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上元節


  天色才剛剛染上一層灰,阿七就將整個將軍府的紅燈籠給點了起來。

  從前院到正廳,到後院,廊下園子裡,凡是住了人的地方,都沉浸在一片紅彤彤的光影里。

  六張圓桌從正廳一直擺到廊下,親衛們、下人丫鬟們,圍坐在一起,比年夜飯時還熱鬧。

  郭管家一瘸一拐地來回張羅,嘴裡念叨著,「今日大伙兒都多吃點,好好過個節,等得勝,下一次團聚,只怕都在黎城過了。」

  尹曜已洗去了一身的風塵,換了那件薑黃色的錦袍,坐在主位上,身上偶爾傳來淡淡的皂角清香。

  田婉容坐在他身側,看著滿堂喧鬧,恍惚間想起去年這個時候。

  

  她被關在冷宮,不捨得燒炭,就將自己裹在陰冷的被褥里,聽著遠處似有似無的爆竹聲。

  一年,不過是一年。

  眼下,小微她在旁邊忙著張羅,阿七正跟段風搶一塊肥厚的肘子,兩人誰也不讓誰,最後還是阿七眼疾手快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承讓」。

  慕容洵坐在尹曜另一側,懷裡抱著清兒,彬彬有禮地偶爾小聲與尹曜閒話兩句。

  清兒手裡舉著一盞小花燈,咯咯笑著,小臉被燭火映得紅撲撲,襯得更加萌軟可愛。

  明明大家都即將奔赴未知的征程,可個個臉上都揚著真誠的笑容。

  田婉容看著這一幕幕,鼻子突然有些泛酸。

  她從未想過,自己在這個世界能與這麼多人產生聯結,這種牽絆,讓這個世界變得真實,變得可愛,變得人情味滿滿。

  「怎麼了?」尹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低低柔柔的。

  田婉容搖搖頭,端起酒杯,「祝將軍得勝!」

  「是祝我們得勝!」他糾正道,然後也舉起了酒杯,臉湊近了些,小聲叮囑,「你傷還沒好全,只能喝這一杯。」

  田婉容嗔怪地斜他一眼,隨即舉著酒杯起身,對大家說道:「祝我們得勝!」

  眾人齊齊起身,舉起酒杯,整齊洪亮的聲音在將軍府上空迴蕩:「祝我們得勝!得勝!」

  田婉容吃得差不多時,瞥見慕容洵朝尹曜使了個眼色,尹曜默默點點頭,然後起身獨自回了後院。

  慕容洵撞見她打量的眼神,輕輕一笑,不言不語繼續與幾個親衛推杯換盞。

  這兩人,眉來眼去的,出門一趟,看著感情升溫不少呢。

  她正暗自尋思,尹曜神神秘秘地做什麼去了,一個溫熱的手掌輕輕拉住她手臂往後帶了帶。

  眾人正喝得歡快,聊得熱鬧,不知是故意沒看他們,還是真沒注意。

  她回頭,尹曜手裡搭著她那件純白貂皮披風,一把拉住她的手,從側門溜了出去。

  「去哪?做賊一樣。」她被他拽著跑,步子踉蹌。

  「到了就知道。」

  路上賞燈的行人來來往往,他緊緊拽著她的手,帶她穿過幾條街,最後進了一家臨街的食肆。

  掌柜見到二人,臉上堆滿了笑容,「將軍,雅間已備好多時,上邊請。」

  二人被引到最高層雅間,珠串玉翠映著橙橙燭光,閃亮耀眼,暖意濃濃,桌上琳琅滿目的茶水、糕點和蜜餞,看著就是提前準備好的。

  尹曜替田婉容解下披風,隨手搭在木架子上。

  他牽她走到窗前,推窗望去,滿城燈火盡收眼底。

  花燈如晝,人流如織,遠處還有煙火升空,炸開漫天流光,碎金似的灑下來,映在二人眼眸里。

  田婉容趴在窗前,看著腳下的安陽城,「將軍,這些不會是那世子教你的吧?」

  「這般好光景,不許提旁人。」

  尹曜食指在她下巴處勾了勾,轉身不知從哪拿了一盞小巧的兔子花燈。

  燈是竹篾扎的,糊著紅紙,小兔子憨態可掬。

  「上元節,總要有個燈。」他將花燈遞給她。

  田婉容自然地接過,晃了晃,燭火透過紅紙映在她臉上,柔柔的。

  這幾年,她經歷的苦難不少,但自從遇到他,這樣被珍視的時刻,也多了起來。

  「將軍,是不是我以前救過你,你是專門來報恩的?」

  兩人倚在窗前,尹曜側過臉,揚了揚眉,「何止是報恩那麼簡單。」

  「那還有什麼?」田婉容追問。

  「想聽?」尹曜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一種不妙的感覺在田婉容心尖掠過,她立刻搖頭,「不聽也行,報恩就很好,真的。」

  「不行,問了就得聽。」他霸道地將她拉近,俯身熾熱的目光灼著她臉頰,「你說你要嫁我。」

  「我踏破京都,是專門去尋妻的。」

  田婉容仰頭迎著他的目光,「欺負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覬覦皇后,將軍膽子真大。」

  他攬住她的腰,順著她的話頭,做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皇后又如何?反正你先說要嫁我的。」

  他臂彎緊了緊,俯身時,眼裡映著滿城的燈火,閃著細碎的光亮,「黎城為聘,到時候,我一定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做你的夫君。」

  田婉容低下頭,目光直直落到他胸膛,他不是詢問,而是肯定的陳述。

  她輕輕推了推他,打算嘴硬到底,嘟囔了一句,「我反正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時,食肆三樓的大廳里,客人多了起來,說笑聲不大不小,剛好被二人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猜我今夜見到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咱們的戰神啊。」

  那人說完,哈哈笑起來,笑聲里嘲諷意味濃烈。

  「還沒出發呢?看來是真的怕了。」另一個聲音同樣譏諷。

  「一千人奪城,換你你不怕?我看他就是故意在拖時間,等上頭鬆口呢。」

  「不對,我聽說,馬上出征了。還給那一千人安了個番號,什麼北曜營,名頭倒是響亮,就是不知兵敗之時,這響亮的番號還喊不喊得出口。」

  「還有那廢后你們知道嗎?聽說手段了得,把咱們戰神迷得昏頭轉向,成天什么正事都不干,夜夜笙歌。」

  兩人聽著外頭的嘲笑聲,相視一笑。

  「將軍,咱倆的臭名聲好像不相上下呢。」

  尹曜引她在桌前坐,斟了茶水,笑道:「隨他們說去,將來他們自然要改口的。」

  這時,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口氣明顯不服,「你們懂什麼!番號那是一個軍隊的信仰,一千人只要有同一個信仰,別說對抗十倍兵力,百倍也不是不可能。」

  「反正我就是相信尹將軍!他絕不是那等庸俗貪戀女色之輩!」

  田婉容豎起大拇指,「將軍還有死忠粉。」

  「死忠粉?」

  「就是忠實的簇擁者。」

  尹曜揚揚眉,身子靠近了幾分,「那我是不是也是容兒的死忠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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