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壽衣驚喜堂


  兵部尚書府正廳,大紅燈籠高懸,房檐廊角紅綢花高高掛起,紅錦毯一眼望不見盡頭。

  正廳內外,筵開數十席,杯盞交錯間,儘是賀喜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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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恭喜!尚書大人年少有為,如今又得定安公主青睞,實乃人生贏家!」

  幾個賓客一臉諂媚著,擠在一身著大紅喜服,腰前繫著九環玉帶的八尺男子身前。

  此人正是兵部尚書何光正。

  此刻這位俊朗公子臉上泛著酒後的潮紅,深邃的雙眸半眯著,眉宇間儘是志得意滿。

  他一手端著酒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酒,一手虛扶著前來道賀的賓客,嘴角的笑意就沒落下過,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正廳中央那座彩漆邊萬花獻瑞圖屏風。

  隔著屏風,隱約可見那鳳冠霞帔的窈窕身影。

  那是他心心念念的意中人,桃青青。

  何光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憶起那年花朝佳節。

  棲橋之上,人潮往來,皆是匆匆過客。

  漫天花雨間,他似有心電感應般,忽而駐足,抬眼便望見桃清清立在那花影深處,身姿娉婷,青絲隨風蕩漾。

  忽地一瓣飛花輕落鬢邊,美人抬眸,眼波柔婉,似霧似煙,藏盡溫柔春色。

  只那一眼,便抵過萬年。

  此後兩心相傾,自詡歲歲可相守。

  奈何天不遂人願,她風光大嫁日,他舊夢斷腸時。

  可未曾想,上天的安排亦有其理,二人終能再續前緣。

  只礙於溫氏這位原配夫人,一直不敢太過張揚。

  如今溫氏「暴斃」,清清又頂著公主的頭銜奉旨嫁與自己為妻。

  如此一來,既圓了他的私情,又能借著公主的勢力在官場上更進一步。

  這般兩全其美,怎不讓他心潮澎湃。

  正熱血沸騰之際,耳邊的喧鬧聲卻戛然而止,四下瞬間一片死寂。

  何光正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猛地轉過頭,順著眾人驚恐的目光望去,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只見一道纖弱卻挺拔的身影赫然佇立在那正院的朱紅大門下。

  那身影一襲素白若雪,烏黑的青絲散亂地披在肩頭,隨著寒風輕輕飄動。

  雖是身形單薄,可眸中清絕凜然,泛著絲絲殺氣,活像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惡鬼!

  何光正一個激靈,定睛望去。

  竟是她!

  他的原配夫人,溫氏!

  不,不對!

  自己已經讓心腹去將那砒霜強行灌給溫氏了。

  那幾個婆子都是身強力壯的得力之人,定不會出什麼差錯。

  可眼前……

  「詐……詐屍了!夫人詐屍了!」一個小廝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嚎。

  眾人如夢初醒一般,「轟」地亂作一團,紛紛四散奔逃開來。

  原本端著酒菜穿梭的丫鬟小廝們,臉白如紙,手裡的托盤、酒壺接二連三地掉在地上。

  幾個年老的嬤嬤渾身發抖,嘴裡念念有詞,懇求佛祖保佑。

  就連何光正身邊最得力的管家,也面如死灰,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連上前阻攔的勇氣都沒有。

  好好的一場喜宴,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何光正的腦子一片空白,冷汗瞬間浸濕了裡衣。

  他為了娶桃清清,特意隱瞞了溫氏「暴斃」離世之事。

  對外只宣稱髮妻久病纏身,不便見客。

  見此光景,不由心中暗恨。

  這個溫氏,活著的時候就處處與他作對,礙他的眼;如今死了,竟還不肯安分,偏要爬出來壞他大事!

