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戊時,餘霞散盡,天幕轉深,星月初現。

  營地中央已壘起巨大的篝火,火苗歡快地跳躍著,噼啪爆響不絕,空氣中,烤肉的香氣與青草的芬芳交織在一起。

  數十張長條木桌圍繞篝火而放,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吃食,有外焦里嫩的烤羊腿,蜜汁慢炙的烤鹿肉,椒鹽入味的烤野雉,白瓷碗裡盛著奶白濃稠的山菌狍肉湯,青銅尊中斟滿醇厚的烈酒。

  百官們身著常服坐在桌前,言笑晏晏,就連平日裡在朝堂上針鋒相對的官員,此刻也暫且放下嫌隙,推杯換盞,談笑風生,一派其樂融融之景。

  傅宸一身玄色金紋常服,腰束蟠龍玉帶,烏髮以白玉冠高束,身姿挺拔,坐於傅硯左側,手中握著一杯溫熱的烈酒,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面前的一切。

  傅硯之右側,是一襲月白色錦袍的傅階,他身形單薄,脖頸延伸至肩背處隱隱露出些許紗布包紮的痕跡,雖箭傷未愈,但也可以適當活動了,便強撐著來到了席面上,只是面色依舊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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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不少官員已有了幾分醉意,膽子也大了起來。

  忽地,坐在末席兵部郎中王謹站起身子,對著傅硯之的方向,舉起手中的青銅尊,聲音洪亮,「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傅硯之被這眼下其樂融融的氛圍所感染,素來冷峻的面色,此刻也溫和了些許,柔聲道,「愛卿但說無妨。」

  王謹躬身一禮,隨即目光轉向傅宸,眸中閃過一抹挑釁,面上卻愈發恭敬道,「臣心中始終有所疑慮,想趁今日之機,請太子殿下解惑。」

  他頓了頓,看向主位二人。見傅硯之點了點頭,便繼續說道,「殿下自小居於東宮,養尊處優,臣斗膽請教太子殿下,如今我大盛雖國泰民安,卻也不得不居安思危。您身為儲君,將來要承繼大統,若要治國安邦,當從何入手?」

  話音剛落,營地中瞬間安靜了幾分,百官們紛紛停下手中的酒杯與筷子,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傅宸,神色各異。

  朝中眾人素來知曉,太子疏於學業,不通政務,更不諳民間疾苦。此番當眾發問,若太子答不出個所以然,折損顏面尚在其次,坐實儲君無能,後患無窮。

  王謹見傅宸面色陰沉盯著自己,久不開口,眸中得意之色更甚,又追問道,「太子殿下?莫非是臣的問題太過刁鑽,還是說,殿下暫時想不出治國良策?臣斗膽進言,殿下身為儲君,若始終如此,將來如何能擔起治國安邦的重任?」

  話音落,戶部侍郎李清也開口附和道,「王郎中所言極是。太子殿下養尊處優,想來從未知曉民間疾苦,更不懂百姓所需,臣懇請殿下,應當收斂心性,莫要再沉溺於安逸,應精於學業,體察民勤才是。」

  說著,他忽地轉向一旁的三皇子,語氣恭敬起來,「三殿下,不知您如何作答?」

  傅階胸有成竹,剛準備開口,便聽到一道男音擲地有聲。

  「治國之道,從不在空談高論,而在知蒼生冷暖,明社稷根基。諸位今日詰問,無非是疑孤不通世務、難擔儲任。那孤便借今日之機,聊抒淺見,與眾位大人共論民生,還望諸位斧正。」

  傅宸起身,環顧四周,緩緩開口。

  「這些時日,孤每日查看戶部奏報,了解各地民生,對當前市面上的糧價,農戶的生計,瞭然於胸。就說當前京畿周邊的糧價,粟米每石百二十文,小麥每石百五十文,糙米每石百文,看似平穩,實則暗藏隱憂。諸位大人可知,這看似不高的糧價,對尋常農戶而言,已是沉重負擔。農戶一年勞作,一畝地最多收粟米兩石,除去上交朝廷的賦稅,每石需繳三十文,兩石便是六十文,再除去來年的種子,農具耗費,最終能落入手中的,不過百八十文。」

  「這百八十文,要養活一家老小,要應對風寒病痛,何其艱難?」

  傅宸目光沉沉望著眾人,音調陡然拔高,「孤聽聞,京郊農戶,每日三餐多是粟米摻著野菜,若是遇上糧價微漲,便只能省吃儉用,甚至寅吃卯糧;若是遇上災年,糧價暴漲至每石兩百文以上,農戶手中無糧無錢,便只能變賣衣物、典當農具,更有甚者,流離失所、乞討度日。」

  「一戶之難,是蒼生縮影;萬家之苦,是江山隱疾。江山之本,從不在宮闕巍峨,不在朝堂權勢,而在阡陌黎民。糧安,則農安;農安,則鄉寧;鄉寧,則社稷方得穩固。若底層百姓生計飄搖,衣食無著,縱使朝堂歌舞昇平,府庫錢糧充盈,王朝亦如浮塔築沙、枯木無根,風雨一來,便會搖搖欲墜。」

  聞言,在場的官員們皆為動容,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不少人暗自頷首,看向傅宸的眸中滿是敬佩和贊同。

  傅宸緩聲續道,「故而,安天下,必先安黎民;安黎民,需固本清源,循序而治。其一,輕徭薄賦,因地制宜。貧瘠之地山多地薄,產出有限,當酌情減免農稅,放寬徭役,讓百姓有餘力深耕土地,休養生息,方能滋養農耕根本。」

  「其二,興農固本,疏浚地利。擇良吏下鄉,傳授農耕技藝;修繕河渠堤壩,開鑿井渠,以水利抵禦旱澇天災,不靠天吃飯,方能歲歲有收。」

  「其三,肅正吏治,正本清心。地方官吏是朝堂與百姓之紐帶,貪墨苛政,最傷民心。當嚴查地方吏治,嚴懲酷吏貪官,杜絕層層盤剝,讓朝廷仁政,真正落於鄉土。」

  「其四,敦化民風,安定人心。鄉野多紛爭,亂世起於人心。廣立鄉學,明禮施教,定規矩、正風氣,以教化彌合矛盾,方能鄉里和睦,海內安定。」

  「治國從無捷徑,盛世絕非空談。身居高位,若漠視民間疾苦,縱有萬千策論,也不過是紙上空談。孤從前的確年少懵懂,囿於東宮方寸之地,不解世間辛勞。但經近日走訪體察,已然醒悟:儲君之責,不在於文采斐然,不在於儀態雍容,而在於心懷天下,體恤蒼生。」

  他眸光堅定,不卑不亢,「孤今日所言,皆是肺腑,亦是近日實感。孤今日立誓,往後必當勤學治世之法,躬身踐行仁政,不負父皇託付,不辱東宮儲位,不負天下蒼生。」

  語畢,傅宸微微欠身,向著傅硯之行下端正一禮。

  一時間,四下寂靜,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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