示大廳的奢華,食物和金銀不要錢似的堆積成山,彩色的寶石鑲嵌在地面上,向四面折射碎鑽般的反光。

  穿著華麗的男女侍應生端著放有毛巾和酒水的盤子在過道間來往,他們在桌椅邊站——

  定,拿起毛巾蘸上酒液,姿勢標準地彎下腰擦拭桌面和椅面。

  有錢人最喜歡用財富支撐高品味的鋪張,並將其默認為階級內部約定俗成的禮儀,戚白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他生前唯一一次進入內城的時候。

  當時他從宿醉中醒來,被貨櫃房外懸浮車的GG播報聲驚動,跟跟蹌蹌地推門而出。

  那些面容陌生的人從車上下來,言簡意賅地告訴他,余木容頂替他的身份去了藍鯨賭場,遇到了一些麻煩。

  他恍恍惚惚地坐上懸浮車,一路上通過車載屏幕的直播觀看余木容在那場賭局上的一舉一動。

  他看到余木容抽到了【A】牌,聽到他們說余木容出千,後來血色鋪滿整張屏幕,笑聲悽厲有如哀哭————

  他終於到了地方,侍應生端來一杯香檳遞給他,他揮揮手說他不喝酒,旁邊的人卻都嘲弄地笑了起來。

  侍應生對他說:「你得先用它把手洗乾淨,我才能放你進去。」

  好在,遊輪上暫時沒有必須清潔身體才能入場的習俗,每一個經歷過激戰的人都滿身是血、狼狽不堪,這會兒成群結隊地向審判劇場的入口進發。

  戚白逕自向前走去,繞過走廊旁邊姿態娉婷的大理石雕像,越過牆壁上赤身裸體的藝術畫像,在距離劇場入口五米處停步。

  坐在入口旁沙發上的男人三十歲出頭的樣子,西裝革履,油頭粉面,從頭到腳打扮得上流又貴氣,唯獨神情帶著微不可查的疲憊和不安。

  如果剝掉這身煊赫的裝潢,這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人,放在人群里就像往大海中落入一滴水。

  但就是這麼個人,曾擁有生殺予奪的權勢,能夠輕描淡寫地殺人和剝削,以至於成為他的對手,化身他的仇讎。

  男人站了起來,戚白忽然發現這人竟然比他還要矮一點,他可以平視甚至俯瞰。

  他莫名其妙地覺得這有些好笑,便真真切切地輕笑出聲,笑得前仰後合,好像行至未路的狂徒終於窺見命運的真相,又像飄零半生的無家之人回望過去蹉跎。

  他笑了一會兒,又倏地靜了下來,略微歪了歪頭,直視男人看向他的眼睛:「神注」加文·李,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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