  可混亂之中,並非所有人都失了方寸。

  屏風後目睹一切的桃清清,不動聲色地做了個手勢。

  下一秒,一個身著暗紅色錦袍,面色沉凝的嬤嬤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高呵道,「放肆!」

  她掃過那群瑟瑟發抖的奴僕,冷聲開口。

  「青天白日,滿口胡言!一個個瘋瘋癲癲,成何體統!主家大喜之日,容得你們這般失儀?還不快收拾妥當!」

  奴僕們被這一喝震住,望著頭頂刺眼陽光,這才勉強定住心神,紛紛跪地請罪,手忙腳亂收拾殘局。

  老嬤嬤轉頭,凌冽的眼風掃向「溫氏」,沉聲道,「溫夫人!您這是鬧哪出?」

  「今日是我們定安公主與何尚書大喜的日子,你好歹也是名門之後,便是身子不適,也該守著規矩,怎得這般衣衫不整地出來待客?莫不是善妒成性,容不下我們公主,便故意裝神弄鬼,來這般輕賤公主,攪亂喜宴?」

  她一字一頓,目光如刀,緊緊盯著「溫氏」。

  那素衣女子雖不語,面上卻無半點懼色。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周身氣魄逼人。

  一股寒意襲來,鄭嬤嬤不由地打了個冷顫。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隨即擠出幾滴眼淚,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哭腔又道。

  「溫夫人,你怎的如此裝瘋賣傻、不識好歹!」

  她頓了頓,抬眼掃過眾人,字字鏗鏘道。

  「我定安公主,乃是太后與聖上親封的金枝玉葉,是為盛國安定遠離故土,九死一生才得以榮歸故里的功臣!如今公主屈尊下嫁,願與你一道做尚書大人的平妻,已是對你天大的恩賜」

  「你不說安分守己,禮待公主,反倒這般裝神弄鬼、胡作非為,真是欺人太甚!」

  眾人聞言,頓時炸開了鍋,看向那素衣女子的目光里,儘是鄙夷與嫌惡,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幾名慣會趨炎附勢的官員立刻挺身而出,對著「溫氏」厲聲指責。

  「身為兵部尚書主母,竟如此善妒瘋癲!怪不得尚書大人要另娶平妻,想來是被這婦人逼得沒了辦法!」

  「這婦人也忒壞了!一身素白壽衣闖喜宴,簡直不成體統!」

  林曦和聞之,胸中怒意更甚。

  想如今她雖寄身在這溫氏的軀殼裡,可昔日也是母儀天下執掌後宮的先太后,幾時受過這等輕賤屈辱?

  何光正見有人撐腰,心神稍定。

  他理了理身上喜服,重新擺出一副端方模樣,不耐的看向面前女子。

  「溫氏,早前我與你商議娶清清做平妻之事,你也親口應承了,怎得如今又反悔,來此處鬧場?你也知道,我與你之間本就沒有夫妻情意,這些年,我待你不薄,雖無子嗣,卻也從未虧待過你。你為何還不知足?」

  「溫氏」見狀,終於開口,聲音清冷沙啞,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威嚴,「尚書大人這話說得好生稀奇。我一醒來,便身著粗布壽衣,躺於薄棺之內,困在這破敗冷院之中,周身連個燒紙送殯的僕人皆無,喪樂未起,喜樂卻奏。何光正,你如此薄情寡義,既然做便要敢當。」

  何光正眸光飛快掃過四下,厲聲呵斥道,「溫氏,休得胡言!」

  說罷,猛地轉頭看向一旁的下人們,「都愣著做什麼?還不速速將夫人帶回院裡安分待著!」

  「誰敢!」

  「溫氏」抬眸,淡淡一記眼風掃向欲要上前的婆子家丁,那股森寒肅殺之氣,竟讓眾人齊齊頓住了腳步。

  她冷笑一聲,緩緩抬步,走向正廳。

  一身素白壽衣,在滿堂大紅喜綢的映照下,格外妖異。

  行至何光正前站定,她看向面前男子,眸底寒意凜冽,一字一頓,悠悠開口。

  「夫君今日若不把話說清楚,我…怎敢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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