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上兵伐謀
寒風從幽深的街巷灌過來，吹起田婉容額間的碎發，露出結痂的傷口。
尹曜低低地「嗯」了一聲，下意識伸手攏了攏田婉容的披風，瞧見她臉上傷痕，眼中泛起些細碎的疼惜。
「田姑娘的意思是……招兵買馬？」石鋒猜測道。
「不不不，」田婉容擺擺手，微微偏頭示意石鋒靠近些，然後低聲解釋道，「招兵買馬風險大，效果也十分緩慢。」
石鋒歪頭思索著，下意識快步幾步，走到尹曜身側。
三人並排走著，夜色中兩個男人齊刷刷側頭看向田婉容，靜等著她道出全盤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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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麼？」
尹曜和石鋒聽聞齊齊點頭，他們是常年帶兵打仗的人，這個道理早已爛熟於心。
尹曜眉頭輕動，低聲試探著開口：「容兒的意思是，此次不強攻，保存兵力，用其他的辦法拿下黎城？」
他頓了頓，漆黑的眼眸飛速掠過一絲瞭然，「容兒今日說打聽糧價，莫非是切斷黎城的供糧？讓他們先自亂陣腳？」
田婉容仰頭，眉眼彎彎，朝他投去一個滿是讚許的目光。
「對，將軍不愧是將軍，不過這只是其一。」
石鋒眉目舒展，默默點頭，但片刻後，他眉眼又是一緊，快速說道：「我記得聖旨上並未明確拿下黎城的時間，也就是說，我們有時間布局。」
自打京都農家小院後山，田姑娘布下疑兵陣退兵起，他就知道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不簡單。
後來，西山廢廟捉奸細、安陽城秘寶救俘虜、軍報救將軍，這樁樁件件下來，他不得不佩服田婉容心思縝密周全，且膽識過人。
更重要的是，將軍信任她，她也從未對將軍有過加害之心。
他忍不住好奇追問：「田姑娘說這只是其一，那其他呢？」
田婉容抬眸，眼波溫柔流轉，含笑看了看尹曜。
尹曜眼帘一動，立刻讀懂她的意思，無聲回遞給她一個堅定又沉穩的眼神，他當然願意聽她的。
田婉容步履從容，緩緩開口，「首先，就是等。」
作為穿書者，她知道齊王很快會與成王反目，為了那個他們都想得到的皇位，也為了原書女主顧憐兒。
「等？」石鋒身子微微側著，滿臉疑惑。
「沒錯，等黎城兵力減少。」田婉容回答得篤定，但其中緣由，她不好直白說明。
尹曜垂目思索片刻，「容兒是想說，京都會再次內亂，屆時黎城兵力自會減少。」
「可這得等多久？」石鋒忍不住道出心中顧慮。
這幾年大雍藩王爭權奪利已是常態，現如今連皇帝都被北朔帝殺了，群龍無首，諸王爭鬥只會愈發激烈。
可這場內亂，何時爆發，誰也無法精準預判，若是一兩年遲遲不動手，他們根本耗不起。
「不會太久。」田婉容淡然一笑，「別忘了，沈寒還在京都，他都能弄來成王的軍報，想來，添把火加快些速度，並非難事。」
聽完這番話，石鋒鼻尖輕輕呼出一口氣，眼裡的疑惑瞬間消散。
田婉容繼續說道：「這期間，我們可派人扮作商人，在黎城和黎城周圍大肆收購糧食和春耕所需的各類糧種。」
尹曜微微頷首，十分認同，接話道：「屆時，兵臨城下，再切斷所有糧道供給，城裡不論是守軍還是百姓，都會因糧食吃緊而亂起來。」
「然後我們一舉攻城，確實能減少傷亡。」石鋒連連附和。
「不，還早。」田婉容望著幽深的街巷，清冷的眼眸中透出幾分銳利沉穩的鋒芒，「黎城常年輾轉在各方勢力之下，城中百姓沒什麼歸屬感。」
「我們要想在黎城站穩腳跟，不能強攻，保存兵力只是一方面，獲得民心才是最重要的。」
她這話一出，石鋒與尹曜沉默對視一眼。
論上陣殺敵、排兵布陣、兩軍對壘，二人皆是得心應手，可民心這個東西顯然超出了他們能力範圍。
「不急，等黎城糧食翻個三倍五倍，開春百姓要種地，沒有種子的時候，自會有辦法。」
田婉容並未細說，而是唇角噙著一抹淺笑，微微側頭輕聲詢問尹曜：「將軍，黎城附近，可有易守難攻之地？」
尹曜曾親手拿下過黎城，對附近地形瞭然於胸，他幾乎沒有遲疑回道：「還真有一處。」
「那太好了，」田婉容腳步輕快了幾分，笑著又問，「將軍對布陷阱可有研究？」
尹曜瞬間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忍不住揚唇輕笑出聲。
容兒這是在黎城附近尋一處易守難攻之處，布下陷阱，不攻，只等對手來自投羅網。
等敵軍吃過幾次虧，銳氣自然會被挫傷，再加上城中糧食緊缺、京都兩王內鬥不止無暇顧及，拿下黎城的勝算確實多了不少。
雖然對於行軍打仗兩軍對壘，布陷阱不是什麼光明磊落之事，但要最大限度保存兵力，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也是無可厚非。
他收了收笑，眼中無限寵溺地望著身側巧思百出的女子，柔聲回應，「研究不深，不過倒是可以嘗試嘗試。」
四目靜靜相對，綿綿的暖意，在寒風掠過的街巷中相互交融。
石鋒有些後知後覺，待他想明白二人方才一來一回的言語，三人已經行至將軍府門口。
阿七和小微兩人站在府門前，伸長了脖子等了一晚上。
見到三人身影，阿七衝到田婉容面前，紅腫的雙眼看著又要掉眼淚，「容姐姐，嚇死我了。」
他越說越自責，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哽咽：「都怪我……」
田婉容心底一軟，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腦袋，「不怪你，誰能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呢。」
「好了，」她安撫過阿七，又拍拍一旁小微的肩，「外頭冷，我們快進去吧。」
「我們今日為大家置辦的衣衫呢？」她領著小微和阿七往門裡走，「快拿出來與大家分一分。」
郭管家聽到門口聲響，也一瘸一拐地趕了過來，嘴裡念叨著，「田姑娘回來了，今日真是把大伙兒嚇得不輕。」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聲聲樸實真切的掛念湧入耳畔，田婉容心中泛起陣陣暖意，鼻子微微發酸。
如今的她，有了更多牽掛她、在意她、緊張她的人。她再不是被人扔來扔去，關在冷宮，淒冷度日的廢后。
她緩緩回頭望了望尹曜。
夜色燈火朦朧之下，男子一雙盛滿溫柔深情的眼眸，也正滿心歡喜地靜靜凝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