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奪命遊輪(十二)「梭哈!」
第109章 奪命遊輪(十二)「梭哈!」
「精彩!精彩!」查理愉快地鼓起掌來,「不愧是明白戲劇性真諦的客人,真是天才的想法!我很樂意為這等奇思妙想提供方便!」
他打了個響指,大廳中央的鳥籠前面升起一個巨大的金色天平,秤桿左右掛著一黑一白兩個秤盤,全息投影的文字在上面顯現。
黑色的秤盤上懸浮著「加文·李」的名字,白色的秤盤上懸浮的名字則是「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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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興致勃勃地說:「為了各位能將籌碼借給自己中意的玩家,我特意將這個裝置提前奉上,你們只需要將手放在對應的秤盤上,就能將所有籌碼梭哈」!梭哈」了誰,就視為押注了誰,賭局對於各位來說是不是更方便了呢?」
「梭哈?」有受選者意識到了不對,皺起眉來。
查理笑著說:「是,梭哈!這場以性命為賭注的遊戲中,不存在任何保守的選項!要麼不出借一枚籌碼,要麼就將所有籌碼借出,這才是真正刺激的賭局!」
原本已經決定出借籌碼的受選者們不約而同地止步。
加文·李之前那番話到底還是挑起了他們的懷疑,他們不敢賭手中的籌碼是否真的是由積分轉換的,也不完全相信戚白會在贏得遊戲後將籌碼還給他們——畢竟外城人大多以短視、利己著稱。
他們之所以願意將籌碼借給戚白,不過是因為戚白只說要籌集三十萬籌碼,平攤到每個人身上數額不大,哪怕收不回來也可以接受罷了。
他們甚至還打算將手頭的籌碼拆分一下,兩頭下注,這樣既不至於輸掉賭局,也不至於得罪秩序公會。
現在卻不一樣了,將籌碼借給他人,便意味著自己要傾盡全部,稍有不慎便是血本無歸。
就算能從這場遊戲中活下來又如何?積分清零,意味著道具得不到補充,等待他們的將是慢性死亡!
一名受選者喃喃自語:「但我們別無選擇。哪怕不借戚白籌碼,僅從勝率考慮,我們也只能押戚白贏;那麼為了穩妥通關,我們將不得不將籌碼借給戚白————」
事實上,只需要有三名受選者出借籌碼,就能湊齊戚白所需要的三十萬數額。但問題是,究竟讓誰犧牲自己,梭哈掉自己的籌碼來將戚白的勝率拉到百分之百?
「要不————我們扔骰子?」有人遲疑地說著,拿起賭桌上的骰盅搖了起來。
其他受選者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加文·李眼看著查理調出金色天平,就要在心裡狂罵這個NPc的不公了,卻沒想到查理新頒布的規則直接扭轉了局勢。
人都是會權衡利的,理性的思維方式隨著一輪輪科技的突飛猛進植入人類的基因,再瘋狂的人也會在潛意識裡計算得失,又有誰會願意將所有的資產都交託給一個萍水相逢的賭徒呢?
尤其是那個賭徒還在之前無故殺人,又三言兩語將他們騙得團團轉!
加文·李感覺自己那顆被反覆變化的局勢蹂得麻木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思維活躍地運轉起來,竟捕捉到一線生機。
他走向扎低馬尾的青年,凝視著後者面具眼眶處的鏤空,森森冷笑:「戚白,你還是那麼喜歡編織謊言,蠱惑人心啊。在贏得賭局後,你真的會將籌碼返還給他們嗎?
「你給自己定下來的標籤是【罪徒】【貪婪】和【利己主義者】,到現在為止,罪惡尖塔還沒有阻止你,足以說明你的所作所為都符合標籤。
「一個貪婪的罪徒,一個利己主義者,怎麼可能將騙到手的籌碼再吐出來?怎麼可能將自己辛辛苦苦贏到的籌碼和別人瓜分?你想的從始至終都是把所有人都吞噬殆盡吧?」
戴上小丑面具的戚白表現得恃才傲物又瘋狂張揚,就像當年的賭魔白棋那樣,仿若深夜裡森林深處最後一抹色彩絢爛的火光,吸引迷途的旅人孤注一擲地追索。
人們下意識地信服他的實力,聽信他的話語,追隨他的腳步,但誰又敢保證待行至盡頭,雲開霧散,目見的不是魑魅魁魎點燃的磷火?
加文·李有意用言語將戚白推到所有人的對立面,當下轉身面向所有受選者,嘖嘖笑道:「你們還不清楚戚白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吧?不妨仔細看看他都做過些什麼!
「我知道,昔日的賭魔白棋是一尊用無數勝利堆砌而成的神像,光鮮奪目又熠熠生輝,許多愚蠢的賭徒匍匐在那樣的光輝下,甚至願意為他賭上性命。
「而進入罪惡尖塔後,他又頂上了外城救世主」的標籤,同樣一副所向披靡又無所畏懼的模樣,像一蓬熊熊燃燒的篝火般吸引那些愚蠢的外城人獻上供品,現在還想騙你們上供籌碼,為他的勝利作墊腳石。
「你們以為他真會和你們站在一起嗎?錯了,他骨子裡就是個不擇手段攫取利益的傢伙,野心勃勃地凱覦一切,他剝削他的信徒,碾碎他的敵人,無所謂崇高的理想,只是為了實現他個人的野心!
