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祂希望我們人人如神
第121章 祂希望我們人人如神
救世主論壇,第三十五層塔以下的版面完全被「戚白」這個名字占據。
十二個小時前,希望廣場中央的全息屏幕播報了戚白S+通關《奪命遊輪》遊戲的記錄,相應的注釋文字一併彈出:
【S+級通關較為罕見,為彰顯公平,故對其評價構成進行公示:】
【1、以一己之力主導遊戲進程,多次成功干涉遊戲重要節點;
【2、通過主動行為使大量受選者出局,通關者占比低於20%;
【3、破解遊戲背景世界觀,獲知真相,得到NPC查理的認可;
【4、充分利用遊戲規則和道具,直接或間接殺死遊戲NPC×40:
【5、附加條件:完美利用所有機制,在遊戲中攫取最大利益。】
第五層塔以上的受選者大多在罪惡尖塔里摸爬滾打數年,對尖塔的規則有更深的了解,能看到的遠比低層受選者要多。
經歷最初的驚嘆後,他們當中有一部分人的討論向另一個方向偏移:
【這才不到半個月,就兩條S+級通關記錄,也太誇張了吧?之前幾年我都沒聽說過S
級之上還有S+級通關這種玩意兒————
【懂你意思,我也感覺這個S+的等級像是專門為戚白開設的,特意大張旗鼓地播報,說不是為他造勢我都不信。】
【那些小道消息不會是真的吧?罪惡尖塔看希澤不順眼,所以專門捏了個人出來對付他,搞魚效應?】
無數陰謀論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戚白是受到罪惡尖塔喜愛的受選者,罪惡尖塔站在戚白那邊!
得出並相信這些結論的大多是些在現實里過得不錯的內城人,他們或出於幸運,或因為某些特質,年紀輕輕便獲得了旁人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財富和地位,比任何人都相信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公平。
完全公平的遊戲怎麼可能篩選出符合罪惡尖塔要求的救世主呢?經過一代代篩選和競爭留在內城,又接受過優良的精英教育的人,怎麼可能被一個連書都沒讀過的底層人比下去?除非罪惡尖塔暗箱操作!
這些內城人懷著對公平性的懷疑小心翼翼地登塔,目睹諸多內城公會壟斷上層資源的現狀,漸漸將之前的擔心當作杞人憂天,戚白的橫空出世卻讓他們重新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莫非世界真要在這位外城救世主的引領下迎來巨變?這怎麼行?
所謂改變世界的理想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標榜自身高尚品質的時髦標籤,也就在五層塔前,他們還會迎合論壇里的氛圍喊喊口號,在登上新的平台後,他們完全將之前發過的宣言、做出的許諾拋到了腦後。
要知道,大部分外城人可都是思想激進的極端分子,熱衷於破壞秩序的危險人物,無數次爭吵在論壇里爆發,中立的理性人往往左右不討好,他們何必自討沒趣地為這些潛在罪犯振臂鼓呼?
他們可以同情底層人,但不代表他們真的願意讓那些賤民成為和他們一樣的聯邦公民,享受同等的權利。有這等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決心,還不如利用罪惡尖塔多攫取一些現實利益!
一個名為「孫冕」的內城人發帖寫道:
【不知各位有沒有注意到,戚白的崛起路線不同尋常,簡直可疑。
【除去《六分之一》那場遊戲,他的所有遊戲的通關評級都在S級以上。哪怕是同為理性S的希澤,也達不到這麼高的S級通關率,更別說他還有兩次S+級通關!
【在《心目手足》遊戲中,被人用賭命棋盤道具挑戰後,他隨即想到用賭命棋盤挑戰高層受選者。這太冷靜也太篤定了,一步不差,簡直像是知道自己一定會贏那樣!
【更可疑的是,他的動態太少了,這根本不符合一個剛進入罪惡尖塔,從一無所有到擁有一切的外城人的心態!試想如果你們是他,怎麼會忍住不發帖炫耀?
【再回顧論壇里的風向:戚白剛橫空出世就有人吹捧他,後續又被人一點點放出他在現實里的信息,推上外城救世主的位置。等他到了第五層,我敢說當年的希澤都沒有這樣的聲望。
【你們難道一點兒都沒有感到不對勁嗎?有沒有可能,這一切都是罪惡尖塔的安排?
如果是,罪惡尖塔的目的又是什麼?一個超自然的存在,真的會無緣無故降臨,只為拯救人類嗎?