「他沒有底線和人性,只要符合他的利益,他可以犧牲任何人,旁人的性命都只是他手中的籌碼罷了。」
加文·李過去收集的有關戚白的信息派上了用場,他從戚白小時候為了搶幾塊糖,拿著磚頭偷襲同齡的孩子,又將屍體扔進臭水溝講起,一直講到戚白十八歲那年親手殺了親父和繼母,占據了他們的貨櫃房————
他的語氣痛心疾首,好像真為受戚白矇騙和戕害的賭徒和外城人鳴不平。
「六年前那場賭局,我確實和藍鯨賭場聯合做了局,但你們難道不好奇嗎?為什麼「賭魔白棋」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去,戚白卻一直活到了現在?」
他換上了惋惜又不齒的語調,聲音高昂有如演講:「那當然是因為—他哄騙他的朋友替他參加了那場賭局,替他去死!」
加文·李當然知道事實不是這樣的,不然六年前的戚白為什麼會親身出現在藍鯨賭場,還表現得那樣憤怒呢?
但真相併不重要,他對於歪曲事實一道頗為擅長,有信心將聽眾的思想誤導到對他有利的一面。
和藍鯨賭場合謀的事兒說出來的確不好聽,但既然已經瞞不住了,何不由他親口承認,用來為自己的發言增加真實性?
他搖著頭,身為殺人元兇卻兔死狐悲地嘆息:「那真是個可憐的傢伙,直到最後一刻還牢記著不能暴露戚白的陰謀。
「而我記得,戚白當時就在看台上冷眼旁觀,看那個代替他的人如何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流乾淨了最後一滴血!」
殘忍的描述令人感同身受,受選者們的臉上顯出異色。
儘管一切只是加文·李的一面之詞,但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戚白在「賭魔白棋」身死後還活到了六年後的今天,而死在那場賭局中的人被替換成了「余木容」這個陌生的名字。
一個沒有底線的人渣,贏了賭局的結果恐怕比輸了還要可怕。誰敢保證不會被他當做棋子,壓榨乾淨價值後碾碎成殘渣?
「但你們難道忘了嗎?你們要賭的從來不是善惡,而是我們的輸贏!」戚白感受著受選者們忌憚的視線,輕笑出聲。
他是一個人渣,一個混蛋,一個自私到頭,沒有道德,死了說不定對世界更有益的傢伙。
他殺過許許多多的人,無辜的,有罪的,不是出於正義,而是出於利益;他滿口謊言,面不改色地騙人,利用每一個人為自己墊腳,但他偏偏能贏!
或者說—這個世界何曾以善惡論資排輩?何曾遵循善惡有報的宗教騙局?血腥流膿的原始積累,贏到最後的又有多少不是犯下滔天之罪的惡人?
戚白凝視著加文·李的臉,語氣含諷帶刺:「神注先生,你難道是什麼好人嗎?將他人賴以謀生的事業捏在掌心把玩,僅僅為了虛浮的聲名便隨手以滑稽的方式剝奪無數人的性命。
「熱衷於血腥殘忍的享樂,肆意虐殺無辜之人僅僅是為了娛樂,卻在此時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我,你不覺得可笑嗎?」
「但至少我不會傷害內城人,以我在現實里的地位也不屑於騙人。」
加文·李回答一句,再度面向受選者們,朗聲道:「我在秩序公會內地位不低,本身積分就有五十萬,如果我能贏過賭命遊戲,我願意將我手頭的所有積分也都分給你們!」
「再多積分都建立在你們能活著離開遊戲的基礎上,不是麼?」戚白笑了起來,「你們當真覺得,一個怕我怕到了只敢背後下黑手的傢伙,拿到更多的籌碼後就能贏得過我這個賭魔嗎?」
這絕對是罪惡尖塔中荒誕到了極點的一幕,兩個賭徒站在聚光燈下,互相攻訐、羅織罪名又對還在觀望的人群做出承諾,簡直像是在為競選執政官爭取選民的支持!
但他們到底不是進退從容的執政官候選人,受選者們也不是用腳投票的選民,接下來每個人的每一步決策都關平各人的性命!