【無論如何,我們都是人類,內外城的矛盾再如何尖銳都撼動不了這點。希望各位冷靜下來,千萬不要被情緒裹挾。】
這則捕風捉影的帖子看似有理有據,奈何發布後不久,就將輿論推向了另一個無法預料的極端。
外城人們歡天喜地,紛紛在帖子下留言:
【消息保真嗎?戚白的背後真是罪惡尖塔?我早就看出他不一般了,他剛來希望廣場我就贊助了他,讓你們跟,你們還不信來著。】
【我原本聽人陰謀論,說罪惡尖塔是有錢人搞出來捉弄我們的大逃殺遊戲,我差點就信了,想不到它竟然真站在我們這邊!】
孫冕見勢不對,立刻刪帖,但還是慢了一步。
「戚白是罪惡尖塔欽定的救世主」這一論調在外城人之間瘋傳,和之前的「復仇主義」共同成為和戚白相關的熱門話題。
有《奪命遊輪》中的倖存者發布了通關錄像,試圖告訴人們戚白就是個貪婪的利己主義者,只要給他機會,他就能像現實里的大公司那樣橫徵暴斂。
奈何人們從錄像中解讀出了另一重信息:一場遊戲下來,血本無歸的都是內城人,最初將籌碼梭哈給戚白的七名受選者,最後都或多或少地賺到了積分。
隨後不久,現實中天堂島沉沒的新聞被一名受選者匿名同步到了論壇中,人們結合《奪命遊輪》透出的信息,一廂情願地相信那是戚白所為。
【伊萬老哥說過,人類的罪惡無可救藥之際,懲戒罪人的末日會降臨世間,救世的神明會帶領真正的信徒迎來天啟。全都對上了————】
【天堂島的沉沒就是神罰,那七名受選者就是最初的信徒,我也不是什麼迷信的人,但邏輯真的沒毛病,想不信都難啊!】
這個時代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一場災難,在不幸中浸泡久了,便會對所有痛苦習以為常,直到進入罪惡尖塔,看到一百年前的世界,他們才知道生活可以是另一種模樣,緊隨其後便感受到了滾燙的水溫和尖銳的刀片。
和那些為生活區的幸福沾沾自喜的傢伙不同,所有能爬到第五層塔的外城人必然具有某種特殊的情緒,對生活的熱望也好,對世界的狂想也罷,他們憤怒著,想要改變什麼,而這種憤怒就像掩埋在灰燼里的火,始終存在,只需要一點燃料,就能瘋狂地燃燒。
他們需要一個神明來承載這份憤怒,無所謂神明是正是邪,哪怕沒有戚白,也會有另外一個人。
「戚白是掌管復仇的神明」這一宗教化的說辭很快大行其道,寄希望於得到神明救贖的人們複製粘貼狂熱的語句,高效地占領了所有帖子的評論區。
原本半信半疑的人們逐漸相信了他們的邏輯,既然罪惡尖塔這種超自然的東西都出來了,戚白這種反常理的角色為什麼不可以是神明?
狂亂的思潮中,不少自忖理性的人試圖分析這一邏輯的荒謬,然而不是被外城人罵得關閉私信,就是被戚白的狂信徒發布懸賞帖。
於是不再有人敢於發聲了,精英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哪怕內城人登上的平均層數遠高於外城人,哪怕排行靠前的基本上是內城的公會,但至少在第五層到第三十五層塔這個區間,外城人的人數遠遠高於內城人。
千萬人分散如沙時微不足道,但一旦開始發出同一個聲音,將再無一股力量可以將其壓制。
戚白就這樣在自己都不曾知曉的情況下,被莫名其妙地推上了神明的位置。
純白色的結算空間中,戚白伸出食指在地面上寫寫畫畫,復盤通關《奪命遊輪》遊戲過程中的得失。
「我對高層受選者的實力估算還是不足,如果不是尤里和百里欽沒盡全力,我可能真的會死在賭命遊戲開始之前。
「不僅如此,我還低估了公會成員在保命道具方面的儲備,以後如果再想斬草除根,我有必要多準備一些能短時間內多次用出的殺人手段。
「我的身體素質比想像中的要差,在賭命遊戲中,竟然只比加文·李多支撐了半個小時。我在武力方面的欠缺也太過致命,如果不是審判劇場禁止使用武力,我有太多機會死在其他受選者手裡————
「除此之外,我的知識和經驗依舊不足,還缺乏成體系的破解遊戲世界觀的意識,之後再遇到的遊戲的世界觀恐怕會越來越複雜,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著眼於遊戲機制了——————
嗯,也許可以嘗試多看一些其他受選者的通關錄像,總結經驗。」
兩個小時前,戚白髮動了天堂島自毀程序,隔著天堂號遊輪透明的舷窗目擊巨大的自然島嶼在人力作用下沉沒,久違地感受到了推翻撲克搭建的鐵塔般的快意。
他不知道身為罪惡尖塔高層玩家的尤里和百里欽是會徹底死去,還是重回尖塔,從底層爬起,但至少那一刻的死亡是真實的。
自詡精英、居高臨下俯視眾生的上等人和普通人類也沒什麼區別,被海水淹沒照樣會死,死到臨頭之際也會驚慌失措,掙扎求生。
戚白又想起了十四年前看守他的那些人,他們惡狠狠地對他說:「不想死的話就老實點。」
但現在他還好好活著,並且或將一直活下去。而「他們」中會不會有一些人就在此刻的天堂島上,死無葬身之地?