戚白徑直向人群走去,在一個長髮披肩的外城人身前停步,問:「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遲疑了一會兒,說:「我叫盧一,我是我們家第一個孩子。」
戚白頷首表示了解,目光誠懇而真摯:「好,盧一,我記得你之前在三樓的會議廳里說過,你是我的支持者。請問你願意將你的籌碼借給我嗎?」
根據責任分散效應,如果是單獨的個體被要求單獨完成任務,責任感就會更強,會作出積極的反應;相應的,將借取籌碼的對象具體到個人,在一對一交流的環境下,被請求的人將更難給出拒絕的回答。
盧一愣了愣,神情複雜地說:「我是外城人,我爸被內城人殺了,我媽病死了,我發誓過我要支持所有能幹翻聯邦的外城人。
「但我也知道,我們這些人都一個樣,為了點吃的用的什麼都能出賣,什麼都能利用。我以前見過好多外城人,口號喊得好好的,騙到了錢就成了聯邦的狗————」
「那不會是我。」戚白道,「過去發生的事另有隱情,但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麼都像是詭辯,所以我只說現在和以後。
「加文·李殺死了我的朋友,我會在這場遊戲中殺了他;聯邦維序局殺死了我,我會傾盡一切向他們復仇。」
他頓了頓,平靜地說:「我的確是個貪婪的利己主義者,永遠不會滿足於我手中擁有的事物。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只想吃飽穿暖,等我達成了這個目標,我又開始凱覦內城堆積成山的財富。
「日後我還會覬覦生殺予奪的權力,凱覦足以毀滅一城一鎮的暴力,凱覦凌駕於所有人頭頂的位置————在我登臨至高的神位之前,我永遠不會停下前進的腳步。
「聯邦的蠅頭小利收買不了像我這樣的貪婪者,因為我想要的東西他們註定不可能拱手相讓。我始終會是他們最恐懼的敵人,毫無商量的餘地,只會在路途中碾碎所有現有的秩序和橫在身前的阻礙。
「我不想死,這同樣是出於我本身的利益考慮,但這也符合你的利益一如果我死了,下一個有機會推翻聯邦的外城人,又會在什麼時候登上第五層塔呢?」
他的聲音響亮而清晰,好像黨派領袖對自己的追隨者發表宣言,所有受選者都能聽到。
加文·李冷笑著對內城的受選者們說:「你們明白了吧?戚白就是個站在外城人立場上的極端分子,怎麼可能和你們平分利益?四年前那場暴亂才剛結束,你們真的要支持這樣的人繼續登塔,攪動風雲嗎?
「這場遊戲是我們殺死戚白的最好的時機!往後每過一場遊戲,戚白的實力每增長一分,我們殺死他的難度就增加一籌,你們難道還要放任這種人成長下去嗎?」
戚白噙著笑聽著加文·李富有煽動性的話語,不置可否。他不需要獲得所有人的支持,只要有一部分人支持他就夠了。
而加文·李的話語反而旁敲側擊地提醒了在場的外城人,戚白無論是什麼樣的人,至少在內外城的對立間,他站在外城的立場上。
盧一大步走向鳥籠前的天平,將手覆蓋在懸著戚白名字的白色秤盤上。
「梭哈!」他大聲念出這個詞,頭頂的【100000】剎那間變成了【0】。
他的臉上竟現出一絲輕鬆的神態,回頭沖戚白露出微笑:「戚白,我相信你,我支持你,請你一定要贏!」
有了人作表率,越來越多的人從隊伍中走出。
一個一直悶聲不響的黑人小跑幾步衝到天平前,喊了聲「梭哈」,在頭頂的十一萬籌碼清零後,他轉頭看向戚白,悶聲道:「羅斯·蓋勒,一個被基金會吞了所有資產,又被丟進監獄的倒霉鬼,希望你贏。」
緊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滿臉傷疤的女人,「梭哈」了十一萬籌碼後,聲音很輕很柔:「我————我叫陳阿秀,他們給我和很多人打了針,我們就開始咬人,也被別人咬,最後大家身上都是傷、都是血————我————我好恨他們————」
「梭哈。」
「梭哈!」
受選者中的外城人占比不高,但在龐大的基數下,總人數已然不少。他們一聲聲地喊出「梭哈」,好像在喊某種象徵信仰的口號,到後來已不僅僅是為了籌集賭注,倒像是表示一種支持的立場,以及一種熊熊燃燒的憤怒。
他們本以為對痛苦習以為常便是救贖,卻在此刻感受到了滾燙的水溫和尖銳的刀片;
他們訴說著自己的不幸,在群體的話語裡尋到了棲身之所和支持的同謀,語調脫離了絕望的自怨自艾而像火焰一樣升騰。
他們不再渴望救贖,而開始呼喚一種毀滅,用血肉作祭饗喚醒沉睡於古淵的巨怪,哪怕自己也將在怪物的利齒下成灰,但至少世界曾為之恐懼和顫慄。
隊伍最末尾站著一個面色白淨的年輕人,身上穿著整齊的白領襯衫,神情疲憊而躊躇0
排到他後,他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眼戚白,澀聲道:「我叫趙未來,雖然我是內城人,但我也支持你——我被辭退了,房貸還沒有還清,他們收回了我的房子,卻還讓我交錢,不然就要用我的器官抵債————」
戚白歪著頭聽著,太多的痛苦在過去的二十二年裡從他的眼前和耳畔流過,他早在尚未產生知覺時便失去了對旁人經歷的共情能力,詞語和句子孤立如塊壘,無法渲染出生動的畫面和情景。
但這不妨礙他像所有政客那樣表現得善解人意。
青年微笑著,對名叫「趙未來」的內城人說:「看來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同樣是反抗聯邦的壓迫和剝削,想要改變現狀。」
趙未來感激地點頭,咬了咬牙,將手伸向天平的秤盤,念道:「梭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