這樣的聯想取悅了戚白,他笑著,從按下血紅色按鍵的那一刻起,他就怎麼也收不住唇角的笑容,好像小時候第一次意識到「親手毀滅」與「永遠擁有」之間的辯證關係。
在聯邦的艦隊趕來之前,他心情愉悅地戳了幾下控制屏,操控著天堂號遊輪撤回罪惡尖塔的位面,隨後抽離意識,重新回到結算空間。
白茫茫一片的環境有助於冷靜,戚白不急著進入生活區,而是原地坐下,安靜地數著自己的呼吸聲,平復心情。
經此一役,他的麻煩層出不窮。天堂島和《奪命遊輪》遊戲的關係肉眼可見,而他S+通關《奪命遊輪》的信息是完全公開的,明眼人結合時間線,將能輕易地推算出天堂島的沉沒和他有關。
區區一個加文·李固然無足輕重,但若是連尤里和百里欽這種層次的受選者都折在他手裡,秩序公會哪怕只是為了維護威望,都不會置之不理。
更何況,他作為一個外城人,身披「救世主」的外衣張揚行事,本就是對所有內城公會的挑釁。
「秩序公會一定會想辦法殺死我,賭魔公會也有可能像之前指使楊清義那樣,再在背後橫插一腳————不過,哪怕我什麼都不做,只要不願意受他們拉攏,恐怕也不會好過吧?」
戚白並不後悔所作所為。
牽涉甚廣的天堂島就是枚定時炸彈,不知哪一天會反過來損害他的信用資產,他既沒有接手垃圾的打算,也不打算留著這玩意兒給聯邦創造價值,那麼毀滅它便是最好的選擇。
而他接下來要考慮的,是怎麼利用「毀滅天堂島」一事謀取更大的價值。
將所有細枝末節都想清楚後,戚白起身踏出結算空間。
生活區的希望廣場一如既往地熙攘,瑩藍色的光屏漫天亂飄,人臉和標語彈跳不已,五顏六色的彈幕晃得人眼花繚亂。
而在戚白出現於高台之上的那一刻,紛亂的世界寂靜了一瞬,轉而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歡呼。
「戚白!外城的戚白!」
「是戚白!救世主戚白!」
「毀滅之神!復仇之神!」
戚白聽著亂七八糟的呼喊和興奮的尖叫,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和曙光電視台推出的明星沒什麼區別。
當然,明星們便是再個性獨特,都是安全的,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危險。
戚白平靜地站在人群的包圍中,感受著人們像追逐一個幻象般的簇擁,耐心地扮演著精神慰藉品的角色。
許久許久以後,他抬手做了個示意安靜的手勢,道:「我不是神明,我只是一個罪
徒。
「我的朋友嚴朱曾經和我說過,這個世界上不應有神明存在,任何妄圖以神明自居,而凌駕於旁人頭頂的渾蛋,都該被人們一起送上火刑架。
「我不想做一個這樣的混蛋。」
哪怕在「紅」建立後不久,戚白便與嚴朱分道揚鑣,在之後的四年裡已算不得朋友,但這不妨礙他在此刻搬出這位前任救世主的名號為自己張目。
死人的名頭往往比活人好用,更何況他的的確確與嚴朱相識最早,比任何人都有資格消費這位「朋友」的遺產。
「嚴朱————你是嚴朱的朋友?你是紅」的人嗎?」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向戚白伸出手,混濁的眼珠上覆了一層晶瑩的淚。
早有人根據戚白來自藍鯨市外城的信息猜測他認識嚴朱,更有人在一番調查後發現戚白的人生軌跡與「紅」完全平行,進而認定他的資料受過篡改,大概率是「紅」留下的後手。
但這些都沒有切實的證據,直到此刻由戚白親口似是而非地說出!
戚白對老人的提問不置可否,老人卻像是得到了默認,激動地說:「果然你們還在!
果然「紅」是不會滅亡的,「紅」一直都在————」
戚白攙扶起彎下腰的老人,心安理得地接受著「紅」的餘燼,將人群的情緒一步步推
到頂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們究竟怎麼看待嚴朱。
哪怕青年一再聲明偶像崇拜的危害性,他的追隨者們依舊熱衷於將他當做神明而非領袖,畢竟凡人的血肉之軀如何抗衡怪物般的聯邦呢?
舊神死了,但舊神的信徒還在,而出生於外城貧民窟的戚白恰恰擅長從腐肉中汲取營養,從死屍中撿拾有用之物。
他微笑著,對所有人說:「我無意做任何人的神明,如果你們執意相信世間有神,那我希望你們人人如神。」
這完全是嚴朱的腔調!有感性的人熱淚盈眶,將戚白的話語傳述給身後的人,人們很快自發地一個接一個,往後傳播新神的第一條神諭。
一祂希望我們人人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